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一個月前十四阿哥胤禎和汀蘭初遇夏某某的那一天,絕對是一個大凶且絕對不宜出門的日子。雖然天氣很好,風和日麗,但事後胤禎曾非常馬後炮地說自己那天右眼狂跳,凶兆啊凶兆。
言歸正傳。
話說,當自詡被全世界拋棄的夏春耀花光自己身上的最後一兩銀子,才意識到清朝的錢和她來的那個時代的錢的兌換概念不一樣。一個銅板能買兩個包子,兩個銅板能買三個包子,而她在三天前用一兩銀子買了兩個包子啃,還直嚷著超便宜。她這個把一兩銀子當一塊錢的白癡。所以說,古裝電視劇不能看太多。那批一頓飯吃完就甩下一錠銀元寶的人,應該被集體推去午門斬首,罪名是——浪費人類資源,還教給小朋友錯誤的價值觀。
站在包子攤前流著口水,她發誓用上了這輩子最楚楚可憐的表情,非常無辜地眨了眨眼:“老板,我要兩個包子。”
“沒錢就滾一邊去,不要影響大爺做生意。”老板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她咬了咬牙,鄙視!就是這個渾蛋幾天前告訴她,一兩銀子隻能買兩個包子,現在居然敢和她叫囂!咽下一肚子的火,她繼續捏著聲音獻媚:“就不能用幾天前我給你的一兩銀子再分我幾個包子麽?”一兩銀子哦,她買一筐包子,吃到自己變包子都有多,鄙視,竟然告訴她隻能買兩個,他以為他的包子包了龍肉啊。
“幾天前?幾天前的事情誰記得,你誰啊?”老板從上到下地打量了她一番,長相一般,穿著普通,除了臉上那好像抽風似的表情有點欠扁,這種完全沒有特征的人,他是從來不記的,他的腦子隻裝得下豆沙包、肉包、菜包、三鮮包……
“……”她猛地握緊了拳頭,牙齒來回磨動,發出一陣咯吱咯吱的聲音,“你、你難道不記得……幾、幾天前……有個用一兩銀子買了你兩個包子的家夥……”
“哦,你說那個用一兩銀子買了兩個包子的白癡啊?”老板這才仿佛有了那麽點印象,“對對對,是有這麽個傻帽來著。這京城的包子都一個價,那個傻帽竟然還問我包子多少錢,我說一兩銀子兩個你給不給,那傻帽還真的丟了一兩銀子給我,一兩銀子呢,還問我夠不夠。”
“……”拳頭握啊握,有點想打人。
“你說她傻不傻,明明看起來不像啥有錢人,穿得也夠破破爛爛的,跑到爺這兒來裝闊,哈哈哈,打腫臉充胖子的傻帽,你說這錢我該拿不該拿,哈哈哈哈!”
“……”拳頭握了又握,實在有點想打人。
“我說,你認識那傻帽?”
“……”拳頭握了又握,握了又握,非常肯定地想打人,“我就是那傻帽。”
“哈?”
“我就是那傻帽,怎樣!”爆發。她猛地一手抓起兩個包子,非常有誌氣地咽下了流淌得嘩啦啦的口水,兩手一抬,華麗地丟了出去,就在老板一聲驚呼中,兩個包子顯眼地貼在他的胸口上——那情形非常不雅。
“你個死丫頭!”老板看了一眼自己迅速“豐滿”的胸,氣得臉一陣青綠。
周遭圍觀群眾一陣哄堂大笑,而肇事者看了一眼胸口頂著兩個大包子的老板,再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胸,一陣惡寒,撒開腿,撥開人群,連滾帶爬地倉皇逃跑。當時的她根本沒顧及自己連滾帶爬,且在跑出第三步時一個狗吃屎飛出去後趴在地上啃了一口土的經典形象全數落進了站在一邊看得津津有味的兩人眼中。
“原來外邊還蠻有意思的,看來以後得多出宮逛逛才是。”有點不可一世的音調伴隨著上揚的尾音,胤禎的視線不帶任何同情地看了看狼狽地摘下自己胸口包子的老板。
“……”汀蘭站在一邊,繼續研究手裏那本剛剛找到的茶譜。
“跟去看看?”胤禎的詢問句帶著不容否定的意味。
“隨十四爺的意好了。”汀蘭繼續翻著手裏的茶譜,“不過我得先買了這本書。”
“女孩子家卻好讀這東西,真是奇怪。”
“十四爺又知道我是普通的女孩子家?”她挑了挑指尖,朝那跑得快不見的身影淡淡地看了一眼。
“知道你不普通,哪天有空再和你煮酒論英雄……我現下比較想知道,那個家夥是個什麽東西。”
那頭,十四阿哥胤禎的興趣才剛提起;這頭,夏春耀已經開始自編自導自演起精彩戲碼來。
“你說的,賣了的錢全部歸我,不許反悔哦!”乞丐大叔非常不安地看著一臉不耐煩的夏春耀。
“以您老的才智,我唬得了你嗎?”她非常狗腿地回答。
“那倒也是。”乞丐大叔非常知趣地往地上一倒,白眼一翻,一具“屍體”熱騰騰地出爐了。
夏春耀現在非常滿意不學無術的自己能把現代電影情節運用得如此出神入化,在屍體上蓋上一塊不知從哪兒倒騰來的破席子,再找一塊牌子往胸口一掛,扯著嗓子就開始嚎:“喂!街坊鄰居快來啊,剛出爐的孝女大拍賣啊,不買也來看看啊!”這不算盜版,純粹做廣告而已——她堅持這樣安慰自己。
“有人賣身葬父啊?”
