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靜農/1902—1990/ 字伯簡,筆名有青曲、孔嘉等,安徽省六安葉集人。著名作家、文學評論家,在文學、藝術、經史等多種領域均涉之甚深,並以人格耿介、文章書畫高絕馳名。代表作有《靜農論文集》《靜農書藝集》《台靜農散文集》《台靜農短篇小說集》等。

1928年4月,由於山東省主席張宗昌的告發,北洋軍閥政府以“共產黨機關”罪名查封了一家文學社—未名社,社員台靜農被捕,被關押了50天。作為“五四”時期最重要的文學社團之一,未名社以翻譯出版外國文學為宗旨,側重翻譯介紹俄羅斯文學名著以及蘇維埃文學理論與創作。而它的創建,是從台靜農與魯迅的相識開始的。

1925年,熱愛文學的台靜農,通過同鄉張目寒,初識魯迅。忠厚、正直、篤實的台靜農,令魯迅感到十分親切,“台君為人極好”。關於台靜農的為人,或許可以從老友舒蕪記述中窺得一斑:“初見靜農先生的印象就特別好,深灰色的布長衫,方形黑寬邊眼鏡,向後梳的頭發,洪亮的皖北口音,樸質,平易,寬厚,溫和,可敬而可親,或者首先該說可親,而可敬即寓於可親之中,沒有某些新文學家的‘新氣’,沒有某些教授學者的‘神氣’,我知道他曾三入牢獄,可是也看不出某些革命誌士的‘英氣’。”

是年夏,在魯迅的影響下,台靜農與李霽野、韋素園、韋叢蕪和曹靖華等人在北京成立了未名社。短短幾年內,未名社先後出版了“未名叢刊”18種,“未名新集”6種,以及不列叢書名2種,魯迅稱其為“一個實地勞作,不尚叫囂的小團體”。

未名社的人大多以翻譯為主,隻有台靜農從事小說創作。被捕的這一年,台靜農出版了小說集《地之子》,共收錄小說14篇,筆調簡練、樸實而略帶粗獷,帶有濃厚的地方色彩。他的小說大多反映鄉村生活和小人物命運,揭露社會黑暗。魯迅稱讚此小說集為“優秀之作”,台靜農也一躍成為20世紀20年代鄉土文學的代表作家之一。

師法魯迅

台靜農的父親台佛岑是清末秀才,受過新式教育,曾在涇陽、漢口、蕪湖等地做過檢察官、法院院長等職,思想維新,所以台靜農小時候就上了葉集的明強小學。與他一起上學的還有韋素園、張目寒、李霽野、韋叢蕪等人,這些小學同學後來大多成了新文學史上有影響的人物。

小學畢業後,台靜農到武漢一所中學就讀,因不滿學校的保守製度,中學未畢業就到北京大學中文係做了旁聽生。1924年,他轉入北京大學國學研究所勤工助學,主要從事民俗研究。他曾回皖北老家搜集“淮南民歌”113首,次年發表在《歌謠周刊上》。

與魯迅相識後,台靜農將創作重心從詩歌轉向小說,而魯迅參加很多社會活動,也多數由台靜農作陪。他們過從甚密,據《魯迅日記》記載,二人交往在180次以上。在他們11年半的交往中,台靜農致魯迅信件有74封,魯迅致台靜農信件有69封,目前經保存收錄於《魯迅書信集》中的尚有43封。

1926年,台靜農曾花費很大工夫,搜集文壇對魯迅的評論,結集為《關於魯迅及其著作》。這是台靜農問世的第一本書,也是新文學以來第一本評論魯迅的論著。他講到編輯緣起時,認為魯迅小說中尤其清楚地表現出戰鬥的精神,“這種精神是必需的,新的中國就要在這裏出現”“我愛這種精神,這也是我集印這本書的主要原因”。

寫完這篇序言的次月,他就創作了《天二哥》和《吳老爹》等鄉土題材的小說,自此便文思如潮,把所耳聞目見的“人間的酸辛和淒楚”,“用我的心血細細地寫出”了。《地之子》結集之前,全部小說稿曾寄呈魯迅審閱,魯迅建議把書名《蟪蛄》改為今名。

魯迅在編選《中國新文學大係·小說二集》時,特意以自己的小說發端,而以台靜農的小說殿後。其中,共收入了台靜農的《天二哥》《紅燈》《新墳》和《蚯蚓們》4篇小說,與魯迅的篇數相等,而超過其他作者。他在序言中對台靜農的小說作了熱情洋溢地肯定:“在爭寫著戀愛的悲歡,都會的明暗的那時候,能將鄉間的死生,泥土的氣息,移在紙上的,也沒有更多、更勤於這作者的了。”

香港文學家劉以鬯評價說:“20年代,中國小說家能夠將舊社會的病態這樣深刻地描繪出來,魯迅之外,台靜農是最成功的一位。”現代文學史家楊義則認為台靜農的小說“從內容到風格,皆師法魯迅”,並認定他是中國現代小說史上的傑出的“鄉土小說作家”。

人敗必有氣

30年代以後,台靜農逐漸走下文壇,開始了教授生涯。應劉半農邀請,他第一次執教是擔任中法大學服爾德學院中文係的講師,講授“曆代文選”。1937年,盧溝橋事變以後,台靜農設法離開了日寇占領下的北京,輾轉到了大後方的成都,與好友李何林應聘在國立編譯館工作。在居住的小土屋前,台靜農掛起用紅紙抄寫的明末陳子龍的詩句:“芝草終榮漢,桃花解避秦”作對聯。

