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幾百位牛奶糖盒上的天使,似乎都各自沉浸在不同的幻想中。其中也有些天使,希望靈魂能早點升上蔚藍的天空;另外一些天使,則是想知道最後自己會遭遇什麽樣的命運,之後才回到天上。
湛藍的美麗天空下,有座工廠聳立著幾根煙囪,冒出陣陣黑煙。那座工廠裏,正在製作牛奶糖。
生產出來的牛奶糖會裝進小盒子裏,運送至各地的小鎮、村莊和大都市。
這一天,車上裝載了一大批牛奶糖盒。那些牛奶糖從工廠穿過彎曲的道路,搖搖晃晃地被運到車站,再從那裏出發,被運送到遙遠的鄉下去。
裝著牛奶糖的盒子上畫著可愛的小天使,但各個天使,卻有截然不同的命運,其中有些被丟進紙簍中,和其他廢紙一起被撕破丟棄;有些被丟進爐火中焚燒;還有一些,則是被丟在泥濘的道路上。畢竟孩子們隻是想吃盒子裏的牛奶糖,而剩下的空盒子已經沒有用處了。最後,丟在泥濘中的天使,就這樣被裝載著重物的推車車輪從上方碾過。
因為它們是天使,就算破損了、遭到火燒或車碾都不會流血,也不會覺得痛,它們待在這個世上期間,經曆各種有趣和悲傷的事,最終,靈魂全都會飛向蔚藍的天空。
現在正搭著車,穿越蜿蜒道路來到車站的天使,望著一片澄淨的晴空、四周的樹叢,還有建築物林立的景色,自言自語地說著:“那座冒著輕煙的建築物,就是生產牛奶糖的工廠吧。真是美妙的景色,不僅能見到遠方的大海,另一頭也有繁榮的街道。如果要離開這裏,我倒是想去那裏的街道看看,一定會有些有趣或新奇的事物,但我現在已經來到車站,肯定會被裝上火車,送去遙遠的地方。如此一來,我不僅無法再回到這座大都市,更無法再見到這片景色了。”
天使即將離開這座繁榮的大都市,前往遙遠的某處,對此它感到有點兒難過,但想到自己將要前去其他地方,便也抱著幾分期待。
那天早上,牛奶糖已經在火車上晃啊晃地被運往目的地。天使在一片黑暗中,不知道火車現在正行駛在何處。
這時,火車已經穿過原野、山丘、村莊的郊野,並橫跨寬闊大河的鐵橋,朝向東北方疾駛而去。
那天傍晚,火車抵達一座冷清、狹小的車站,牛奶糖就在那裏被搬下車,接著那輛火車再度出發,噗噗地冒著煙,往漸漸暗下來、一陣陣風掠過的原野行進。
牛奶糖盒上的天使不知道自己接下來會有什麽樣的遭遇,因此心中感到有些無助,卻又有些期待。接下來,很快就被倒進裝了滿滿牛奶糖的大箱子裏,再運到那座小鎮的糖果店。
一方麵也是因為天空一片陰暗,太陽西沉後,小鎮裏就沒什麽人走動。天使在這座寂靜的小鎮待了幾天之後,開始覺得自己說不定會在這裏待上很久很久。如果真是如此,想必會無聊到無法忍受吧。
好幾百位牛奶糖盒上的天使,似乎都各自沉浸在不同的幻想中。其中也有些天使,希望靈魂能早點升上蔚藍的天空;另外一些天使,則是想知道最終自己會遭遇什麽樣的命運,之後才回到天上。
應該不用我特別提醒,這個故事裏聊到的天使,隻是眾多天使裏的一位。
有一天,男人推著手推車來到糖果店裏,並把許多糖果裝載上手推車,其中牛奶糖隻有三十盒。
天使心想:之後我是不是又要被帶到其他地方去了?到底要把我帶去哪裏呢?身處手推車裏的天使被埋在暗處,隻能聽到手推車在石塊上咯噔咯噔地彈跳,在一派悠閑的鄉間道路上往前推的聲響。
推著手推車的男人走到半路,似乎遇到另一個人,兩人便一起同行。
“天氣真好。”
“愈來愈舒服了。”
“這種好天氣,雪也差不多應該都融了。”
“你要去哪裏?”
