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桐城張相國家,有治庖之人,陸姓無名,呼之以廚而已。其家負郭,歲時始請假一歸。其妻少艾,獨處寂寥,而廚又嗜酒,歸即酣臥,以是反目,遂出之。然廚欲藉此出遊,秘不以告。府中人罕有知其鰥者。

一日中秋節後,宴會少間,廚又給假。歸途中遭公之廝養某,兩人素莫逆,因戲之曰:“陸大哥今始歸視阿嫂,恐天上嬋娥,不能為汝重圓也。”時廚已微醺,乃笑曰:“囊昔或如子言,今則不然矣。”某愕然,亟詢其故,廚既失口不能諱,遂具白其棄妻之由。某曰:“兄亦太不情!奈何耽麯糱而捐鸞鳳?”因拉之如肆,與共飲。

蓋某從相國數年,薄有積資,思娶婦,苦無佳者。向曾見廚之妻,心頗豔之。今聞其離異,欲浼廚為玉成,故假杯勺與之議。酒數行,遽以言挑之曰:“阿嫂既被兄出,以渠姿容,早當再醮而去。兄已失計,縱欲複合,恐未易圓破鏡矣。”廚曰:“予固不屑於此。但前返敝村,風聞臭花奴以予為鑒,揀精擇肥,猶未嫁也。”某大喜,亟起酌廚曰:“果爾,則弟有所懇,兄毋辭。”廚飲而叩之,則曰:“非弟敢為陳平。但兄所棄者,人皆可取。況弟久無室家,兄必憐之,盍為予成此好事?”廚曰:“婦既見逐,人盡可夫。弟娶之,固無害於義。第予與若人,不等陌路,何能進言?”某曰:“弟居城市,鄉曲之人多未稔。若欲倩冰,非兄不可。否則當泄兄事於主人,自茲不令兄歸。”廚終不許。

某乃頓生狡計,之曰:“兄與嫂離,今已數月,亦思膠續乎?”廚曰:“然。予年正壯,詎能久鰥?無如執役潭府,數旬甫一歸,此心不免疑慮。今欲得婦,必在城中,而邑居者又複我憎,可若何?”某心暗喜,遂言曰:“兄意若此,正不必圖其新,維彼舊者固可耳。”廚詰其故,某囁嚅久之,始曰:“弟家實居府側,娶若人必置於此。雖弟之新婚,實兄之舊偶。婦人水性,與之言,當無不從。兄倘一時情動,不妨夜來,弟自義讓。兩雄一雌,永以為好,惟在兄之作合耳。”語已,廚大笑曰:“弟欺予哉!世固無此理。且弟亦非其人。”某又曰:“再婚之佳人,不等深閨之處子。弟又何所吝惜,而以之誑兄?”廚見其實然,遂竊計曰:“予所得者,僅足供杖頭費。況續一婦,非數十金不能,又無若故妻之美者。今果如此,是無婦而有婦也。渠自願頂綠巾,於予何尤?”計畫有頃,又陽為不可,必待某自誓,方始允從。與之訂約而別。

歸至家,即往謁婦之父,具陳某意,且再拜。婦父喜其委婉,姑頷之。廚退,又浼人慫恿。明日某潛來訪廚,肥馬鮮衣,風姿俊逸。廚留之與飲,婦之父母私往窺覘,皆大悅。遂從廚言,慨許之。婦教陰有弗願也。某諏吉行聘,不日親迎。畢姻後,某之年既甚少於廚,又從相國無他職役,朝夕與婦聚處,婦亦安之。唯廚以宿約,數向某言,求一晤婦。某難於峻拒,每輒借端支延。廚不能平,每與儕輩言,詈某負心。聞者為之噴飯。某知之,乃大恚,指廚為誣己。廚益忿忿。

閱數月,某從相國赴他處,夕未得歸,有人踰垣入,斃婦於室。麵被刀傷十數,眉目全無。某歸,即報縣驗之,四體裸然,且係成奸後死者。某以廚有夙恨,必其所為,遂言於相國。聞是事者成證之。執以送官,毒加拷掠,廚不能複辯,竟成招。

