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大衛考伯菲而曰:餘在此一部書中,是否為主人翁者,諸君但逐節下觀,當自得之。餘欲自述餘之生事,不能不溯源而筆諸吾書。
餘誕時在禮拜五夜半十二句鍾,聞人言,鍾聲丁丁時,正吾開口作呱呱之聲。似此禮拜五日,又值十二點時,凡鄰媼乳母之有高識者,皆言時日非良,不為此子之福,後此且白晝見鬼,具鬼眼也。蓋在禮拜五夜中生兒,初不能免此二
事。至第一事,但觀吾書所敘述,諸君足知吾艱,無複待辨。若雲見鬼,則少時愚昧,或且見之;若既長成,實無所見。
吾生誕處在色佛克縣之白倫得司東村,且為飲血之孤兒。方吾張眼能視時,正去吾父瞑目長逝可六閱月,凡吾所有之知覺,但知門外新墳,即為亡親瘞骨之地。每經冬令,屋中爐火烘人,而吾父三尺斷墳,乃閉諸門外嚴寒風裏。
吾家有祖姨,餘後此與姨氏相處之日正長,事實均見諸吾書之上。姨氏曰密斯拖老忒烏德,吾母則尊曰密斯貝測,一生至畏其人,即偶爾敘及其名,亦恒震震。姨氏嫁夫,夫為年至少,風致絕佳,僅有一事不滿意者,則家室動多勃豁,一日幾欲挾吾祖姨墜之樓下。以此之故,姨氏遂與離異,然尚助之以資。此人即挾資赴印度。據吾家熟於掌故者,謂此人挾一巴本(大猴也。——譯者)同騎一象,以餘思之,非巴本,必巴布(印度貴人。——譯者)。十年以後,死耗及英國矣。祖姨聞耗之為憂為喜,竟無稱述之人。蓋自離其夫,不氏其夫之氏,隱居海濱,以女侍自隨,長日閉門。其始甚悅吾父,後此吾父既娶吾母,姨氏乃大不悅,謂吾父不應娶此蠟人。姨既不見吾母,言吾母為年未二十也。吾父見屏,亦戢足不造姨氏家。吾父娶時,年倍於母,軀幹已荏;未期年即捐館舍,餘遺腹僅四閱月。此即吾生時之境狀,故後此書中所曆曆而言,鹹得諸傳聞,非吾知覺所及。
一日,吾母方踞爐次,心中至焦惶,含淚於睫,殆自傷無夫,又傷彼懷中之兒無父。懷憂蘊恨,思及誕生時,為事亦險。忽爾舉目見窗外有一不相識之婦人,自園中漸及窗下,視之,知為密斯貝測。時斜陽半落,餘光尚滯小籬之下,並及貝測之衣。入時不言不笑,狀至嚴冷。既至窗下,吾母乃益知為祖姨,以吾父恒言姨之舉動大異於眾。來時初不掣鈴,徑造窗下,二目射光入室。吾母大震,胎氣遂動,其生於禮拜五之日,祖姨與有功焉。
吾母既驚,即退居榻背之後。祖姨推門自入,四矚室中,怒目視吾母。吾母即以禮延入。祖姨曰:“噫!汝得毋為密昔司考伯菲而耶?”祖姨之意,殆見吾母蒙黑紗於發,故入門即審為吾母。母微應曰:“然。”祖姨曰:“汝曾聞有密斯拖老忒烏德者歟?”母曰:“未亡人幸聞尊名。”媼曰:“汝今所見者,即其人。”母立與鞠躬,延至客座。唯此間然火;他處之火,以亡父逝後,遂節其用,乃不購獸炭。於是二人同踞爐次,彼此無言,母不能竟忍而哭。媼立止之,且作慍色。母弗聽,哀盡始止。媼曰:“孺子試去若冠,吾將觀爾顏色。”母不敢弗諾,亦立去其冠。冠去,發四垂其額,媼驚曰:“汝直一稚女耳!”吾母為年固少,然以貌度,較年為尤少。低首羞澀不可忍,言曰:“薄命人乃未屆中年,孀矣。果能誕兒而己身健在,則仍為不更事之人母。”
媼無言,而吾母低頭,似媼以手摩撫其發。鬥一仰首,則媼方叉手怒目向火而凝其神。久乃曰:“胡名為鴉巢?”母曰:“祖姨得毋指我所居乎?”媼尚含餘怒,言曰:“孰為鴉巢?爾二夫婦初無閱曆,都不了了於人事。”母曰:“此屋別名,為亡夫所手定。夫購得此居,以其舊有鴉巢,故稱以此名。”時晚風撼樹,皺側作響,母、媼皆引首向窗外而觀。然老樹之上,果遺巢無數。媼曰:“安得有鳥!”母愁中乃不悟媼言,即請曰:“祖姨適何言?”媼曰:“我問爾鴉今安往?”母曰:“自我移家後,巢虛,鴉乃不歸。殆亡夫入門時,見巢而有感觸,因名其居。唯巢老,鴉棄而弗居矣。”媼曰:“此行事果類考伯菲而,見巢而即巢其屋,彼殆見巢而信其有鳥。”母曰:“亡夫逝矣,幸勿申申而詈,轉以傷未亡人之心。”母此時怒甚,思與之爭;顧少立即暈於榻上。
