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半步之遙
兩人聽殺手這麽一喊,都愣了,怎麽?殺手認得這人?
王喬峰蹲下,問殺手:“兄弟,你認識他?”
殺手沒顧得上搭理王喬峰,他搖晃著這個“李大哥”,繼續說:“大哥,我是殺手啊,你不認得我了?”
那人眼神依舊很迷茫。他痛苦地轉動身子,顯然繩子勒得他的胳膊有些疼。殺手站起來就要給他解繩子,被王喬峰擋住了。王喬峰問:“兄弟,你確定他是你朋友?”
殺手說:“當然確定!當年我們一起到過莽山,到過秦嶺,李大哥對我非常好,很講義氣的一個老大哥。”
殺手邊說邊把王喬峰朝一邊推了推,想解繩子。王喬峰說:“先別忙。”
殺手驚愕,問:“為什麽?”
王喬峰說:“他既然真的是你的李大哥,那他怎麽會不認識你呢?萬一是一個跟你的李大哥長得像的人怎麽辦?還有,我看這人的眼神似乎有些不對勁兒。”
殺手搖頭,說:“絕對不會!你看到他脖子上的刀疤沒有?你看看,這塊刀疤,是我們在秦嶺的那個古墓裏被機弩射出來的。如果不是他推開了我,我他媽的就死在那個鬼地方了。我怎麽會認錯人?”
王喬峰說:“既然你們是這麽好的朋友,怎麽他一點反應都沒有呢?”
殺手也是一愣,說:“大概……對啊。他怎麽沒反應呢?媽的,這不對啊。”
殺手蹲下,用手電照了照了照這個人的臉,這人依然一副木呆呆的樣子。殺手問他:“李大哥,你怎麽了?你說話啊?”
這個“李大哥”不說話,卻猛然一弓身子,想站起來。但是因為他的手腳都被捆住,身體沒法掌握平衡,猛然就摔倒在地上。殺手和王喬峰趕緊把他扶起來,這人卻不知好歹,哇哇亂叫。
殺手慌了:“這是怎麽了?媽的,這是怎麽了啊?李大哥,你看看我,我是殺手啊,是你的兄弟啊,你到底怎麽了?”
這人依舊亂蹦亂叫,三人死死按住他,一直把三人折騰得一點兒力氣都沒有了,這個李大哥依然生龍活虎,蹦蹦跳跳的好不疲倦。
殺手也有些草雞,說話都沙啞了:“媽的,這哥們這是怎麽了?這不要命嗎?”
王喬峰邊拽著“李大哥”身上的繩子,邊說:“這恐怕是吃藥了。迷幻藥興奮藥什麽的。要不他怎麽能不認識你?怎麽能這麽有勁?還有,他腳上的傷那麽重,他都這麽折騰,一點都看不出受傷的樣子,這……不是吃了藥能是什麽?”
這個“李大哥”趁王喬峰說話的機會,猛然一拽,王喬峰手裏的繩子被他拽了出來,一轉頭朝著殺手胸脯就撞了過來。殺手沒防備這一招,讓人給撞了個仰八叉。“李大哥”興奮地叫了一聲,竟然飛快地蹦著跑了。
王喬峰跑過,撿起了那根在地上拖著的繩子,牽牛一般朝後拽。這個“李大哥”雖然被綁著,但是依然很有力氣,王喬峰不敢跟他靠得太近。
殺手也跑過來,想攔住他。“李大哥”一看又要被兩人拉住,有些氣急敗壞,瘋狂地左衝右撞。兩人都險些被撞到,王喬峰喊道:“這是藥發作了!兄弟,你得想法讓他不能動彈!”
殺手也被撞火了,他狠狠一拳砸在這個“李大哥”的後腦勺上,說:“李大哥,對不住了!”