1944年,編譯館遷走了,國立女子師範學院開辦,台靜農留了下來,擔任國文專修科主任,後兼國文係主任一職。國立女子師範學院設在四川江津縣白沙鎮長江邊上的一座名為白蒼山的小山上,依山傍水,共有幾十幢土牆瓦頂的房子。學生的食堂是一個大蘆席棚,非常簡陋,從裏麵能看到外麵的天空。艱苦的環境中,台靜農樸實寬厚的態度和爽朗坦誠的笑聲,給學生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台靜農家庭人口較多,經濟負擔很重,他需要親自上街買米,親自劈柴。每天午飯,他總要喝點酒,愛吃炒得很硬的炒飯,往往一碗炒飯,兩碟鹹菜,就那麽下酒。據舒蕪回憶,客人來了,台靜農沒有客套,也沒有架子,“一麵喝著酒,一麵談天”。

台靜農為人寬厚隨和,但在原則問題上卻剛正不阿。抗戰勝利後,許多遷到大後方的高校紛紛“複員”回遷,作為國立學院,大家都希望政府能夠兌現之前的承諾,把學校遷到南京。然而教育部突然改口,最後決定把女子師範學院遷到重慶附近的九龍坡,一下子粉碎了師生們的希望,紛紛開始罷教罷課。女師院風潮一時鬧得很大,但罷課風波不僅沒有改變政府的決定,反而刺激了當局,結果院長謝循初被撤職,學校被解散,教師重新換發聘書,學生不願登記到重慶的一律開除學籍。

為了學生的前途,台靜農多方設法,找地方名人出來斡旋,少數原先未登記的學生最終被承認學籍。學生的學籍解決了,台靜農卻堅決拒絕接受學校的聘請,主動辭職,以示抗議。臨行前,他為學生題了一首詩:“觀人觀其敗,觀玉觀其碎。玉碎必有聲,人敗必有氣。”

龍坡丈室

1946年10月,台靜農接受台灣大學中文係的聘請跨海赴台。同行的還有他在輔仁中學時的一個學生方師鐸,兩人一起登上了招商局的“海宇輪”,一隻由美軍登陸艦改造而成的大型貨輪。此時的台靜農已經身無分文了,方師鐸當即把身上帶的幾百元錢分了一半給他。台靜農也不客氣,拿起錢就放到口袋裏,謝也不謝。臨下船時,台靜農對方師鐸說:“我們找個小館子,我現在有錢了,我可以請客。”

抵達台灣後,台靜農住進了台北市龍坡裏九鄰一幢台大宿舍,原以為隻是在這裏歇歇腳就換地方,因此為書房取名“歇腳庵”。他沒有想到這一歇竟是40多年,後來見喬遷無望,幹脆請張大千寫了“龍坡丈室”小匾掛在門口。他先任台灣編譯館編纂,後執教台灣大學,任中文係教授兼係主任。在任20年間,他主要講中國文學史、楚辭和中國小說專題3門,奠定了台大中文係的學術傳統,貢獻卓著。

雖然早已離開了大陸,但在台灣當局眼裏,他始終是個異類。即使到了20世紀70年代,台靜農仍然是被重點“關照”的對象,經常有一男一女兩個特務在其家門前不遠的小巷內作品茗狀,暗中監視著台家的一舉一動,有時還可以看到一輛可疑的吉普車停在不遠處窺視。在這種環境下,台靜農開始將情感寄托於書藝。他在《靜農書藝集》序上說:“戰後來台北,教學讀書之餘,每感鬱結,意不能靜,唯時弄毫墨以自排遣,但不願人知”。

新文學的燃燈人

台靜農晚年以書法自娛,無心插柳,卻成為名動一時的書法大家。美術評論家蔣勳評論說:“大體說來,靜農先生的書法,動勢的狂辣向往晚明,線條的起落和移動則來自於漢隸北碑,是頗為複雜的綜合”。作家董橋曾動情地寫道:“台靜農的字是台靜農,高雅周到,放浪而不失分寸,許多地方固執得可愛,卻永遠去不掉那幾分寂寞的神態。這樣的人和字,確是很深情的,不隨隨便便出去開書展是對的。他的字裏有太多的心事,把心事滿掛在展廳裏畢竟有點唐突。”

1982年,在學生師友一再要求下,台靜農在台北曆史博物館舉辦了一次個人書法展,結果引起巨大轟動,一時洛陽紙貴。日本書法界也為他出了一本書法集,從此名聲大噪,慕名求索者不絕於途。1985年9月,台灣《聯合文學》月刊總第11期選台靜農為該期“作家專卷”,稱其為“新文學的燃燈人”,以彰顯其在中國文學史上的重要地位。

台靜農為人豁達,對生死也看得很淡。1990年,得知自己患了食道癌後,台靜農不僅一點兒也不沮喪,反而微笑著對子女們說:“沒想到我中了頭彩!”是年,他在台大醫院逝世,享年89歲。作家、教授、書法家,構成了他豐富多彩的“三棲人生”,而正如包含了“太多的心事”的書法一樣,漸漸走遠的台靜農“隻能跟有緣的人對坐窗前談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