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師培/1884—1919/ 字申叔,號左盦,曾化名金少甫,江蘇儀征人,民主主義革命者,後投靠清朝,經學大師,國學大師。其主要著作由南桂馨、錢玄同等搜集整理,計七十四種,稱《劉申叔先生遺書》。
有一天,在北大教書的黃侃,用紅紙小心翼翼地封好十塊大洋,興衝衝地出門了。作為章太炎的得意門生,今天,黃侃將去拜另一位與老師齊名的經學大家為師。
進到門庭,黃侃徑直磕頭拜師。對方也當仁不讓,欣然受禮道:“我今天就不再謙讓了。”說者口吃,又身患肺病,為人不修邊幅,蓬頭垢麵,衣履不整,看上去像個瘋子。此人,便是劉師培。
黃侃狂傲,在北大罵遍同僚,對蔡元培、師弟錢玄同等人亦不放過。但是對隻大他兩歲的劉師培始終以禮相待。問其故,他答曰:“因為他與本師太炎先生交情很深。”
章太炎、劉師培、黃侃三人常在一起談論學問,但每次談到經學,劉師培就三緘其口。一次,劉師培感歎自己沒有傳人時,黃侃問道:“我來做你的關門弟子如何?”劉師培以為黃侃隻是玩笑話,便說:“你自有名師,豈能相屈?”黃侃正色道:“隻要你不認為我有辱門牆,我就執弟子禮。”第二天,黃侃便正式拜劉師培為師。
有人認為黃侃的學問在劉師培之上,其不必自輕身份,黃侃說:“‘三禮’為劉氏家學,非如此不能繼承絕學,此所謂道之所存,師之所存。”
老猿再世
劉家三世傳經,劉師培的曾祖劉文淇、祖父劉毓崧、伯父劉壽都曾以治《左傳》新疏工作而名列《清史稿·儒林傳》,家中藏書如海。
劉師培生有異相,屁股上有一根長不及寸的無骨肉尾,左足正中有一塊龍眼大小的鮮紅胎記,故被稱為“老猿再世”,此為聰明異常之兆。他自幼天資聰穎,過目成誦,“為人雖短視口吃,而敏捷過諸父,一目輒十行下,記誦久而弗渝”。在母親李汝諼的教授下,他8歲就開始學《周易》辨卦,10歲時曾在兩天內作《鳳仙花》絕句百首,12歲讀完四書五經,被稱為“神童”。17歲進學,18歲考上秀才,19歲中舉,可謂少年得誌。
懼內泰鬥
劉師培身材瘦弱,其貌不揚,妻子卻非常漂亮。劉師培的妻子何震,原名何班,是能寫詩作畫的才人美女。劉、何兩家為世交,何班的長兄娶劉師培叔叔的女兒為妻,因而劉師培與何班的婚姻屬於親上親。
他與何班結婚後,何班進入蔡元培等人開辦的愛國女社就讀,逐漸傾心於女權主義,自稱“女權主義的狂人”。為顯示男女平等,她遂改名為震。劉師培、何震夫婦,被上海革命黨人比作普魯東和索菲亞。
何震成為女權主義者後,開始在自己的婚姻中尋求女性解放。她開始打著“男女平等”大旗,常常對劉師培“發河東獅吼”,動輒對劉師培施以訓斥懲罰,甚至拳腳耳光。因畏妻如虎,劉師培被戲稱為“懼內泰鬥”。
有一天,劉師培慌慌張張地衝進張繼家中,喘息不定的時候,外頭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叩門聲。隻見劉師培麵色慘白,哆嗦著說:“必是我太太來了,怎麽辦?我非躲起來不可!”
說完,劉師培就閃電般衝進臥室,並迅速鑽進了床底。張繼開門後,發現是他的一位朋友,就進臥室叫劉師培出來。但劉師培認為張繼騙他,無論如何都不肯從床底下鑽出來。最後張繼無計可施,隻好趴下把他從床底硬給拽了出來。
何震最終影響了劉師培的政治生涯,後來,劉師培在何震的教唆下,叛變革命,投靠了端方。劉師培作《上端方書》,獻“弭亂之策十條”,充當端方暗探。之後,他組織齊民社,舉辦世界語講習所,並與章太炎關係破裂。
三不生活方式
劉師培與章太炎、弟子黃侃並稱“民國三瘋子”,他一生提倡“三不生活方式”:衣履不要整潔、不要洗臉、不要理發。
劉師培自小“體素羸弱”,“臒瘠秀削如不勝衣”。他十幾歲患肺結核,秋冬天時常咳嗽,咳中常帶血。他好吸煙,煙癮很大,喜歡邊吸煙邊看書,有時看得太入神,常將煙蒂錯插入墨盒中。書案上經常布滿煙灰,衣袖也常有煙燒出的洞。
劉師培以“惡劄”聞名,周作人曾回憶:“申叔寫起文章來……字寫得實在可怕,幾乎像小孩子描紅相似,而且不講筆順。”
一天,劉師培與黃侃聊天,談著談著就不知怎的訴起窮來,他想到自己的身體,哀歎自己天不假年,忽然產生了賣字的念頭。他一本正經地征求黃侃的意思,並自憐道:“我書之佳趣,惟章太炎知之。”
