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舍我/1898—1991/ 原名希箕,又名成勳,後名成平,筆名舍我,湖南湘鄉人,出生於南京。中國著名報人,新聞教育家,與曾虛白、馬星野並稱台灣“新聞界三老兵”。曾創辦《世界晚報》《世界日報》《世界畫報》和《立報》等。
1935年9月,上海閘北火車站,旅客們熙熙攘攘、人聲鼎沸,有著“報界大王”之稱的成舍我,連續好幾天都跑來這裏轉悠。他敏銳地發現,這裏算得上是全上海報紙賣得最好的零售市場:有通向南京和寧波的兩條鐵路,沿線人文薈萃、財富聚集,每天上下旅客數十萬之多,大都利用在車上的時間看報,報販子也很集中,都是利用上下車的幾分鍾的時間急迫地叫賣。
“申報!申報!”一群舉著報紙不斷叫賣的小孩兒,從陷入沉思的成舍我身邊跑過。此時,他考慮的是,如何成立一份小型報,可以跟當時銷量最好的《申報》《新聞報》抗衡。可要開辟新路,談何容易?孩子們的叫賣聲引起了他的注意,這裏《申報》的名字隻有兩個字,叫起來簡潔明快,而與《申報》齊名的《新聞報》和其他4個字的報紙,隻是偶爾喊一聲報名。
就在這一刻,忽然有兩個字閃過腦海,他當即興奮地拍手稱道。不久,一份名為《立報》的小型報開始出現在市麵上。因為這個“立”字比起“申”字來更易發音,更利於報販叫賣,所以不久沿街報販們急切的叫賣聲都變成了“申報立報!立報申報!”後來,成舍我解釋取這個名字的原因:“人要能立,國要能立,立之意大矣哉!不過,我的靈感是得自於閘北火車站的報販的叫賣聲。”
光有名字還是不行的,還要在辦報理念上下功夫。成舍我對《立報》采取的是法國巴黎某家報紙四開型的報樣,也可裝訂成雜誌。雖是小報的報樣,但要求大報的內容。當年國內的各家報紙都采用外國通訊社的新聞電稿,將英、美、法、德、俄、日等各家通訊電稿分類並列。《立報》則不然,它要求將各家通訊社的消息以及國內新聞加以整合分析,由編輯重新編寫。
這項工作十分繁重,耗費人力。據當時的總編輯薩空了回憶,每天晚上上班後直至發稿,“屁股不離板凳”。這樣下來,讀者能從簡明的文字中係統地了解國內外大事,達到“能讀、愛讀、必讀”的效果。因而,大家讀過《立報》可以不去讀《申報》,但讀過《申報》,還想再了解一下《立報》對新聞事件的評價。
對於報紙廣告,成舍我也有自己的一套辦法。起初,他預感到廣告不可能太多,卻將廣告價格定得與另兩家大報一樣高,並宣布在《立報》銷量達不到一定數量時,不接受廣告。《立報》堅持“文字通俗,定價低廉”的原則,宣揚“五分鍾可知天下事,一元錢可看三個月”。等後來報紙發行量達到一定數量時,廣告源源不斷地如雪片般飛來。對自己的做法,成舍我說:“銷路隻要能達到一萬份以上,即可自給,不接受廣告並非冒險。”
就這樣,成舍我硬是在《申報》和《新聞報》兩家行銷全國、發行最廣的霸主報紙中,又打進一個楔子,創辦了自己的《立報》。創辦之始,成舍我集社長、記者、編輯、校對、工友於一身,赤手空拳,艱苦創業。所有的人都心存疑惑,擔心他能否成功,他卻打破常規,一往無前,並最終按照自己的辦報理念,將《立報》辦成了一份中國早期最成功的小報型的大報。
旋轉乾坤之力
1898年,成舍我出生於南京下關,家境貧寒。他的父親成璧任職於安徽舒城監獄,為典史,1908年因囚犯越獄事被誣入獄,後幸經上海《神州日報》記者方石蓀仗義執言、報道真相,才最終獲得平反。有此經曆,日後長大的成舍我漸漸體會到,新聞記者的正義感實在有“旋轉乾坤之力”,因而立誌以新聞記者為終生職業,並期以萬鈞之筆,達到報效國家、服務社會的初衷。
成舍我就讀於安徽安慶第四學堂,業餘時間即為當地報紙寫稿。15歲時,他被《民岩報》正式聘為外勤記者,第二年又與他人進行了辦報生涯的第一次嚐試。1918年,經時任北京大學文科學長陳獨秀的特批,無學曆無資格參加入學考試的成舍我,輾轉成為北京大學國文係正式學生。困難的時候,北大圖書館館長李大釗給他在《益世報》謀劃了一份編輯職務,讓他半工半讀完成了學業。
1924年4月16日,靠著節衣縮食的200塊大洋,成舍我創辦《世界晚報》,這是他打響名號的第一份報紙。當時為了節儉,報館就設在手帕胡同35號自家住宅。由於報社立場公正不阿、言論公正,加上消息靈通正確,不畏強權暴力,民眾都非常喜愛和支持,報紙銷路極佳。
不畏強暴
1925年2月10日,《世界日報》創刊,社址遷至石駙馬大街90號。在發刊詞中,成舍我提出“不黨不偏,不受津貼,言論公正,不畏強暴,替老百姓說話,作民眾喉舌”,同時提出“以國民意見為意見”“以超黨派立場爭取全民福利”等。這比當年《大公報》提出的“四不”原則(即不黨、不賣、不私、不盲)還要早。他常對編輯記者說:“隻要保證真實,對社會沒有危害,什麽新聞都可以刊登。如果出了什麽事,你們不負責任,打官司、坐牢,歸我去。”
