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寅初/1882—1982/ 浙江紹興嵊縣(今嵊州市)人。中國當代經濟學家、教育學家、人口學家。一生專著頗豐,特別對中國的經濟、教育、人口等方麵有很大的貢獻,有當代“中國人口學第一人”之譽。代表作有《新人口論》《馬寅初文集》等。

1958年5月4日,北京大學校園,60周年校慶慶典正在舉辦。陳伯達代表官方出席並作紀念講話。突然,他衝著坐在主席台上的北大校長馬寅初,厲聲說:“馬寅初要對他的《新人口論》做出檢討!”馬寅初聽此言,微微仰著臉,望著陳伯達的頭頂,一言不發,視若無物。

隨後,北大校園內出現批判他的大字報,達到了近萬張,發表在各大報紙雜誌上的攻擊文章,更像是雪片一樣飛來。年近80的馬寅初,表現得則毫不畏懼,照常笑眯眯地出入北大燕南園住所,“圓圓一張臉像彌陀”。他拒不作任何無原則的檢討,反而與責難者公開辯論,一再申明,“我認為這不是一個政治問題,而是一個純粹的學術問題。學術問題貴在爭辯,越辯越明……”

1958年7月,“理論權威”“整人高手”康生親自披掛上陣,在北大的批判大會上攻擊馬寅初。會議開始了很久,而他還未到場。於是派人把他“請”了過來,馬寅初到場之後,不緊不慢地搬了椅子,坐在台前泰然自若。此時,台下有人開始喊口號,馬寅初卻很鎮靜地說:“我這個人每天洗冷水澡,不管多冷的天都不怕。現在天氣不冷,給我洗熱水澡,我更不在乎了。”

康生指責馬寅初“是馬爾薩斯的馬”,他毫不示弱,當眾反擊道:“我是馬克思的馬!誰說我是馬爾薩斯主義,我就認他為教條主義者,反列寧主義者。”一時間會場嘩然。

會場上,馬寅初高聲大喊:“我沒有在課堂裏上課,但我要用自己的文章來教育北大學生堅持真理!”後來,北大的學生回憶說:“馬校長這塊硬骨頭實在難啃,讓他屈服,沒門;逼他自殺,妄想!”

一不做官,二不發財

馬寅初早年加入中國同盟會,參加五四運動。在美國留學期間,他撰寫的《紐約市的財政》,轟動當時美國的財政界和經濟界,被哥倫比亞大學列為一年級新生的教材。懷著“強國富民”的理想,支持進步,崇尚革新,聲明“一不做官,二不發財”,致力於中國經濟問題的研究和經濟人才的培養,是中國最早研究西方經濟學的著名學者。

馬寅初曾經當過蔣介石的老師。蔣介石在氣急敗壞時曾說馬寅初是“嵊縣強盜”,馬寅初則說自己是“嵊縣強道”。他有一句很著名的話是,“蔣介石的光腦就是‘電燈泡’,裏麵真空,外麵進不去。”

1940年秋,蔣介石送來名片,用委員長的名義請他赴宴。馬寅初對來人說:“委員長是軍事長官,我是個文職,文職不去拜見軍方!再說我給委員長講過課,他是我的學生。學生不來拜見老師卻叫先生去拜見學生,豈有此理!他如真有話說,叫他來找我!”

蔣又派人遊說:“委員長說了,您是他的老前輩,既是老師,又是浙江同鄉。委員長推薦您任財政部長,或者是中央銀行行長。”馬寅初笑道:“你們想弄個官位把我嘴巴封住,辦不到!”來人說:“那麽,請馬老先生買些美鈔吧,政府批給您一筆外匯,這可是一本萬利的生意啊!”馬寅初答道:“不,不!這種豬狗生意我不做!我不去發這種國難財!”來人隻得灰溜溜地走了。

馬寅初最終惹惱了蔣介石,於1940年12月6日被捕,先後囚禁在貴州息烽和江西上饒。在社會輿論壓力和中國共產黨的營救下,於1942年8月出獄,但仍被軟禁在歌樂山上,限製與外界接觸。

馬寅初作獅子吼

馬寅初因為揭露四大家族而被輿論形容為“馬寅初作獅子吼”。1931年“九·一八”事變爆發後,馬寅初發表《長期抵抗之準備》一文,批判蔣介石的“不抵抗”政策及“攘外安內”政策。1934年,針對引發物價大混亂及對外金融政策失當問題,馬寅初在立法院會議上激烈責難財政部長孔祥熙。

1946年,當李公樸、聞一多慘遭國民黨特務暗殺消息傳來,馬寅初憤怒萬分,寫了遺書,告別大家,孑然一身穿藍布長衫,赴南京中央大學講演。當講到物價飛漲時,指名道姓地抨擊蔣介石,痛斥孔、宋貪汙,要求開征“臨時財產稅”,重征發國難財者的財產來充實抗日經費。字字句句鏗鏘有力的演說,矛頭直指“四大家族”。