哼哼,有創意吧!她挑了挑眉,有點驕傲,哦,不行,她現在得可憐兮兮一點兒。
“又有人賣身葬父?”
鄙視。那個“又”是什麽意思?不是說康熙年間天下太平,國泰民安嗎,她又被曆史書欺騙了,不然為什麽賣身葬父在康熙年間會很流行。
“這種仙人跳的場麵,多了去了,有啥好看,我賭十兩,那屍體是假的。”
鄙視了又鄙視。誰準許這個大嘴巴的家夥講話這麽誠實的,拖出去打五十大板。
“肯定是的,拿了銀子以後,這兩個人就把錢五五分了,那個女的再從賣身的主人府上偷跑出來。”
終於猜錯了吧,哼哼,她是把錢全部給了這個躺在地上的家夥,自己進府去傍大少爺的……體會過肚子餓的滋味,她突然體會到一個很深的哲理——為了永遠不餓肚子,要有更高的追求。
“不會吧,我看這挺真的啊!”
終於有個不長眼,哦不,是慧眼識英雄的了。
“要是騙人的話,多少也找個漂亮的姑娘來賣身,才能吸引人吧。這丫頭長得也太不咋的了,肯定是真的。”
前言收回,這個人長得怎麽這麽欠揍。
“那倒也是。”眾人附議。
人群繼續湧動,但看的人多,買的人無。原來古代的人,精神生活也蠻無聊的,沒事就喜歡湊熱鬧。忍耐著這些三八兮兮的古人的唧唧歪歪,她掛著賣身葬父的牌子,非常浪漫地坐看日出,日又落……
漸漸人越來越少,到最後,連小貓兩三隻都全部走光光了。
“我看今天是沒指望了。”地上的屍體小聲地嘟囔了一聲,“我早說過這招不行,你那德行也有人願意花錢買,那肯定是買你的人眼睛被沙子迷了。”
“屍體少廢話!”她用手裏的棍子撥了撥地上的土,把烤得噴香的紅薯從地裏挖了出來,左手換右手,拿到自己嘴前來。
“喂,你給我留點,那可是我要飯要來的。”地上的屍體因為食物的香味而動了動。
“屍體吃什麽東西。”她一口咬在了冒著熱氣的紅薯上,燙著了舌頭,趕緊張嘴呼呼幾下空氣……準備咬下第二口……
“姑娘,賣身啊?”一句有點傲慢的聲音從她頭頂上砸下來。
這句話怎麽聽著有點別扭呢?姑娘……賣身啊……這麽重大的事件怎麽從這人嘴裏說出來就好像——“姑娘,吃飯啊”那麽平常。
“要買就買,不買就爬開,少囉唆!”她頭也沒抬,繼續咬著自己的大紅薯。好吃,好好吃。以前還鄙視吃多烤紅薯後亂放臭屁的家夥,沒想到,清朝的紅薯這麽好吃……這也算土特產吧,好想帶點回家。
“哦,怎麽賣?”來人的身影逆著夕陽落在地上,身材高挑——廢話,北方男人都高大;圓圓的腦袋——還是廢話,清朝男人哪個不是圓圓腦袋暴露在外?
她依舊吃著自己的紅薯,懶得抬頭,但是當下決定,如果他下一句還和在菜市場買菜一樣,說“這個豬頭切半個給我”,她就把他一腳踢飛。
“十塊,呃不,十兩一斤,買不買?”
