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偉看見站在鹹陽令後麵稍微落下兩個身位的年輕人,隻見他身穿玄色官袍,腰間係掛著銅印黑綬。
再仔細一看,居然是一張熟悉不能再熟悉的的臉。
“李好是如何成為上吏的!”楊偉大驚失色,眼睛瞬間赤紅,他這一刻已經明白自己與李好不再是一個層次的人了。
自己的靠山舅父鹹陽縣丞也不過銅印黃綬而已,李好的官位甚至要高於自己的舅父。
鹹陽令清了清嗓子,吐出一口幾十年的老痰道:“諸位,想來二三子也清楚,李大人如今是秩比六百石的當朝議郎。自然是無法在縣衙任職了,我們首先是對李大人高升表示恭賀。”
眾衙役捕快自然是一通不要錢的馬屁胡亂拍來。
“再次,本官得到李議郎的舉薦,任命劉明磊為我鹹陽縣衙新任總捕頭。”
“恭喜劉頭!賀喜劉頭!”
楊偉於風中淩亂,咬著下頜,臉上陰沉的模樣寫著不甘心。
數日後,一個風和日麗的上午,太學湖心亭裏。
“李議郎!”扶蘇臉上掛著笑容道。
李好仍然穿著太學生特有的白衣,他那份差事去過衙門點了次卯後,就再沒去過了。
整個衙門內不是鍍金的二世祖,就是一些老大爺,二世祖當然不會老實呆在衙門裏麵,於是李好就看著三三兩兩下棋喝茶的大爺們。
心裏就有了評價:完全是混吃等死的閑職。
秉持著能摸魚就不上班的態度,加上整個議郎署居然沒有一位堂官,一群議郎互不統屬。
自然就不用去了。
嗯,上班是給領導上的。領導都沒有,去上什麽班?至於董事長,別人可是日理萬機的。
李好還是喜歡在太學湖心亭烤燒烤的日子,巴適安逸。
“公子,我這份差事應該是有你的一份功勞吧!”李好想也沒想就知道肯定是扶蘇搞的鬼。
扶蘇拱手,滿臉欽佩:“李兄大才,扶蘇自愧不如。”
“那是自然,恩師自然不同尋常人可比。”陳尊立馬接道。
眾人滿頭黑線。
待扶蘇講完事情的經過,又言道:“李兄可有何記賬方法,能夠方便記賬的。治粟內史大人對這些東西可是頭疼不已。”
經過上次的事,治粟內史老頭兒和扶蘇漸漸熟悉起來。
“這樣啊。”李好摸著下巴揣摩著,他知道自己能夠被征辟為議郎,治粟內史可是出了力的。做人要懂得感恩不是。
而且治粟內史可乃當朝九卿之一,站在帝國權利頂端的那小撮人。
和別人結個善緣,是沒有錯的。
李好轉轉眼珠子想了想:源自13世紀的意大利,在韃清末期的光緒年間從日本傳入中國的借貸平衡法。
在各種複式記賬法中,借貸記賬法是產生最早,並在後世各國應用最廣泛、最科學的記賬方法。
“我所要講的此法名日借貸記賬法,此法運用得當要遠勝於當前的記賬方法。”他緩緩開口道。
陳尊聽到恩師這樣說,一副舔狗的模樣道:“師尊,借貸記賬法也是我科學門下的嗎?”
“嗯,不錯。為師將這門學問稱之為經濟學。”李好頷首,對這位乖徒兒的捧哏很是欣賞。
“經濟學,想必是跟錢有關的學問了。”張蒼放下手上的燒烤,難得發言。
扶蘇果然是飽受儒家思想的熏陶,條件反射般道:“富與貴,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處也。”
李好渾然當作沒有聽到扶蘇的話,他對著另外兩人說:“所謂借貸記賬法,借與貸隻是作為抽象的記賬符號,用以指明記賬的增減方向、賬戶之間的對應關係和賬戶餘額的性質等,不要望文生義。”
“有借必有貸,借貸必相等。”
扶蘇眼裏閃過一絲光芒:“如果借方與貸方不一樣?”
“公子問的好,借和貸的分錄餘額結果不一樣。隻有兩個可能,要麽是試算或者登記業務錯誤,要麽是下麵的人做了假賬,卻沒有抹平!”