這個“李大哥”雖然曉勇,腦袋挨了一拳,也是噗通一聲就摔倒在地上。殺手和王喬峰也跟著癱在地上,坐了一會兒。
稍事休息後,兩人把“李大哥”抬到帳篷旁,殺手拖下他的鞋,發現他的右腳一片血肉模糊,不成樣子。左腳沒事。
馬文從背包裏拿出碘酒和藥,給他處理傷口。這個“李大哥”的腳顯然是很長時間沒洗了,臭味滔天。雖然在露天地裏,那臭氣依然熏得馬文幹嘔了好幾次。
殺手很不高興,奪過馬文手裏的藥,親自給大哥處理傷口。用碘酒消毒後,敷了藥,再用紗布把腳包上,殺手又撬開大哥的嘴,喂他吃了兩粒消炎藥,想把他拖進帳篷裏。
這個帳篷是馬文帶的,馬文不同意這個腳這麽臭的人進他的帳篷。殺手嘟噥了幾句,打開了自己的帳篷,把他的“李大哥”拖進了帳篷裏。當然,為了防備他起來鬧事,殺手也擠進了自己的小帳篷裏,跟他的李大哥一起睡了。
剩下的幾個小時是王喬峰值夜了。
馬文千叮嚀萬囑咐,讓王喬峰一定好好守著自己。王喬峰滿口應承,馬文才鑽進帳篷,誰了。
經過這麽一番折騰,王喬峰知道他們的周圍肯定有人在監視他們。弄不好,還不止一幫人。不過,那些人都知道帳篷周圍有各種陷阱機關,因此也沒人敢圍攏過來。
他聽著樹林裏偶爾的腳步聲和樹葉搖動的聲音,攥緊了短刀和木棍,不過有驚無險,一夜無事。
第二天一早,“李大哥”早早就醒了。他在帳篷裏大喊大叫,王喬峰和馬文跑過去,殺手也已經被他吵醒了。為了不至於讓他的手腳因為血液不通壞掉,他們想放鬆對他的捆綁。不過,剛鬆了他腿上的繩子,這個李大哥就猛然跳起來了。兩條腿恢複了自由,他得以輕鬆地跳動奔跑。他左腳穿著鞋子,右腳隻纏著繃帶,但是他兩隻腳在滿是各種亂石和雜草的山上跳動奔跑,竟然完全不覺得痛。
殺手無奈,隻得再一次把他打暈,幾個人趕緊在他的腿上墊上布條,起個緩衝作用,然後繼續把他的腿綁了起來。之後,他們又鬆開了他胳膊上的繩子,也如此處理後,依然把人綁了起來。
殺手給他服了藥,喂了點兒水。本來他們今天計劃繼續朝上爬,現在看是不可能了。
找到了自己的老朋友,人卻變得這麽不可理喻,殺手非常沮喪。
三人草草吃了點兒東西,馬文因為腸胃不好,不能喝冷水,開始鬧肚子。幸虧殺手野外生存經驗豐富,他找到一種青菜,這種菜葉子上是一個一個的小突起,跟蛤蟆皮似的。殺手說這東西叫蛤蟆草,消炎良藥。他弄了一棵,洗了,讓馬文嚼著吃下去。
這草聞著有一種清香味兒,吃起來卻是真正的苦不堪言。殺手看著馬文要吐,過去抓著他下顎,逼他張嘴,灌了一口水,馬文不得不把這種草和水一起灌了下去。
馬文的臉皺成核桃:“大哥啊,你確定你不是想害死我嗎?”
殺手哼了一聲,說:“死了拉倒。你什麽都不能幹,活著對得起馬克思嗎?”
別說,吃了這種草後,下午馬文就不拉肚子了。馬文大喜,自己跑去挖了幾棵,要吃下去鞏固效果,被殺手給扔了。殺手說:“你有病吧?想找死啊?草藥也有毒,要適量,知道嗎?操,典型的二貨青年!”
閑著沒事,殺手跟他們講了他和這個李天剛在一起的經曆。
當年他加入到他們的組織裏以後,幹的第一件事兒,是在洛陽盜了一個明朝小官僚的墓。殺手當時隻是想陪著他們幹一次,然後他就完全離開他們,繼續去市場做生意。
沒想到那個小官僚的墓陪葬品竟然非常豐富。八個人幹的活兒,他初進組織,分得最少,也分了八萬元。殺手生平第一次見到屬於自己的這麽多的錢,他的那個做一次就走的心態完全被瓦解了。在市場賣了兩年內衣,有賠有賺,他基本沒剩錢。而這次隻忙活了三五天,就賺了八萬,實在是要命的**。
到秦嶺去之前,李天剛(李大哥的名字)在臨走前的小聚會上看到殺手,勸他不要陷入的太深。做這個雖然能搞到錢,但是大都沒有好下場。並且陷入的時間久了,就難出來了。
殺手當時不信。他有個目標,這個目標跟馬文的差不多,那就是有錢買上一套大房子,他就不幹了。
李天剛歎了口氣,說了一句當時殺手非常不理解的話。他說:“你會越欠越多。我們這些人……就是欠的多了,出不去了。”
殺手想不通,為什麽會越欠越多呢?這是個賺大錢的買賣,怎麽會“欠”呢?
