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十力/1884—1968/ 原名繼智、升恒、定中,字子真、逸翁,晚年號漆園老人,湖北省黃岡(今團風)縣上巴河張家灣人,著名哲學家,新儒家開山祖師,國學大師。

1936年10月,蔣介石過50歲生日,由邵力子出麵請熊十力到總統府為老蔣祝壽。熊十力駕到後,旁若無人,大大咧咧地坐上正席,胡吃海喝。他狂飲飽食一陣後,故作瘋言瘋語。

酒酣之際,眾高官顯貴輪流吟詩作對,為老蔣唱讚歌。輪到熊十力時,他哈哈大笑一陣後,拿起筆來瞅了兩眼老蔣的光頭,邊寫邊吟了一首《倒寶塔詩》:“脖上長著癟葫蘆,不花錢買蔑梳,蟣虱難下口,一生無憂,禿禿禿,淨肉,頭!”

塗完這首怪詩,熊十力哈哈大笑,接著提起褲腰帶連走帶跑,佯裝尿急,一副急待解手的樣子。眾人看看詩又看看他的那個滑稽樣,會心地笑了。蔣介石也無可奈何,隻好哭笑不得地望著熊十力走出大門,坐進小包車不辭而別了。

舉頭天外望,無我這般人

熊十力自幼即與眾不同,曾口出“狂言”道:“舉頭天外望,無我這般人。”令其父兄詫異不已。10歲時,父親講授《三字經》,他一天就背熟了。父親教他四書,講完一段熊十力還意猶未盡,每次都要求父親多講,父親不肯,說:“多含蓄為佳也。”

十六七歲時,熊十力即四處遊學,當他最先讀到陳白沙的《禽獸說》時,忽起神解,“頓悟血氣之軀非我也,隻此心此理,方是真我”。並從中領悟到人生之意義與價值:絕非是趨利避害、去苦就樂等外在滿足,而在領悟人生之意義與價值,體識至大至剛之“真我”,以合於天地萬物之理。這一覺悟基本上奠定了他以後的治學方向。

熊十力原名熊繼智,“十力”本是佛家術語,專指如來佛祖的十種智力,他以十力為號行於世,甚至還動輒自稱“熊十力菩薩”,可見其狷狂之盛。他曾對來訪的殷海光說,胡適的科學知識不如“老夫”,馮友蘭不識字,金嶽霖所講是戲論。聽罷此言,即使對熊十力盛氣淩人已有所聞的殷海光也深感意外。

中國唯一的“狂者”

1922年,受梁漱溟等人的揄揚與舉薦,熊十力被蔡元培聘為北大主講佛家法相唯識的特約講師。一到北大,他即打破“師生蟻聚一堂”之學院式教學方式,而采取古代師生朝夕相處、自由隨和的書院式教學,力主道德與學問並重,生活與學習一致。在主講“唯識學概論”的過程中,他對唯識論逐漸由懷疑而至展開批判,並開始構造他獨出心裁的“新唯識論”哲學體係。

熊十力主要的哲學觀點是:體用不二、心物不二、能質不二、天人不二。人與天地萬物同具仁心本體,內蘊著極大的力量,可以創造、生化。熊十力奠定了現代新儒學思潮的哲學形而上學基礎,他的學生唐君毅、牟宗三、徐複觀正是在他的精神感召之下,沿著他開創的精神方向,基於他奠立的形上基礎而加以發揮、擴展、深化、揚棄的。

1932年,熊十力的《新唯識論》出版,這標誌著蜚聲中外的“新唯識論”哲學體係的誕生。但此書一出,即刻遭到佛學界人士尤其是內學院師友之群起攻擊。其師歐陽閱後痛言:“滅棄聖言,唯子真為尤。”措辭嚴厲。

與歐陽等人相反的是,蔡元培、馬一浮等人卻對此書推崇備至,評價甚高。蔡元培稱他乃2000年來以哲學家之立場闡揚佛學最精深之第一人。馬一浮更在序言中將熊十力與王弼、龍樹並提,稱其學識創見乃超越於道生、玄奘、窺基等古代佛學大師,對其推崇至極。梁漱溟說,熊十力是中國唯一的“狂者”。

我有法眼,一切如量

熊十力在為學之餘,喜善交學界朋友,與時賢切磋學問。尤其是與林宰平、梁漱溟二人曾在一段時間裏交往甚密:“無有睽違三日不相晤者。每晤,宰平輒詰難橫生,餘亦縱橫酬對,時或嘯聲出戶外。漱溟則默然寡言,間解紛難,片言扼要。餘嚐衡論古今述作得失之判,確乎其嚴,宰平戲謂曰:老熊眼在天上。餘亦戲曰:我有法眼,一切如量。”

熊十力在北大任教期間,常與同鄉人廢名探討佛經理論,兩人經常意見不合,爭得唾沫星子亂飛,火花四濺。一次,兩人又吵成一團,互飆國罵。廢名說:“哥代表佛,你娃反對哥就是反對佛!”熊十力不甘示弱:“放屁,哥才代表佛,你娃才是反對佛!你全家都反對佛!”