黃侃此時已拜在劉門下,想到劉氏的字實在不敢恭維,但是又不便明說,於是半天,他才說了一句:“你隻要寫‘劉師培’三個字去賣就夠。”
劉師培與陳獨秀、章太炎等人交往後,開始投身革命。“蘇報案”發生後,劉師培馬上作反清專著《攘書》,表示“攘除清廷,光複漢族”的決心,此書一出版便被搶購一空。1905年,他因參與編輯的《警鍾日報》公開辱罵德國人遭通緝,化名金少甫,逃亡嘉興,協助敖嘉熊處理同盟會溫台處會館事務。
1915年8月,劉師培與楊度等發起、成立籌安會,作《君政複古論》《聯邦駁議》,為袁世凱稱帝鼓吹。洪憲帝製失敗後,流落天津。
“文選”派
1917年,劉師培被蔡元培聘為北京大學教授,講授中古文學、“三禮”、《尚書》和訓詁學,兼職於北京大學附設國史編纂處。據與晚年陳獨秀來往密切的台靜農說:“當袁世凱垮台後,獨秀去看他,他借住在廟裏,身體羸弱,情形甚是狼狽。問他願不願教書,他表示教書可以,不過目前身體太壞,需要短期休養。於是獨秀跟蔡先生說,蔡先生也就同意了。”
關於劉師培的教學情形,楊亮功曾有回憶:“劉申叔先生上課時總是兩手空空,不攜帶片紙隻字,原原本本地一直講下去。聲音不大而清晰,句句皆是經驗之言。他最怕在黑板上寫字,不得已時偶爾寫一兩個字,多是殘缺不全。”
有一次,陳獨秀前往聽課,劉師培仍是一如既往,一堂課下來,隻是在黑板上寫下一個“日”字。當時,劉師培在黑板上畫了一個圓圈,中間加一點,字跡與孩童無異。對此,陳獨秀一笑了之。
馮友蘭也回顧道:“當時覺得他的水平確實高,像個老教授的樣子,雖然他當時還是中年。他上課既不帶書,也不帶卡片,隨便談起來,就頭頭是道。援引資料,都是隨口背誦。當時學生都很佩服。”蔡元培亦說:“君(指劉師培)是時病瘵已深,不能高聲講演,然所編講義,元元本本,甚為學生所歡迎。”
在北大的三年裏,劉師培學術上所做影響最為深遠和取得成就最大的事情,是有關“中國文學”“文學史”課程的講授與《中國古文學史講義》的出版,第一次把中古文學作為獨立的研究對象,篳路藍縷,功不可沒。
它使“文選”派在文派之爭中獲得勝利,並在文學史的教學與研究方麵奠定了垂之後世的典範。誠如有論者所言:“在現代中國學界,真正將‘文學史’作為一‘專門學問’來深入探討,而且其著述的影響曆久不衰者,此書很可能是第一部。”
研究國學,保存國粹
劉師培本為“國粹派”學者,是1905年《國粹學報》創刊後最重要的撰稿人。該派學者的宗旨為“研究國學,保存國粹”,劉師培對此終生倡導之,盡管他曾一度在政治上信奉無政府主義。
1918年夏,劉師培等人即曾計劃複刊《國粹學報》《國粹匯編》,事雖未果,卻表明他仍想繼續當年的事業。此舉曾遭魯迅斥責:“中國國粹,雖然等於放屁,而一群壞種,要刊叢編,卻也毫不足怪。該壞種等,不過還想吃人,而竟奉賣過人肉的偵心探龍做祭酒,大有自覺之意。”按劉師培曾為清廷做過暗探,又研究《文心雕龍》,故魯迅譏諷他為“偵心探龍”。
此時的北大,正是以《新青年》為陣地的新文化運動如火如荼展開的時候。見到陳獨秀、胡適等人對北大青年的影響,曆來倡導“國粹”的劉師培等人坐不住了。1919年1月26日,劉師培與黃侃、朱希祖、馬敘倫、梁漱溟等成立《國故》月刊社,“以昌明中國固有之學術為宗旨”,與新文化運動相抗衡。
出來依舊一身吟
中華民國成立後,章太炎念及舊情,仍舊稱讚劉師培“學問淵深,通知今古”,是“國學精湛之士”,欲“保持絕學”,則須愛惜其人。
劉師培臨逝前,派人把黃侃叫至病榻前,“十分吃力地在枕頭箱子裏找出一部手抄本遞到黃(侃)的手裏”,並囑咐道:“這是我畢生研究得來的音韻學秘本,今天送給你作為臨別紀念,望你繼承下來,然後把它再傳之後代。”
1919年11月20日,劉師培因肺結核病逝於北京,年僅35歲。12月3日,陳獨秀主持了劉師培的喪禮,並引用康有為詩悼念亡友:“曲徑危橋都曆遍,出來依舊一身吟。”黃侃作《先師劉君小祥會奠文》悼念老師:“我滯幽都,數得相見,敬佩之深,改從北麵。”
何震因受刺激精神失常,後來削發為尼,法名小器,不知所終。有人嘲弄劉師培一生是“在風雨飄搖的亂世中笑熬漿糊”,在汙泥濁水中輾轉其身,最終變得猥瑣齷齪,而他在學術上的貢獻,學界評價卻始終如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