“第一次聽說,賣身還論斤兩稱的。”在旁邊看了一天熱鬧,來人憋笑到差點內傷,世上怎會有這等好玩的活寶?
“哼哼,終於承認我有創意了吧?我向來就是那麽……嘶……”她一抬頭,倒抽了一口氣,嘴巴裏的紅薯隨著口水一起泛濫開來。鄙視!是誰說男人配上清朝的發型就全數成了廢品收購站的回收物品了?說那句話的廢人應該來看看眼前的這個誰誰誰。
胤禎揚了揚眉,對上口水泛濫的夏春耀,搖了搖頭:“不值,太貴了。”說罷,作勢抬腳要走。
“等、等等,可以少的,可以少的,你說個價,多少多少?”多少她都賣。男色當前,其他靠邊。她承認,精神生活在一定程度上也是很重要的,尤其是在她吃了半個紅薯——溫飽已經解決的時候。
“嗯?”胤禎悠悠地舉起右手,再輕輕地張開。
“五十兩?”
胤禎輕笑一聲,搖搖頭。
“十五兩?”
繼續搖頭。
“那、那是多少?”最好不要是她想的那個數字。
“五兩。”胤禎雍貴的嗓音,給出個肯定的答案,接著,揚起一抹淡笑。
一瞬間,這個人長得不怎麽樣了,而且還一副討打的模樣。為什麽她自從來到清朝後,碰上的人都這麽欠揍呢?
“賣不賣?”他一副隨時都會閃人的模樣。
瞥了一眼已經快要不耐煩的“屍體”,夏春耀開始為自己的爹娘鞠一把同情淚。他們要是知道自家寶貝女兒在這裏孝女大賤買,還不知哭成啥模樣呢。
“賣。”大丈夫能屈能伸!能屈能伸!!能屈能伸……好歹他是唯一一個來問她價格的家夥。
“你手裏拿的是什麽?”胤禎眨了眨眼睛,手指指著那模樣不是很好、味道卻異常好聞的東西。
“這是我的晚飯。”瞧見他那副饞樣,她突然覺得她給自己找了個不怎樣的買主。
見她一臉不服氣,胤禎不以為意地哼了哼,嘴角勾起一絲壞壞的笑:“我再出五兩買你手上的東西,可好?”
“你——”她極力控製住不讓自己捏爆手裏的紅薯,天曉得她用了多大的控製力。這個人絕對是欠打的!他出五兩買她,再出五兩買她手裏的紅薯,這是什麽鳥意思?
“十四爺,再玩下去就過火了。”汀蘭的聲音插了進來。一直站在旁邊看著這場鬧劇,她徹底肯定了一件事,那就是這個看起來普普通通的丫頭,和她一樣,來自另一個時代。一年前,她從睡夢中醒來,已進入了這具叫郭絡羅·汀蘭的身體裏,也就是說郭絡羅·汀蘭這具隻有十五歲的身體裏,其實載著一個剛從曆史係畢業的二十一世紀的女大學生的靈魂。
她曾以為她是唯一一個來自另一個時代的人,這個世界的唯一。可是,事情好像不是這個樣子的。
“不是說好,這姑娘由我買,十四爺隻是負責談價錢的嗎?怎麽越俎代庖了?”她的笑拿捏著分寸,嘴角上揚的弧度也近乎完美。如果沒記錯,剛才是她想買這活寶來著。
“抱歉,汀蘭,我反悔了。”他傲慢地一笑,“這個丫頭,還有她手裏的紅薯,我都要買下……十兩銀子,我們說好的,嗯?”
“可十四爺不是還沒建府?”
“這倒是個問題……這樣好了,人先寄放在九哥府中,等我開牙建府的時候,再用二十兩贖她回來。”
鄙視鄙視鄙視!當著她的麵,搞人販子交易嗎?也太不把她當一回事了吧。
“一切隨十四爺好了。姑娘,還不跪謝十四阿哥恩典嗎?”汀蘭唇間的笑沒有任何改變。
跪謝什麽恩典,她被賣了還要感恩戴德?什麽破世道,該死的封建社會!就算他是個阿哥——等等,阿哥?阿哥,那不就是皇帝老小子的親兒子?媽媽咪啊,她找誰不好,竟然把自己賣給了一個阿哥。她規矩不懂,稱呼不會,生活自理不能,但她竟然把自己賣給了全是靠規矩稱呼吃飯、用民脂民膏供著的阿哥。
砰一聲攤在地上。她發誓,老天爺的眼睛,絕對長在屁股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