過了一會兒,外人聽到裏麵沒聲音了,趕緊跑去看,隻見倆老小孩兒扭成一團,互卡脖子,哪裏還說得出話?眾人將他二人拉開,正勸時,十力撲上前去,對廢名施以老拳,結果廢名回擊的火力更猛,熊十力抵擋不住,拔腿落荒而逃。然而,兩人“一二日再聚時,則又談笑風生,和好如初”。

同事吳雅暉、李石曾等人組織了一個“八不會”,即入會者必須遵守八條戒規:不抽煙、不喝酒、不嫖、不賭、不吸毒、不做官、不貪財、不阿諛。吳、李認為熊十力安貧樂道,一心求學,是“八不會”的當然人選,要熊十力參加。熊十力說:“你們‘八不’還要搞個組織,這是結黨營私,我加個‘不要組織’,我要來個‘九不’。”因此沒有參加這個“八不會”。

不掌燈何以行路!

1937年,日寇侵入華北,熊十力化裝成商人,坐煤車逃離北京城。路上遇雨,衣履盡濕,倉皇狼狽之狀難以言表。他並沒有隨北大南遷昆明,而是先回原籍黃岡,繼則避難四川,任教於馬一浮主持的樂山複性書院,講授宋明理學。

此時的熊十力,雖身處後方,卻痛感外侮日迫,族類益危,常因想起淪陷區同胞之苦辱而禁不住失聲痛哭。為此,他撰寫了《中國曆史講話》一書,大講漢、滿、蒙、回、藏五族同源,意在為各民族團結一心、共同抗日提供理論與曆史依據。

1943年,他接到北大校長蔣夢麟聘他為文學院教授的聘書,並被特準可暫時不到校上課。此間,因與馬一浮學術見解不合,熊十力移居梁漱溟在重慶北碚的勉仁書院。值此民族危亡之秋,熊十力將其滿腔真情都傾注在中華文化的存亡絕續之上。

抗戰勝利後,熊十力來到武漢,國民黨不顧人民死活,積極準備內戰,引起他的強烈不滿。於是,他一連多日,大白天手持燈籠在商業大街上旁若無人地行走,好奇之人實在弄不明白,就攔住他問:“先生青天白日打著燈籠走路,這是何故?”熊十力大聲回答:“如今是天昏地暗,豺狼當道,不掌燈何以行路!”

中國人民真的站起來了!

1948年,國共戰事日激,國民黨節節敗退。是年秋天,熊十力移住廣州郊外化龍鄉黃民庸家。1949年10月,熊十力的老朋友董必武、郭沫若即聯名電邀他北上共商國是,並同時關照沿途各級政府,熱情接待,妥善安排。

次年3月,熊十力抵京,政務院秘書長齊燕銘到車站迎接。追往思昔,想起當年扒煤車逃離北平而路遇暴雨、渾身濕透的淒景,熊十力百感交集,思緒翻滾。此時,他確信:中國人民真的站起來了!祖國任人宰割的曆史從此將一去不複返!

熊十力抵京後,由政府安排住在什刹海大金絲套的一所小四合院。在這難得的安定環境中,熊十力不但繼續著書立說,先後寫就《與友人論張江陵》《與友人論六經》《新唯識論》刪定本和《原儒》上卷等,而且還非常關心新中國的文化建設,多次致函毛澤東、周恩來、董必武等共產黨中央領導人,為新中國的文化建設出謀劃策。

1954年,因各種原因,熊十力漸感孤獨,同時亦難耐北方冬天寒冷幹燥的氣候,遂於是年底移居上海。熊十力定居上海後,仍筆耕不輟,1956年完成了《原儒》一書的下卷,並將上、下卷同時印刷出版,全書共33萬餘字,以“六經注我”的精神,重新闡釋了儒學經典和儒學史。

世間再無熊十力

1966年夏,熊十力在《人民日報》上看到《橫掃一切牛鬼蛇神》一文,傷感至極。“文革”漸起,他不掛領袖像,隻設孔子、王陽明、王船山座位,朝夕膜拜。此時的熊十力,目光不再炯炯有神,談吐不再瀟灑自如,情緒也不再熱烈激昂,而是“常獨坐桌邊,麵前放一疊白紙,手中握支禿筆,良久呆坐”。

家被抄了,人被批鬥,人妖顛倒,是非不分,天昏地暗,萬物肅殺。處此艱厄之境,熊十力不斷地給中央領導人寫信,硬讓家人寄出去,還經常寫很多小紙條,甚至在褲子上、襪子上都寫著對“文革”的抗議。他常常穿著一件褪了色的灰布長衫,扣子全無,腰間胡亂地紮一根麻繩,獨自一人到街上或公園去,跌跌撞撞,雙淚長流,口中念念有詞:“中國文化亡了!中國文化亡了!”

然而,街市熙攘,人皆自危,沒有人來理會他,也許人們根本沒有聽見。在萬般悲苦中,他曾作一聯寄友人:“衰年心事如雪窖,薑齋千載是同參。”1968年,熊十力采取絕食的方式抗議,5月23日,最終因絕食導致肺炎而心力衰竭,在上海虹口醫院病逝,享年84歲。

熊十力曾在《十力語要》中自謂:“人謂我孤冷,吾以為人不孤冷到極度,不堪與世諧和”,“凡有誌於根本學術者,當有孤往精神”。著名學者許紀霖說:“一代大師已遠去,世間再無熊十力。”這位中國唯一的“狂者”,最終孤冷而悲憤地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