做了幾次,他開始有些明白,這種“欠”,是一種很神秘的東西。怎麽說呢,那種感覺很複雜,有一點像吸毒。時間長了,沒“生意”做,會非常難受。比方盜墓吧,人人都知道危險,國家也不允許,但是你做了幾次之後,就會發現,吸引你的,並不都是金錢,還有對古墓裏那種神秘的好奇。殺手說,他們那個盜墓小集團裏的八個人,有六個人進入墓地之後,必須看到屍骨,否則會心神不安。他們常常準備了香紙,如果時間允許,他們都給亡者燒紙祭奠。這些人家中都有一個深藏著的木牌,上麵記著被墓主的姓名和地址。不知道姓名的,他們就會編上號碼,不但記清是在那個省市某個地方,還要非常具體的標上離最近村子的距離和方位,以便於墓主知道他們的懺悔。
每年的鬼節,這些盜墓賊都會備齊三性,到無人處秘密祭奠。
即便這樣,他們的身體都會越來越虛弱,即便不是凶死,很多人也難活過六十歲。
馬文聽了有些害怕:“既然這樣,那就別幹了唄?”
殺手沉默了一會兒,說:“這個……跟你在黑社會混了多年,又想逃出來一樣。你在那個環境裏,天天想著盜墓,天天跟古墓打交道,沒覺得有多害怕,有多麽缺德,但是你不幹了,你天天麵對的是正常的社會,當你在夜裏想到原先的那些場景的時候,你會非常恐懼。如果是真正的盜墓高手,半途洗手不幹的,很多人都會半途得重病。這主要是精神上的壓力太大。當然,最多的是精神病。所以,兄弟們,不管這票能不能成,你們回去後一定別幹了。當初李大哥就是這麽勸我的,我沒聽。現在我想勸你們了。”
兩人聽了都沉默著不說話。
好長時間,馬文才悠悠地說:“我就是想買個房子,如果這次真的能搞到錢,即便是買個六十平方的房子,我馬文也就滿足了。絕對不幹了。”
殺手笑了笑,說:“當你看到錢的時候,你的這個決心就成了粉末了。不過,我還是希望你們真的能夠做得到。”
王喬峰問:“兄弟,你呢?你……打算怎麽辦?”
殺手歎了口氣,說:“其實……怎麽過不是一輩子呢?你們天天在社會上那麽累,這一輩子,說了些假話,看見上司就當狗,看見不如你們的就他媽的覺得自己是大爺,其實,名譽啊,地位啊,什麽都是虛的。你跟這些墳墓打交道的時間長了,就覺得這個社會就是個屁。什麽名人啊,什麽金錢地位啊,都是紙糊的,都是扯淡。過去不管什麽人死了,就是一堆白骨,現在連骨頭都沒有,就是一把灰。所以啊,我對過去的生活一點興趣都沒有了。”
馬文驚訝:“殺手大哥,你盜墓竟然盜出哲學境界來了。”
王喬峰卻很很冷靜,說:“兄弟,你現在這個心態……難道也是盜墓依賴症之一?”
殺手一愣,苦笑了笑,說:“還是王大有水平。所以,還是別沉迷太深了,留著心情過正常生活的好。”
馬文卻說:“我覺得能這麽想挺好,我們的這個社會就是一個垃圾社會。”
殺手繼續說:“這個李天剛大哥是河南人,好人,絕對的好人。當初也是窮得沒法子了,才拜師學了這個營生。幹了幾年,給家裏買上房子了,老婆孩子都進了城裏生活,他卻不願意回去了。後來熟了,他才告訴我,現在他回去,老婆都不敢跟他一起睡覺,說害怕。老李大哥沒有怪他老婆。他說,別說一個女人家,咱自己晚上都害怕呢。後來,他再回去的時候,看到老婆跟一個男人在他家睡覺。他從此再沒回去。所以,他勸我別幹下去了,這活兒……會遭報應。”
馬文說:“我們這是來找寶藏啊,又不是盜墓。”
殺手笑了笑,說:“所以,我勸你們這次無論結果如何,都不要再幹了。尋寶和盜墓就半步之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