某自婦亡,不敢複處其室。適有山東某客,因事淹留,不勝邸旅之費,緣與某素識,假以所居。初不知有怪異也。及夕客寢,聞有人啼曰:“予麵雖毀,亦宜細檢予身,奈何使**人得誌也?”言之數四,而不睹其形。客始疑廚為枉。翌日見某,為述所聞,某不聽。僚仆有與立者,聆之駭然,以白相國。相國曰:“事果有冤,當覆驗。”乃致書於宰,宰亦疑廚不類,因與吏謀,召某與婦之父母,並出廚於獄。同至葬所,啟塚出屍,竟未腐,儼然如生。宰心異之,先令某諦觀,答曰:“是。”又令廚與婦之母視之,則皆雲:“非。”宰詰焉,廚曰:“渠雖某之婦,其先實囚之妻。數年寢處,隱微無不知。其左乳有瘡疤,大如掌;私處有瘤,如指頂。今並無之,且膚色過白,亦不相似。”宰又詰婦之母,所供僉同。宰大驚,姑掩其棺,逮眾俱返。

至署,先以刑擬婦之父,訊以家所往來猶有何人。其父本鄉愚,大懼,吐實,則有遠親邢某,居某縣,來即寓於其家。自婦未嫁,已先許邢,此外固無人也。宰知有因,乃係眾於獄,關行鄰邑,不旬日而邢與婦皆至。出眾識之,皆曰:“是。”宰以嚴刑鞫邢,盡得其奸狀。始知婦自被出,不能靜處,遂與邢有私,訂為婚嫁。邢故婦弟之叔嶽,親誼相懸,屢言之婦之父母,皆不許;甫得俯從,又責重聘,邢因遄歸措辦。而廚之說行,竟背前約。及邢返,知其已嫁,乃大怒。不至婦家,且思以報複之。邢本無賴,素與穿窬者善,因賂之,使為昆侖,竊婦以逃。而慮其事之泄。邑中某婦,亦與之歡,其家故娼也。是夕,邢宿於其處,偷兒引婦至,即共醉彼婦,置於囊,荷之至婦室中,偷兒又共狎之。昧爽,始抽刀斷其喉。恐有不似,兼剝厥麵。人因寂無知者。邢乘暗攜婦遠行,更置廿金於案,以賂彼婦之夫。其夫遂疑婦奔邢。未悉住址,莫能聲言。不數日拘偷兒至,與邢皆論抵。婦亦杖遣。廚與某,一以貪賂,一以誣告,皆杖之。

《螢窗異草》

【譯文】

桐城張相國家,有個管膳食烹調的人,姓陸,也不知叫什麽名字,隻是叫他陸廚而已。他家住在城牆邊,過年時才請假回去一次。他妻子年輕貌美,一人在家很是寂寞,而陸廚又喜好喝酒,喝酒回家後就蒙頭大睡,於是夫妻倆爭吵翻臉,陸廚把妻子趕出了家門。但陸廚想借機告假出遊,所以對外保密,不把休妻之事告訴別人。張相國府中沒人知道他已是個鰥夫。

一天中秋節後,宴會操辦等事稍有空閑,陸廚便又請假。回家路上他碰到相國家廝役某,兩人一向來往密切,彼此熟悉,於是某對陸廚開玩笑道:“陸大哥今天才回去探望阿嫂,隻恐怕天上嬋娥,已不能為你重圓美夢了。”這時陸廚已微微有些酒醉,便笑著回答道:“以前或許還會像你所說的那樣,今天卻用不著擔心了。”某心裏生出幾分驚愕,連忙問他什麽原因,陸廚已經失口也不能隱瞞,就把休妻的原因都告訴他了。某責怪道:“兄長也太沒情意!何必沉溺在黃湯之中而拋棄了美貌的妻子?”說著就把他拉到酒肆,請他一起喝酒。

原來某跟隨相國多年,略有積蓄,想討個老婆,苦於找不到漂亮的。某以前曾見過陸廚的妻子,心裏頗為羨慕。現在聽說他們分手離異,想求陸廚為他成全一下,所以借喝酒的名義與他商量。酒過數巡,某急忙用話試探陸廚:“阿嫂已被兄長逐出家門,憑她的姿容,早就再嫁而去。兄已失算,即使想要重新和好,恐怕破鏡難圓呐。”陸廚答道:“我本不在乎這些。隻是前些時候回到村裏,聽說這臭女人還以我為鑒,挑精揀肥,到現在還沒嫁出去。”某聞言大喜,忙站起來給陸廚斟上滿滿一杯:“果真這樣,則弟有所請求,希望兄長不要推辭。”陸廚一飲而盡,問他什麽事,某說道:“不是弟敢做陳平,像《史記·陳丞相世家》所說的那樣一定要娶個富家女子。但兄長休棄的妻子,人人都可以娶她。何況弟一直沒有成家,為兄的一定同情憐憫,何不為弟成全這一好事呢?”陸廚麵露難色:“女人既已被休棄,那人人都可以做她丈夫。弟若娶她,當然也不違背道義。隻是我和那女人,也不是陌路之人,怎能去說這話呢?”某又說:“弟住在城裏,鄉村裏的人都不熟。如果要請人說合,非兄不可。否則弟要把兄休妻之事告訴主人,從此就不讓兄長告假回去了。”陸廚始終也沒有答應。