日報問世不久,發生了震驚中外的“五卅慘案”。該報陸續刊載許多揭露新聞,並募捐援助上海罷工工人。6月10日發表署名“舍我”的時評《滬案唯一之目標》,主張懲凶、賠償。次年“三·一八慘案”發生後,日報以大量篇幅刊登了有關慘案的新聞和照片,發表了署名“舍我”的時評《段政府尚不知悔禍耶》,在譴責軍閥當局鎮壓學生愛國運動的同時,提出了段祺瑞執政府引咎辭職、懲辦凶手和撫恤死難者三項要求,喊出了時代的聲音。
在一片譴責聲中,段祺瑞執政府倒台,張學良、張宗昌等奉魯軍閥占據北京,開始強勢打壓輿論。4月26日,張宗昌以“勾結赤俄”的罪名槍殺了《京報》社長邵飄萍,8月6日又以通亂北伐軍的罪名深夜逮捕《社會日報》社長林白水,並於當夜處決。同樣處在風口浪尖的《世界日報》依舊“不畏強暴”,毅然報道和揭露事件真相。
就在林白水遇害的第二天深夜,成舍我剛看完日報的大樣,上床不久,忽然人聲鼎沸,若幹憲兵蜂擁而入:“憲兵司令部王(琦)司令請你談話。”隨即將他押上卡車帶走。報社同人都認為成舍我此去凶多吉少,恐怕要遭到邵、林同樣的命運,路透社甚至搶先發出電訊:“成氏已被處決。”
當天夜晚,他的夫人楊璠跑去國務總理孫寶琦家門口跪泣哀求。孫履新之初,政敵曹錕以及輿論界大舉倒孫,唯有《世界晚報》力挺他。感念舊情的孫出麵斡旋,從鬼門關救回成舍我。成舍我後來說,這是他“畢生未有的一幕驚險怪劇”。
新聞第一
據說,成舍我這個人很吝嗇,常常拖欠員工的工資或者打白條,也最終引得在副刊《明珠》曆時7年連載長篇小說《金粉世家》的作家張恨水與其分道揚鑣。成舍我還以艱苦抗戰作口實對職工采取低薪製,甚至規定職工夥食隻許吃糙米,做菜不放油。職工因工作勞累,營養不好,每每要求改善夥食,他始終不許。1945年4月12日,美國總統羅斯福去世,消息傳來時,報社職工正在吃午飯,成舍我到食堂宣布這個消息,並說:“你們看,羅斯福是金元王國的總統,營養應當是很好的,可是他也死了,可見營養的關係不大。”話未說完,全室嘩笑。
就是這樣一個吝嗇的人,麵對新聞的時候卻毫不吝嗇。據當時的一位記者回憶,他曾向成舍我提出要求,想要一輛代步的車用來跑新聞,“南京太大了,兩條腿是跑不過來的”。沒想到成舍我立馬就答應了,同時吩咐司機:“從明天起,你這部車就歸這位記者使用。”那是一輛紫紅色的美國Hudson牌新轎車,幾乎是當時南京新聞圈最豪華的車了。
有一天早上,車子經過一個公交車站時,那位記者突然發現成舍我擠在人群中,便立即叫司機停車,請成舍我上車,問:“何必自苦乃爾?”成舍我的回答很自然:“既然你采訪需要車,當然歸你用,新聞第一嘛!”半個多世紀後,這位記者在回憶錄中還禁不住發問:“世界上有幾個這樣的報老板?”
終身的記者
成舍我與曾虛白、馬星野並稱台灣“新聞界三老兵”。有人把成舍我的辦報活動概括為一句話:“世界、民生、立報,成舍我。”更有人稱其為“小型報業家”“新聞界怪傑”“民營報業的巨擘”“中國的報王”,不管哪個稱呼,都充滿敬意與推崇。曹聚仁曾在《文壇五十年》中說,成舍我是“寫通訊的能手”,“脫離了政論家的舊窠臼”,知道應該“著筆事實報道”。
1934年,他在南京創辦的《民生報》因為揭發國民黨“行政院”政務處長吉學沛經手建築“行政院”官署貪汙案,“行政院”院長汪精衛一怒之下,封閉了《民生報》,並將他拘押40天。反複較量中,成舍我給汪精衛,也給中國新聞史留下了一句名言:“我可以當一輩子新聞記者,你能當一輩子‘行政院’院長嗎?”
1952年,成舍我舉家遷台,因當時報禁關係未能如願辦報。4年後,他在台北木柵溝子口創辦“世界新聞職業學校”,宗旨是“改進新聞事業及訓練手腦交用之新聞人才”,以“德智兼修,手腦並用”為校訓。1991年改製為世新大學。他常在課堂上講,記者應當“貧賤不能移,富貴不能**,威武不能屈”,並認為記者如果要爭特權,其危害社會、戕賊人心的影響之大,實百倍貪官汙吏、惡霸土豪。
成舍我以“終身的記者”自許,直至晚年病中口不能言,仍以筆書寫“我要說話”四字,恰是他畢生事業的寫照。1991年4月1日,成舍我病逝台北,享年93歲。從1913年為安慶《民岩報》撰稿,到1988年在台北創辦《台灣立報》,直至1991年去世,成舍我從事新聞業近77年,一生參與創辦媒體、刊物近20家,直接創辦12家,遭遇挫折無數,始終為“新聞自由”與“人權保障”而奮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