據李好所知,有一位叫做枸杞泡酒的大帥哥作者天天寫會計分錄,日子過得是相當苦逼的。
扶蘇坐不住了,當即起身不顧什麽君子之儀:“照此說來,此法可以反貪?”
李好卻搖搖頭,貪汙腐敗不是區區一個記賬方法可以改變的。
大秦雖然以法治國,但貪腐問題在關中舊地還好,那些派往關東六國舊地的秦吏尚還收斂。但就地任命的本地豪強,是管不過來的。
他搖了搖頭,用平日裏少有的正經神色道:“當前大秦的主要矛盾並不是貪腐和吏治問題。”又撇開這個較為沉重的問題,繼續開始講解借貸記賬法起來。
“這些天務必要把入齊後的賞賜與繳獲統計清楚,不要在耽擱了!”治粟內史嚴聲對幾名屬丞道。
幾名下屬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工作繁重啊。
“另外,叮囑好下麵的那些人。哪些該拿,哪些不該拿,自己要清楚!別到時候莫名其妙地掉了腦袋。”治粟內史緩緩抿了口茶,語氣平淡,這是他每次都要說的。
屬丞們對於這些自然是門清,下麵那些胥吏和賬房甚至是各級官員誰不會多少拿點,別太過火就不會出什麽事。
他們自己倒不會拿,畢竟下麵自然有人會分潤。身處肥的流油的治粟內史衙,這些屬丞哪怕是給個兩千石的偏遠郡守也不換。
“大人,長公子求見。”外麵傳來一個聲音。
治粟內史自從上次扶蘇仿佛算學天才在世般,便與長公子熟絡起來。雖仍然保持著距離,但平日也會交流算學問題。
“哦,莫非又要與老夫討論算學?爾等快快與我出去迎接公子!”他話還沒有說完,扶蘇便推門而入。
“見過公子。”幾名屬丞行了禮後,治粟內史臉上露出笑容道:“不知道公子今日來我署衙,可是要討論算學?”
扶蘇背著手,目光看著治粟內史旁邊堆積如山的賬簿。“老大人公務如此繁忙,在下豈敢叨擾。今日前來,隻所為一事耳。”
“公子請講。”治粟內史滿臉好奇,如果不是討論學術問題,我和你好像也不是很熟吧,找我有什麽事。
“幫大人算賬……”扶蘇還沒有說完,幾名屬丞就笑了出來,然後頓覺失儀:“公子恕罪!”
扶蘇知道這些人為什麽會笑話自己,沒有怪罪他們。誰讓自己之前頗似書呆子呢,他擺了擺手,“老大人,我們開始吧!”
“公子請!”治粟內史也滿臉不信,不過也沒有辦法,誰讓這是老板的兒子。
雖然你扶蘇算術很厲害,但不代表你記賬也行啊。
可當扶蘇用著一種他從來沒有見過的記賬方法,和這些天慢慢從扶蘇那裏知道的華夏數字來記賬後,也不禁好奇起來。
“老大人,這處賬有些問題,近千匹絲帛不翼而飛。”
“還有這裏,明明秦王政二十五年入庫的黃金一千八百鎰,可今年卻無緣無故少了兩百鎰。”
治粟內史從扶蘇此時的眼神裏,仿佛看到了那個威嚴無比的人。
“像,真像啊……”他心裏喃喃道。
一名屬丞被同僚擠了出來,他用官袍的衣袖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公~公子您要知道絲帛是有損耗的。”
他自然知道這些賬目有問題,當時下麵的人還給了他不少好處,隻不過沒想到這長公子這麽快就發現出了端疑。
要人命啊!
扶蘇知道損耗是什麽意思。畢竟這些絲帛確實是脆弱,風吹雨淋,或者是鼠咬蟲蛀,當不堪使用時,都會計入損耗。
可扶蘇眼睛裏射出一道精光,宛如刀刃般直插這位屬丞。
屬丞兩股顫顫聽到:“你當本公子是傻子嗎?已經入庫的黃金豈可會損耗!”
治粟內史看到眼前的局麵,就知道扶蘇算的賬沒有錯。
他頓時閉上眼睛,知道一件大案要浮出水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