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恨水/1895—1967/ 原名心遠,筆名恨水,安徽省潛山縣人。著名章回小說家,鴛鴦蝴蝶派代表作家,報人。被尊稱為現代文學史上的“章回小說大家”和“通俗文學大師”第一人。代表作有《春明外史》《金粉世家》《啼笑姻緣》等。

在一次講演會上,有人向張恨水發問:“張先生,賈寶玉認為‘女子是水做的骨肉,男子是泥做的骨肉’,年輕時你是否與哪位小姐戀愛,不幸情場失意,心裏耿耿於懷,才取名‘恨水’的呀?”其實更多人好奇的是,早年張恨水因暗戀冰心不成,進而名字取“恨水不成冰”之意的傳聞是否為真。

張恨水答道:“不是的,不是什麽‘情場失意’。我取名‘恨水’,是因為我喜歡南唐後主李煜的一首詞—《烏夜啼》。”接著,他朗誦起來,“林花謝了春紅,太匆匆!無奈朝來寒雨晚來風!胭脂淚,相留醉,幾時重?自是人生長恨—水—長東!”

他將“恨水”二字特別拖了長腔,然後說:“我喜歡的這首詞裏有‘恨水’二字,我就用它做筆名了。”他取其中“恨水”兩字作為筆名,意在勉勵自己要珍惜光陰,勤奮進取,不要讓光陰像流水一樣白白地流逝了。

在中國現代文學史上,張恨水無疑是最多產的作家之一。在他50多年的寫作生涯中,共完成作品不下3000萬言,中長篇小說達110部以上,堪稱著作等身,有“中國大仲馬”“民國第一寫手”之稱。

酷愛“閑書”

張恨水出生在武將之家,其祖父曾經做過參將,武功非常好,有著一手筷子夾蒼蠅的絕活。張恨水進入私塾讀書時,私塾先生喜歡看《三國演義》,常常將其放在書桌上。每次先生不在,張恨水便過去偷看幾頁,很是著迷。

父親反對張恨水看小說這種“閑書”,他便將小說藏在箱子裏。等到夜深人靜,家人都已經睡熟,他才悄悄地取出書,放下帳子,將一個小凳子放在枕邊,在凳子上點上一支蠟燭,津津有味地看起來。

他將讀來的故事講給弟妹們或鄰家的孩子們聽,中間加上自己的想象和誇張,孩子們聽得津津有味。慢慢地,他不滿足於書上的故事,開始自己杜撰。13歲時,他便寫了生平第一部小說,甚至還配上了插圖。

五四運動的爆發,給了24歲的張恨水“很大的刺激”,他決定去北京,計劃先在北大旁聽,再轉為一名正式學生。但是到北京後,由於他無法維持生活,不得不先找家報館工作,維持生計。

後來,由於一份工作工資實在菲薄,他隻能同時兼著兩份報紙的工作,才能養活自己。“這樣,決不讓我有時間再去讀書了”,從此,張恨水成為一名報人,開始了他長達一生的寫作生涯。

九字回目

1924年4月,張恨水開始在《世界晚報》的副刊《夜光》上連載章回體小說《春明外史》。在隨後的57個月中,他發表了長達90萬言的文字,風靡整個北平,張恨水一舉成名。

據左笑鴻、賀逸文、夏方雅合寫的《〈世界日報〉興衰史》記載,每天下午兩三點,許多讀者便在報館門口,焦急地排隊等待當日報紙發售,隻為先睹《春明外史》為快。他們不論寒暑,不管風雨,天天如此,一排就是五年!

從這部小說開始,張恨水首創了九字回目。他認為以前的章回小說,對於回目都不太考究,字數不一,辭藻也不典雅。基於此,他煞費苦心地創造了九字回目,定下幾個原則:一、回目文字一定要切合本回的**;二、辭藻要華麗典雅;三、所取字句和典故,一定要渾成;四、回目成上下聯,均為九字,求得一律,平仄對仗,上聯是仄聲,下聯必須是平聲落韻。

隨後,張恨水的長篇小說《金粉世家》《啼笑因緣》陸續發表,更將其聲望推到最高峰。其作品上承章回小說,下啟通俗小說,雅俗共賞,成功對舊章回小說進行革新,促進了新文學與通俗文學的交融。茅盾讚曰:“運用章回體而善為揚棄,使章回體延續了新生命的,應當首推張恨水先生。”

婦孺皆知的老作家

老舍稱張恨水是“國內唯一的婦孺皆知的老作家”。被尊為“教授之教授”的大學者陳寅恪也是張恨水的粉絲。早在西南聯大之時,陳寅恪身染重疾,雙目失明,他請好友吳宓去學校圖書館,借來張恨水的小說《水滸新傳》,每日讀給他聽,這便成了他每日病**的唯一消遣。

魯迅的母親是張恨水的“小說迷”,魯迅是個孝子,每逢有張恨水的新書出版,是一定要買回去送給老母親看的。1934年,魯迅在上海時寫給母親的一封信提及:“母親大人膝下敬稟者,三日前曾買《金粉世家》一部十二本,又《美人恩》一部三本,皆張恨水作,分二包,由世界書局寄上……”

《春明外史》連載過程中,還發生了“請命”風波。當小說連載到21回,寫到梨雲身染重疾,危在旦夕時,讀者來信竟如雪片般飛湧報館,異口同聲地請張恨水筆下留情,免梨雲一死,甚至有人質問他:“你忍心讓梨雲送命嗎?”