某頓時心生一條奸計,他引誘陸廚道:“兄長與阿嫂分手,屈指算來已經好幾個月,兄長是不是想續娶呢?”陸廚回答道:“那當然。我正年壯,怎能一直做鰥夫?但我不得不在相國大宅裏幹活,數十天回去一次,一想到這裏心中又不免疑慮。現在就是要續娶,那女人一定要住在城裏,而住在城裏的人知道我這情況又會恨我,那可怎麽辦?”某聽他如此說,心中不由得暗喜,便說道:“兄長既有這意思,那就不必再娶個新的,那原來的本身就正合適。”陸廚問他什麽原因,某嘴裏囁嚅了老半天,才開口說道:“弟家實際上就住在相國府隔壁,弟若娶了兄長休棄的妻子,肯定讓她住在那屋裏。雖是弟的新婚妻子,實際上也就是兄長原來的配偶。女人都是水性楊花,隻要跟她一說,沒有不答應的。兄長倘若一時情欲衝動,不妨夜裏前來,弟自當把那女人讓給兄長。兩男一女,永遠都是好配偶,隻看兄長能不能幫弟成全這一好事了。”話音剛落,陸廚大笑道:“弟在騙我啊!世上從來沒有這種道理。況且弟也不是這樣的人。”某又說道:“再婚的女人,絕不等於身處深閨的處女。弟又有什麽可吝惜的,還要來騙兄長呢?”陸廚見他說的也是實情,於是暗暗盤算著:“我那些銀兩收入,隻能充作買酒錢。續娶一個女人,沒有幾十兩銀子是萬萬辦不成的,再說娶的女人也沒有原來妻子那麽漂亮。現在果真如此,那沒有妻子就等於有妻子了。他自己願意戴綠帽子,與我何幹?”陸廚籌劃了一段時間,又假作不行的樣子,一定要等到某自己發誓,方才答應這麽辦。兩人再三約定後才分手告別。

陸廚回到家,就去拜見原妻的父親,口稱自己“賤役在身,不能時常歸家,以至耽誤令愛青春”,又稱廝役某“家累千金,可托終身”,“翁若有意,可代為做媒”雲雲,而且一再伏拜。原妻的父親見他說話這麽婉轉也很高興,就點了點頭。陸廚出來後,又央求別人在旁邊勸說鼓動。第二天某悄悄來拜訪陸廚,騎一匹高頭大馬,穿一身亮麗服飾,雍容大雅,風度翩翩。陸廚留他一起喝酒,原妻的父母私下前往窺視,心裏都很喜歡。於是原妻的父母就聽了陸廚的話,答應把女兒嫁給某。陸廚的原妻本來心裏並不願意嫁給某。某選了個吉日送去聘禮,不久將新娘迎入家中。婚後,某比陸廚要年輕許多,加上跟隨相國沒什麽一直要做的事,天天和這女子聚在一起,這女子也逐漸心安起來。隻是陸廚因為以前有約定,所以多次向某提出來,要見見原妻。某難以一口回絕,就老是找借口岔開或者拖延。陸廚心裏憤憤不平,常向同輩說起這事,罵某背約負心。聽說這事的人都覺得很可笑,不禁噴飯。某知道了陸廚到處這麽說,大為惱恨,就說陸廚完全是汙蔑,陸廚更是恨之入骨。

過了幾個月,某跟隨相國到別處去,晚上沒有回家,有人翻牆而入,在屋裏殺死了這女子。臉上被刀砍傷幾十處,麵目全非。某回到家中,立即報縣衙查驗,女子渾身**,而且是先奸後殺。某認為陸廚早有怨恨,肯定是他幹的,於是就告訴相國。知道這事的人又全都出來作證。於是把陸廚抓到官府,嚴刑拷問,陸廚不能再辯解一詞。結果隻好含冤招供。