1947年5月23日,上海大、中學校學生為了聲援南京“520慘案”,舉行罷課。當時在中華工商學院執教的馬寅初,毅然貼出一張聲明:“本教授遵照上海市學聯罷教一天。”接著又準備到南京演講,揭露國民黨發動內戰,出賣民族利益等罪行。據說有人威脅說:“馬寅初敢去演講,就幹掉他!”他仍舊不顧個人安危,隻身前往南京,臨行給家屬留下了遺囑。

1947年冬天,馬寅初在學校小禮堂做演講。會前,發現校內有特務跟蹤,馬寅初從容不迫走進會場,義憤填膺地說:“我曉得人群裏麵就有特務,正用手槍瞄準我的胸膛。我不怕!怕就不會到這裏講話了。我反對國民黨貪汙腐化,反對蔣介石的獨裁……我不要當‘立法委員’……有人罵我當學生尾巴,有人卻當了美國人的尾巴,那才是可恥的……”會場上報以暴風雨般的掌聲。

錯批一人,誤增三億

1954年9月,馬寅初被選為第一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委員。作為人民代表,他走遍大江南北,發現嬰兒繞膝,生育失控,深感人口問題嚴重。從1955年起,馬寅初對中國人口問題提出了許多獨到的見解。

1957年3月,在最高國務院會議上,馬寅初就“控製人口”問題發表自己的主張。1957年4月27日上午,馬寅初又在北京大學作了“人口與節育”的報告,幾經修改,以《新人口論》為題,作為提案,正式提交全國人大一屆會議。

馬寅初曾斬釘截鐵地跟毛澤東講:“中國人口太多是因為農村晚上沒有電!”毛澤東回答:“你馬寅初生了七個子女,是不是你家晚上也沒有電啊?”馬寅初滿麵通紅,無言以對。

在隨後到來的大批判、大圍攻麵前,他公開聲明:“我雖年近80,明知寡不敵眾,自當單槍匹馬出來迎戰,直到戰死為止。”又說:“因為我的理論有相當把握,不能不堅持,學術的尊嚴不能不維護,隻得拒絕檢討……不怕油鍋炸,即使犧牲自己的性命也在所不惜!”

1960年,《新建設》1960年1月號,發表了馬寅初《重申我的請求》,文章稱,“過去200多位先生所發表的意見多是大同小異,新鮮的東西太少,不夠我學習。”同年1月,馬寅初請辭北京大學校長職務。

響當當的一枚“銅豌豆”

北大老校友回憶當年初入北大,聽馬校長講話的情形,他們的感覺是“有一股撲麵而來的熱情和不加修飾的真率”。董橋曾經撰文,讓今人“學學馬寅初的硬朗”。

郭沫若曾經稱讚說:“你這個馬寅初啊,可是個蒸不爛、煮不熟、捶不爆的響當當的一枚‘銅豌豆’。”當時輿論界認為:“今日馬寅初先生在中國經濟學界的聲望和地位,可與過去文學界的巨人魯迅相比。在爭取國家自由、民族解放的過程中,馬寅初與魯迅一樣,遭受著惡勢力的仇恨,但卻雄視闊步於各種壓迫之下,始終敢說,敢笑,敢怒,幾十年來態度一貫。”

1979年7月中旬的一個上午,中共中央統戰部副部長李貴,走進了北京東總布胡同32號宅院,拜訪住在那裏的馬寅初。會見是在馬寅初的臥室裏進行的,馬寅初坐在單人沙發上,他的夫人和兒女圍坐在旁邊。

李貴說:“今天我受黨的委托通知馬老,1958年以前和1959年底以後這兩次對您的批判是錯誤的。實踐證明,您的節製生育的新人口論是正確的,組織上要為你徹底平反,恢複名譽……”馬寅初當即興奮地回答道:“我很高興!”20多年的是非終於澄清,冤案終於平反。此時,馬寅初已經98歲了。

1982年5月10日,馬寅初肺炎複發,病逝於北京醫院,遵其遺願,部分骨灰送回家鄉浙江嵊州,安葬於仙岩鎮下王舍村母親王太夫人墓旁。在他的葬禮上,有人送上這樣的挽聯,“老師在舊社會不畏強暴,敢怒敢言,愛國一片赤子之心,深受同人敬重;先生為新中國嚴謹治學,實事求是,堅持真理不屈不撓,堪為晚輩楷模。”

如今,重慶大學校園內,有座綠色琉璃瓦作頂的六角亭,名“寅初亭”。亭子不大,經數十年風雨愈加顯得滄桑,看上去極尋常,然而在重大師生心中,卻是光芒四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