20世紀20年代,北平新聞界差不多主要的報刊,都在連載張恨水的小說。當時,曾有不法書商盜用張恨水的名字,攢出了100多部偽書,在市麵上銷售。讀者一時無法分辨真偽,亦非常熱銷。

推磨的驢子

當時,高官政要紛紛以結交張恨水為榮。蔣介石、宋美齡前往看望,張恨水客氣接待,卻讓傭人送其出門;張學良派副官赴京,邀張做文化顧問,掛個虛職,月薪100大洋,張恨水卻以“君子不黨”婉拒。

這個帶著皖南口音的“鄉下人”,一生未入任何黨派,也不任公職,奉行“流自己的汗,吃自己的飯”的人生守則,姿態低到極致。他曾自言道:“寫字就是營生罷了,如同擺攤之類的小本生意,平淡如斯,實在如斯。”

他引以為榮的,是“自家在北平的大宅子,是用稿費換來的”,“全家三十多口人,靠一支筆,日子倒過得不錯”。宅院裏有他親手種的棗樹、槐樹、櫻桃樹、桑樹、丁香,“隔著大玻璃,觀賞著院子裏的雪和月,真夠人玩味”。

張恨水曾自比“推磨的驢子”,“除了生病或旅行,沒有工作,比不吃飯都難受”。在女兒張政的記憶中,父親“大約每日九點鍾開始寫作,直到下午六七點鍾,才放下筆吃晚飯,飯後稍事休息,然後寫到夜裏十二點鍾,日複一日。”

張恨水“稿德”之佳,在報館編輯中也有公論。向他約稿,幾乎有求必應,也從不拖稿。《金粉世家》連載5年又4個月,隻是因為女兒患猩紅熱夭亡,過於悲痛,停登過一天。而24小時之後,又將後稿補上。

三段姻緣

張恨水結過三次婚。第一次是母親包辦的婚姻,他本能地抗拒,但不忍拒絕母親,隻能同意。相親的時候,對方使用了調包計,媒人指的原本是那家漂亮的二姑娘,可是定親定的卻是醜陋的大姑娘。

妻子徐文淑不識字,是一個典型的舊式女子。他大受屈辱,後來寫下了小說《青衫淚》。遭此打擊,張恨水實在不願意再待在家裏,過了幾天,就以到南昌求學為名,離開了家。

漂在北平的張恨水,在一所專門收養流浪女子的平民習藝所裏,找到了第二位妻子。女孩姓胡,原是被拐賣作人家丫鬟的,因不堪忍受毒打逃跑出來。張恨水從王勃的名句“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中,取“秋”“霞”二字為其取名胡秋霞。

胡秋霞亦不認字,張恨水便手把手地教她讀書識字。到《春明外史》連載時,她已經可以看小說了。後來,張恨水根據她的生活經曆,創作了長篇小說《落霞孤鶩》。

1931年,張恨水的長篇小說《啼笑因緣》單行本出版發行,引起轟動。就在這時,他真正遇見了自己生命中的紅顏知己。在北京一次遊園會上,張恨水認識了一個能歌善舞的女子,她是春明女中的高中生,叫周淑雲。

周淑雲出身於一個破落官僚的家庭,她愛讀張恨水的小說,愛唱京戲,聰明伶俐,與張恨水情投意合,最終結為夫妻。張恨水從《詩經·國風》當中的《周南》《召南》取出“周”“南”二字,給周淑雲改了名字,喚她周南。

京味文學的雙子星座

日本學者矢原謙吉曾說:“張恨水,皖人,而其‘北京氣派’似較京人尤甚。”有評論者將老舍和張恨水稱作是京味文學的雙子星座,他們的作品最具有原湯原汁的北京味。老舍曾說:“恨水兄是個沒有習氣的文人,他不賭錢,不喝酒,不穿奇裝異服,不留長頭發,但他比誰都寫得多,比誰都有資格自稱為文人。”

1948年年底,張恨水突患中風,喪失寫作能力。隨後,經周恩來特批,聘請其為文化部顧問,按月發給600斤大米。

1954年,張恨水病情剛好轉,便辭去職務,又專事寫作,以此謀生。女兒張政回憶說,此時的張恨水,已經是步履蹣跚,口齒不清,“爸爸伏案而作,夜深人靜,隻有窗前一叢茅竹的影子,和他默默相對”。

1967年2月14日的早晨,張恨水從包油條的傳單上,偶然看到了朋友老舍投湖自盡的消息。第二天,農曆正月初七的早晨,張恨水起床,在家人為他穿鞋時,突然仰身倒下……原因還是腦溢血,就這樣,張恨水告別了這個他曾無數次描繪過的冷暖人間,猶如流水般,走完了自己的人生,享年72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