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靈壽有鄉董顧錫泉者,孝廉公也。素以武斷鄉曲、包攬詞訟著稱。鄉人畏其勢,莫敢如之何。陸公到任後,顧知不免,於晉謁時,自投一稟,曆述從前在鄉曲種種惡德,一事不遺。末謂從今後應革麵洗心,不再為惡,以副盛德。唯願特恩寬宥,赦其既往。公許之,且曰:“今後須好好作人,勿再蹈覆轍,不汝宥也。”顧歡然而去。初極斂跡,半歲後,故態又萌。公大怒,立擒至案,聲訴其罪而討之。顧再三哀求,公不許。判孝廉詳革,杖二百,徒十五年,一時民心大快。其判文如左:

審得鄉董顧錫泉者,以孝廉之官身,司鄉曲之祭酒,勾結官吏,欺壓小民,十載以來,無惡不作,數其罪狀,何止千數?小民憚其威勢,莫敢與較,怨氣沸天,道路以目。曆任縣令,雖明知地方害馬,不可不除,而或牽於情麵,或怵於威勢,利人民之緘口,亦行所無事。本縣蒞任伊始,即訪聞顧錫泉種種惡行,正擬飭差訪拿,加以王章,而顧錫泉己先自求饒,哀哀涕泣,至不忍聽。本縣不追既往,不逆將來,宥其前犯,朂以後事,力戒從今而後,須革麵洗心,勿再蹈故。方謂顧錫泉經此懲創,或可一返故常。乃五月而後,故態又萌。賣寡婦趙潘氏;唆王德金涉訟;恃強以侵奪宋風鳴之田;受賄以庇盧梅氏之奸,種種故伎,又來試渲。本縣宥爾於前,原本善善從長之旨。今再不問,直縱虎以噬人民。為民牧圉之謂何,而可小不忍以害群倫?應按律革去舉人,杖二百,徒十五年。所有在鄉黨任時經手公家各款項,勒令家屬於五日內繳出,不得有誤。最近侵奪宋鳳鳴田三畝七分,亦應如數繳還。孀婦趙潘氏,既供願嫁後夫關德林,應聽自便。但孀婦非買賣之物,所有價銀五十兩,亦著顧錫泉家屬繳出,全數捐入清節堂。盧梅氏掌頰五百,由夫叔具結領回。除詳稟撫臬憲外,此判。

《困勉錄》

【譯文】

靈壽縣有一個鄉董叫顧錫泉,是一名舉人。他素來以在鄉間依仗權勢,妄斷是非、替人包打官司聞名。鄉裏人害怕他的權勢,沒有人敢對他怎麽樣。陸公稼書到任後,顧錫泉自己知道不能幸免,就在拜見的時候,自動投遞了一份稟文,——說明了從前在鄉裏種種罪惡,一件壞事也沒有遺漏。結束時說,從今以後要洗心革麵,不再作惡,以便和您的大德相稱。隻不過希望破例加恩寬恕,赦免我已往的罪惡。陸公答應了他的要求,並且說:“今後必須好好作人,不要再走老路;如果再走老路,不會寬恕你。”顧錫泉高高興興地走了。他開始非常謹慎小心,半年以後老毛病又犯了。陸公大怒,立即把他捉拿歸案,揭發他的種種罪惡並加以懲處。顧錫泉再三哀求,陸公稼書不許。判決後詳文呈報上級官府,革除舉人的功名,打二百刑杖,徒刑十五年,一時人心大快。其判文如下:

審查出鄉董顧錫泉,憑借舉人的身份,掌管鄉裏學校,是學校的負責人,卻勾結官吏,欺壓百姓,十年以來,無惡不作,列舉他的罪狀,何止成千上萬?百姓害怕他的威風權勢,不敢和他較量,背地裏怨氣衝天,在路上相遇,不敢正麵看他。曆任縣令,雖然明知道他是害群之馬,不能不除掉,卻因為有的縣令牽涉到情麵,有的縣令怕他的威風權勢,把老百姓緘口不言看作可以利用,也就不采取措施加以懲治了。本縣令到任之初,就察訪到顧錫泉的種種惡行,正準備命令差役訪查捉拿,用王法加以製裁,顧錫泉卻先來求饒,哀哀哭泣,以至不忍心聽下去。本縣令不追究已經過去的往事,不預料將來可能發生的事,饒恕他從前犯過的罪孽,勉勵他今後好好作人,極力告戒他從今以後,洗心革麵,不要再走老路。正說顧錫泉經過這次懲戒,或許可以完全改變舊日的惡習吧!卻沒有料到五個月以後老毛病又犯了。賣寡婦趙潘氏;唆使王德金打官司;依仗強權侵占宋鳳嗚的田;接受賄賂包庇盧梅氏的奸情,種種往日的不正當的手段,又開始躍躍欲試。本縣令寬恕你在前,原先是本著鼓勵向善從長計議的宗旨出發的。今天再不管不問,簡直是放縱老虎去咬百姓。說什麽自己是治理百姓的官員,而可以小不忍以危害人民群眾。理應按照法律革去舉人的功名,打二百烈杖,處十五年徒刑。所有在鄉董任上經手的公家各種款項,勒命家屬在五天內交出,不得有誤。最近侵占的宋鳳鳴的三畝七分田,也要按數交還。寡婦趙潘氏既然供認願意嫁給後夫關德林。應聽她自便。但是,寡婦不是買賣的商品,所有的五十兩身價銀子,也責令顧錫泉家屬交出全部交給清節堂。盧梅氏打五百耳光,由丈夫的叔叔簽字畫押領回去。除了詳文稟報巡撫、臬台大人以外,特寫出此判決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