【原文】
河南河內縣劉氏巨富,世單傳。一日,劉以瘵亡。遺孀未三十,一子七齡。宗人有虎而冠者出入公門,交丁胥,欲謀其產,不得良策,遂密商門丁邱姓。邱姓曰:“事不難。我以錦囊授子,照行之,家財反掌可得,然必以巨萬謝我。”宗人允諾,歸拆錦囊,果妙計。
劉孀母家相距三十餘裏,素往來不輟。忽一日日晡,母家莊漢誰某將車至,色倉皇曰:“老太太猝中風,請姑太太攜小相公速往看,遲恐無及。”孀驚痛,即登車。約略十裏,宗人率無賴十餘人攔車,問何往。孀告以母猝病。宗人曰:“壯夫、少婦同行,非奸拐而何?”遂扭莊漢跪地。鞫之,鞭撻雨點下。莊漢叩首,承奸拐,供通奸,定期約逃,曆曆如繪。宗人喝令將車與人送河內縣。三更,官坐堂審訊。劉孀素勤女工,每歸必帶刀尺。今知機阱已成,不可置辨,到堂不言大哭,以剪自剖其腹而死。縣中以該婦羞忿自戕報上台。莊漢因尚無口供,照和奸主母減死擬流。又以無主仆名分,曚曨資以千金,令其逃走,赴遠省立業。宗人與邱姓共分其產,自大令以次均染指焉。此即邱氏錦囊毒計也。
母家屢訟,以其女已死,無可質問。雖有賢員,難為平反。日久風聲傳播,生員動公憤,曆控各憲至巡撫,始批河北道親提嚴審。宗人大懼,複求計於邱。邱曰:“無害也,但必再與我萬金,事方濟。”宗人如數付之。本官亦憂疑,邱稟:“小的暫告假三月,自有布置,必不累老爺。如本道提小的,但求立限三月。小的去,以家口住署中為質。”本官知其能,許之。
是時撫豫者乃貴公子,本道亦素奢侈,皆好著細毛衣,不惜重價購買。邱乃往涇陽皮樓,得異色皮貨萬金。偽作皮貨客,先遊大梁,再遊武陟,以異色皮貨賤價售於中丞觀察,止取三成之值。幕丁用事人無不以皮貨賄之,與之**如友朋。事畢,內署方開篆,始行文提邱大。定期本道親臨縣境,檢驗審問,點單上第一名邱大,及帶至案,對麵相視,邱大即去冬皮貨客某姓也。本道驚詫失色,遂含糊訊問,以孀死明係畏罪羞忿,死由自戕,何從檢驗。陰屬縣令諭劉氏宗人捐萬金修學宮,並諸生厚潤而息忿恨,仍以原案詳複。
邱大隨詳文赴省,更行賄於院。奉批如詳結案,從此更無申冤之日。而宗子之產十耗六七,邱大之囊轉豐,自謂高枕無憂矣。未幾,本官二子死,痛切病肺,官亦死。邱席卷所有,裝十八車載歸陝,準備安享。詎意行至鞏縣老犍坡山溝內,山水突至。親丁十六口,隨從八口,車與輜重皆成齏粉。水退後,獨邱大之屍尚因辮發繞於樹上,首級脫如梟示者。恐無及。”孀驚痛,即登車。約略十裏,宗人率無賴十餘人攔車,問何往。孀告以母猝病。宗人曰:“壯夫、少婦同行,非奸拐而何?”遂扭莊漢跪地。鞫之,鞭撻雨點下。莊漢叩首,承奸拐,供通奸,定期約逃,曆曆如繪。宗人喝令將車與人送河內縣。三更,官坐堂審訊。劉孀素勤女工,每歸必帶刀尺。今知機阱已成,不可置辨,到堂不言大哭,以剪自剖其腹而死。縣中以該婦羞忿自戕報上台。莊漢因尚無口供,照和奸主母減死擬流。又以無主仆名分,曚曨資以千金,令其逃走,赴遠省立業。宗人與邱姓共分其產,自大令以次均染指焉。此即邱氏錦囊毒計也。
母家屢訟,以其女已死,無可質問。雖有賢員,難為平反。日久風聲傳播,生員動公憤,曆控各憲至巡撫,始批河北道親提嚴審。宗人大懼,複求計於邱。邱曰:“無害也,但必再與我萬金,事方濟。”宗人如數付之。本官亦憂疑,邱稟:“小的暫告假三月,自有布置,必不累老爺。如本道提小的,但求立限三月。小的去,以家口住署中為質。”本官知其能,許之。
是時撫豫者乃貴公子,本道亦素奢侈,皆好著細毛衣,不惜重價購買。邱乃往涇陽皮樓,得異色皮貨萬金。偽作皮貨客,先遊大梁,再遊武陟,以異色皮貨賤價售於中丞觀察,止取三成之值。幕丁用事人無不以皮貨賄之,與之**如友朋。事畢,內署方開篆,始行文提邱大。定期本道親臨縣境,檢驗審問,點單上第一名邱大,及帶至案,對麵相視,邱大即去冬皮貨客某姓也。本道驚詫失色,遂含糊訊問,以孀死明係畏罪羞忿,死由自戕,何從檢驗。陰屬縣令諭劉氏宗人捐萬金修學宮,並諸生厚潤而息忿恨,仍以原案詳複。
邱大隨詳文赴省,更行賄於院。奉批如詳結案,從此更無申冤之日。而宗子之產十耗六七,邱大之囊轉豐,自謂高枕無憂矣。未幾,本官二子死,痛切病肺,官亦死。邱席卷所有,裝十八車載歸陝,準備安享。詎意行至鞏縣老犍坡山溝內,山水突至。親丁十六口,隨從八口,車與輜重皆成齏粉。水退後,獨邱大之屍尚因辮發繞於樹上,首級脫如梟示者。