“我要去那座村莊賣糖果。今年第一次有東京的商品運來這裏。”
牛奶糖盒上的天使從他們的對話中得知,這一帶的農田和菜園裏,還有積雪殘留。
進入村莊後,樹叢上的小鳥發出啾啾的叫聲,從這個枝頭跳到那個的樹梢,還是叫個不停;除此之外,天使還聽到孩子們玩耍的聲音。不知不覺間,手推車突然停了下來。
這時,牛奶糖盒上的天使心想:大概已經抵達村莊了。手推車的蓋子終於打開,男人果然把牛奶糖拿了出來,放在這座村子裏那間小小的廉價糖果店門口,另外也拿出其他各式糖果,並把它們全部排成一排。
廉價糖果店的老板娘把牛奶糖拿起來看了看。
“這些都是十文錢的牛奶糖吧?如果有五文錢的糖,還是賣那些給我吧。我們這裏十文錢的糖果很難賣出去啊。”老板娘說。
“我隻有十文錢的商品啊……這樣的話,你就買個三四盒吧。”推車的年輕男子說。
“那給我三盒就好。”老板娘回答。
於是隻有三盒牛奶糖被留在這家店裏。老板娘把這三盒牛奶糖放進大玻璃瓶中當成擺飾,讓客人從外麵就能看到。
年輕男子推著車離開了。接下來,他應該會繼續前往其他村莊吧。從同一間工廠生產出來的牛奶糖,搭乘同一輛火車,至此擁有相同命運,未來卻得四散各處,彼此都無從得知其他天使的去處。說不定這個世界上的所有天使,都見不到其他天使,隻能等某日飛向藍天之後,才能聊聊各自在這個世上經曆的命運。
天使從玻璃瓶裏望著屋前流動的小溪,日光燦爛耀眼地映照在水麵上。之後,太陽終於下山了。鄉下的夜晚還有一絲寒意,並帶著幾分孤寂,但每當太陽升起,小鳥又會來到同樣的樹叢中鳴叫。這一天也同樣有著好天氣,雲霧在另一頭的山邊環繞。孩子們來到糖果店門前玩耍,這時,牛奶糖盒上的天使開始幻想那些孩子會來買牛奶糖,然後把盒子丟進小溪裏隨著溪水漂流而去,流向遠方的群山之間。
但就像老板娘說過的,農家的孩子們買不起要價十文錢的牛奶糖。
到了夏天,燕子遷徙至此,它們可愛的模樣也在小溪的水麵上成為倒影。到了陽光更加猛烈的酷暑,則有旅人來到店門口休息,天南地北聊了起來,但這段時間沒有任何一個人來買牛奶糖,因此,天使既無法回到天上,也無法再前往其他地方。經年累月之下,玻璃瓶自然而然積了厚厚的汙垢,也沾染了滿滿的灰塵。牛奶糖就這樣,每天都過著鬱悶的日子。
天氣終於又開始變得寒涼。接著冬天到來,也開始飄雪了。天使對鄉下的生活感到厭煩不已,卻又無可奈何。這一天,剛好是它來到這家店滿一年的日子。
糖果店門口站著一位老奶奶。
“我想寄東西給孫子,有沒有好一點兒的糖果呢?”老奶奶問。
“老人家,這裏沒有上等的糖果,倒是有些牛奶糖,您要買嗎?”糖果店的老板娘回答。
“讓我看看那些牛奶糖吧。”拄著拐杖、包著黑色頭巾的老奶奶說。
“您要寄到哪裏去呢?”
“我要寄麻薯給東京的孫子,就想著也順便放些糖果。”老奶奶回答。
“可是,老人家,那些牛奶糖是來自東京的商品喲。”
“無所謂,我就是想買這個。把這些牛奶糖給我吧。”老奶奶說完,便把這三盒牛奶糖全都買了下來。
天使沒想到又可以回到東京,開心得不得了。
隔天晚上,天使在一片漆黑的貨物列車裏搖啊搖,不知何時又循著當時來到這裏的同一條路線,往大都市的方向前進。
當黎明到來,天色轉亮時,火車已經抵達大都市的車站。
接著,那天中午過後,包裹已經被配送到上麵寫的收件者家裏去了。
“鄉下寄包裹來啦!”孩子們大喊大叫,開心得跳了起來。
“寄了什麽來呢?我猜一定是麻薯。”母親解開包裹的繩子,打開盒蓋後一看,果然是鄉下製作的麻薯,裏麵還放了三盒牛奶糖。
“啊,這是奶奶特地買給你們的耶!”母親把牛奶糖各分一盒給三個孩子。
“什麽嘛,原來是牛奶糖啊。”孩子們雖然嘴上這麽說,卻還是開心地拿著牛奶糖,走出家門外玩耍。
現在還是寒冷的早春時節,此時已經到了黃昏時刻,孩子們正在路上玩捉迷藏。這三個孩子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把牛奶糖從盒子裏拿出來吃了,一邊吃一邊把一些牛奶糖丟向一直跟在旁邊的白狗波吉。玩著玩著,盒子已經空了,於是一個孩子把空盒丟進水溝,一個孩子把它撕破,另一個孩子則把它丟向波吉,狗狗便叼著盒子,在一旁跳來跳去。
天色一片湛藍,真是令人懷念的色彩啊。還要過好一段時間,繁花才會盛放,然而梅花已經散發出陣陣清香。三位天使就在這靜謐的黃昏時刻,往蔚藍的天空上飛去。
其中一位天使似乎想起什麽似的,眺望著大都市遠方的天空。一根又一根煙囪正冒出陣陣輕煙,不知道哪些是從前生產出我們的煙囪。天使隻能隱約從暮靄中看到滿布整座城市的絢麗燈火。
在天使緩緩飛上天際時,藍黑色的天空也亮了起來,而天使們即將前往的地方,美麗的星光一片璀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