某自從女人死了以後,不敢再住在原來的屋中。正好有山東某客,因事留在這裏很久了,負擔不起旅店費用,他與某一向熟悉,就向某借住原來的屋子。他一開始並不知道這屋裏有何怪異。等到晚上客人就寢,隻聽得有人哭道:“我麵容雖毀,那也應仔細檢查一下我的身體,為什麽會使那**之人得其所欲呢?”這聲音連著說了好幾遍,但卻看不見那人身體。客人開始懷疑陸廚受了冤屈。第二天見到某,客人告訴他晚上聽見的聲音,某根本不要聽。相國的仆役有站在旁邊的,聽到這事心裏不禁有些害怕,便去告訴相國。相國說:“事情果然還有冤屈,應該重新再驗一次。”於是寫信給縣令,縣令也懷疑陸廚不像個殺人凶犯,就和官吏一起商量,把某和女子的父母都召來,又把陸廚從牢裏放出來。大家一起到埋這女子的墓地去,打開墓棺一看,屍體竟還沒有腐爛,如同活人一般。縣令心裏覺得奇怪,先叫某仔細查看,某看完答道:“是她。”又叫陸廚和女子的母親去看,兩人都說:“不是她。”縣令問他們什麽理由,陸廚回稟道:“她雖是某的老婆,原先本是我的妻子。一起同枕相處數年,身上隱微之處無所不知。她左乳有個瘡疤,有手掌那麽大;**長個瘤,如手指突出一塊。現在這具屍體上都沒有,而且這屍體膚色太白,這點也不相似。”縣令又問女子的母親,所供之詞與陸廚說的完全一樣。縣令大吃一驚,隻好先把棺蓋蓋上,把眾人全抓起來一起帶回縣衙。

回到官署後,縣令先要對女子的父親用刑,訊問與他家往來的還有什麽人。女子的父親本是個鄉巴佬,見了刑具嚇得渾身直打哆嗦,就把知道的情況都說了出來,原來他有個遠親邢某,住在某縣,來了就住在他家裏。他女兒未出嫁前,已先許配給邢某,此外再沒有別人了。縣令知道其中有原因,便把眾人都關進牢裏,又發文到鄰縣。不出十天,邢某和女子都被押送回來了。縣令叫眾人來認看,大家都說:“正是這女子。”縣令用嚴刑審訊邢某,結果把奸狀查了個一清二楚。這才知道這女子自從被陸廚休歸,一個人不能規規矩矩待在家裏,就與邢某勾搭有了私情,彼此約定結婚成親。邢某原來是妻弟老婆的叔父,與女子一家也有些親戚關係,所以多次去向女子的父母提親,他們都不答應;最近才得到他們同意,卻又提出要重金禮聘,邢某於是急忙趕回去籌措錢財。恰好這時陸廚來為某說合,女子的父親竟不顧及與邢某的約定。等邢某籌措錢財回來,知道女子已另嫁他人,頓時氣得七竅生煙。邢某不再去女家,還想方設法要報複。邢某本來就是個無賴,一直與穿壁翻牆的小偷狼狽為奸,這時便掏錢賄賂偷兒,讓他像昆侖奴一樣,把女子偷得手後帶她逃出來。但邢某怕事情走漏風聲。縣裏有個某婦,也與邢某一起鬼混,她原來便做娼妓營生。這天晚上,邢某在她家過夜,那偷兒把女子引來,他們一起把某婦灌醉,又把她裝到一個袋裏,扛到女子的家裏,偷兒還玩弄**了某婦。天亮的時候,偷兒才抽刀割斷了某婦的喉嚨。偷兒又怕邢某要帶走的女子與某婦不像,便把某婦的臉也毀了形。事情發生在更深夜靜的時候,所以沒有人知道。邢某乘黑帶了女子遠行,還拿出二十兩銀子放在某婦家的桌頭,以賄賂某婦的丈夫。那丈夫於是懷疑某婦出奔到邢某那兒。但他又不知道邢某的住址,所以也不敢聲張。沒幾天官府把偷兒拘拿到案,和邢某一起處死抵命。被邢某帶走的女子也受頓杖責後被送回了家。陸廚和某,一個因貪財,一個因誣告,都被處以杖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