側微笑。詰之,令曰:“若交職,三日辦矣。”憲司欣然委之。
令攜卷回,不動聲色。至第三日,上下皆曰:“限期已到,尚未僉票,得毋誤乎?”令曰:“餘幾忘之。”乃出升公座,喚三班役來前曰:“有善鬥毆者否?”眾皆駭,莫敢應。一強項者出曰:“役能之。”令喜曰:“汝能,必知我意。今某處有幕客某寓,汝往生事,激之鬥,但許自傷,勿許傷人。受傷即來鳴冤。汝知之乎?”役曰:“唯。”即往客寓,向其人大呼曰:“汝從某縣來,我載汝至此,今已逾月。所欠車價若幹,速給我,不能再待矣。”客大怒曰:“我來時,仆夫非汝。何來惡棍,敢肆訛詐!”役詈不已,客推之出,役即自傷其首回。
縣令未退堂,即呼冤人跪。正驗傷,客亦衣冠至,以棍徒憑空訛詐具稟。役與爭辯,令曰:“無嘩!此易辨耳。汝既載客來,客行李若幹,汝必知之。”令逐一報明核對。役不能知,妄報數物。客大笑,稱令賢明。令問之,客曰:“所報全非,自願書單呈驗。”令即飭書,帶役數人往客寓,將行李檢來,當堂查驗,與所書單無異。於行篋中搜得印簿。曰:“此係官文書,何得私自攜取?本應治罪,念汝尚屬斯文,姑全顏麵。”命取火焚之。客爭曰:“案已上控,簿不可焚。”時人多手快,已成灰燼。令大笑曰:“汝欲訛人,無怪人來訛汝。天道好還,汝知之乎?第我治下,不容奸險之徒。即備文,遞回原籍可也。”客知據已毀,無能為,隱忍吞聲而去。令即繳卷銷案,憲司優獎之。
【譯文】
有個幕僚,獲得了所在官署誤征已經豁免的錢糧的印簿,企圖借機訛詐而控告。訴狀已經送達,印簿還沒交上。受理案件的提刑按察使司的官員都認為這人掌握了鐵證,案子難以了斷,能夠做的隻不過是私下與他交涉,問他想得到什麽,然後取回印簿,銷毀而已。此人卻開口索價幾千兩銀子,不得缺一絲一毫。有人認為,即使給了他幾千兩,萬一他帶著贓物再把交涉的人也供出來,被連累的就不可勝計了。大家都苦於想不出一個萬全之策。按察使召集眾官員商議時,有個機智的縣令在旁微笑不語。按察使問他,他說:“如果交給我去辦,三天內可以辦妥。”按察使欣然把案子交給了他。
縣令帶著案卷回去,不動聲色。到第三天,左右都說:“限期已到,還沒有簽發派人辦事的單子,會不會誤事?”縣令說:“我差一點把這事忘了。”於是升堂,叫來三班衙役,說:“你們之中,有沒有擅長打架的?”眾衙役都嚇了一跳,不敢吱聲。有個膽大的出列說:“我能。”縣令高興地說:“你既然能,必定知道我的意思。現今有個幕客住在某處,你去找茬子惹怒他,激他毆鬥,但是你隻能自傷。不能傷他。受了傷,你就來告冤。明白了嗎?”衙役答應了,就到幕客住處去,大聲叫道:“你從某縣坐車來,我拉著你到這兒,如今已經一個多月。你欠的車錢,趕快還給我,我可等不下去了!”幕客大怒,說:“我來時,仆夫又不是你。哪來的惡棍,膽敢來訛詐!”衙役罵個不停,幕客硬把他推了出去,衙役乘機弄破自已的頭,回到縣衙。
這時,縣令還沒有退堂,衙役就大叫冤屈而上堂跪下。正在驗傷,幕容也衣冠楚楚地進來,稟告說惡棍憑空訛詐。衙役與他爭了起來,縣令說:“不要爭吵!這事不難分辨。你既然拉著客人來,客人有多少行李,你一定知道。”縣令要衙役逐一說出行李以便核對。衙役當然不知道,就胡亂報了幾件東西。幕客大笑,說縣令真是賢明。縣令問他,幕客道:“所報全部不對,我願意寫出清單,交上核查。”縣令就命他寫出單子,並帶上幾個衙役去他的住處將行李搬來。當場查驗,結果與所寫清單完全符合。在行李中,搜出了印簿。縣令說:“這是官府文書,怎麽能夠私自攜帶?本來應該追究你的罪狀,考慮到你還算斯文,姑且給你麵子。”他命人點火把印簿燒了。幕客連忙說:“案件已經起訴,印簿不能燒。”當時人多手快,頃刻之間,印簿已經成了灰燼。縣令大笑道:“你想要挾別人,無怪別人來訛詐你。天意是一報還一報,你知道嗎?隻要歸我管,就容不得奸險的人。現在,我就準備文案,把你送回原籍。”幕客眼看證據被毀,無可奈何,隻好忍氣吞聲地離去。縣令隨即上繳案卷而銷案,按察使給予他優厚的獎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