迨醒,見媼立於窗下。暮色漸起,相顧但辨人影,媼複進曰:“汝當自知以何時誕?”母曰:“但覺身顫,不審何狀,意其死乎!”媼曰:“汝第進茗,顫當立止。”母曰:“茗能已顫耶?”媼曰:“汝神經虛荏,幻為是狀。此中女郎何名?”母曰:“吾不辨其為男為女,又何有名!”媼曰:“吾問女傭之名。”曰:“壁各德耳。”媼又怒曰:“何為有是名?世豈更無餘字,乃字之以此!”母曰:“此其姓耳,彼名適與我同,故亡夫不呼名而稱姓。”媼遂啟門曰:“壁各德,汝以茗至,若主母患作,汝起,幸勿緩。”媼出言如主婦之發令。語已,遂翹足於爐次鐵闌之上,卷袖露肘而靜坐,言曰:“汝不言生女耶!即以我卜之,亦必生女,待此女墜地時……”語至此,母曰:“安知非男!”媼複怒曰:“我言女,女也,何為見駁!此女一生,吾即極力將護之,汝當名之貝測拖老忒烏德考伯菲而。此女餘當不令其茹苦,長成其身,亦勿令托情愛於不令之夫。”語時,健動其頸,意謂一身遇人弗淑,故欲力全此女。母此時病甚且震,不知為辭以對。
少須,媼曰:“大衛待爾如何,汝二人無訟閱事乎?”母曰:“吾居室甚樂,但有恩意,無複乖忤。”媼曰:“此所以敝汝也。”母哭曰:“逝者背我先行,此或苦我。”媼曰:“汝勿更哭。汝二人之耦,吾早非之。汝家無父母矣?”母曰:“然。”媼曰:“汝曾否為人保傅?”母曰:“吾固傅一人家,而考伯菲而恒至其地。考伯菲而待我厚,在在關垂,後乃乞婚,我竟許之。”媼怒目向火曰:“傷哉汝也!汝生何長?”母曰:“姨氏何指?”媼曰:“但以家政言,汝能任乎?”母曰:“為技非長,然心滋奮勉,亡夫恒教我……”語未已,媼複怒曰:“逝者胡更事!”母不省,但有言曰:“吾因亡夫之訓迪,亦微有所得。夫唯勤勉我,我亦悉心學之,非其人早逝者……”語次複哭。媼曰:“更言之。”母曰:“吾逐日列賬,迨晚及亡夫核其出納之款。”語次又哭,媼曰:“為言未畢,哭何為者?”母曰:“吾署賬後,夫均無言,唯作3字與5字,幾無分別,即7字與9字,亦多一鉤。”語次又哽不能聲。媼曰:“深悲極慟,但傷其心,亦非胎兒之福,可止勿更哭矣。”吾母聞言悲止,而此時胎氣亦動。媼仍引目視火而笑。久之,複笑言曰:“吾知大衛生時有保款於銀行,整入而零取之,未審於汝有備否?”母曰:“亡夫沒時,即以此金屬我。”媼曰:“為數若何?”母曰:“年一百五十鎊。”媼曰:“此著太無謂。”語時,母胎氣大動,而壁各德已以茗進,見狀,立扶吾母登樓就榻,即呼其侄曰:“漢姆壁各德!”蓋預留是間,備延醫者。
醫、穩先後皆至,至客座,見一生麵之媼,露肘跂足,且以細棉花穿耳解癢,醫問壁各德,均莫知其為誰。醫視狀後,知未即生,遂下客堂,與媼為禮。醫生平婉不忤人,亦不叱狗,名曰赤力迫。既麵祖姨立,鞠躬為禮,自指其耳問曰:“媼殆於是間有不適者耶?”媼立拔其棉,愕問曰:“汝何言?”醫生大震,複指耳曰:“似是間有不適處。”媼複納其棉條於耳,曰:“德言也。”醫生退立,不敢複語,就遠處坐,遙矚祖姨。已而樓上看護婦呼醫生。可半句鍾,醫生複下,祖姨立拔其小棉條,仰問曰:“樓上如何?”醫生曰:“緩也。”媼噫氣作鄙夷狀,他顧。醫生仍懾坐遠處,注目此媼。更二句鍾複上,下時,媼拔其小棉條,複仰麵問曰:“如何?”醫生曰:“緩也。”媼作聲如吼,不能辨其一字。複坐,醫生大懾,移座近梯,以待樓上傳呼,避麵不敢與吾祖姨平視。漢姆於明日語人,謂:“偶爾探首客座,見此蠻媼狂走,瞥眼已為所見,方欲逃奔,以為所獲,擒吾左右走,力搖不止,有時撮發批頰,恣其所為,至於十二句鍾以後始出。”後此壁各德言,漢姆二頰之絳,乃與吾初生時之赤色無異也。
迨醫者收生之事竣,複微語吾祖姨曰:“賀媼。”媼曰:“何賀?”語時至嚴厲。醫生無言久,乃鞠躬迎笑。媼怒曰:“汝能言乎,作此態胡為者?”醫生曰:“媼勿急,宜急之事過矣。”此時吾祖姨怒極,幸未抓而搖之,顧雖不抓醫生,而但自搖首,搖首之厲,足以懾醫生矣。迨媼怒少平,醫生始曰:“賀媼平安無事。”醫生發言既慢,而又畏祖姨,一語可五分鍾弗畢。祖姨大怒,二目耿耿作光。迨醫生語畢,祖姨尚不辨生者之為男女,但曰:“此女生後如何?”醫生以為吾母也,則曰:“少須當健。唯少年早孀,百憂填咽,大有礙於生育,媼若欲視之,移時即可登樓。”祖姨大聲呼曰:“吾問此女如何?”醫生不審所謂,則作笑靨向之。祖姨不及待,即呼曰:“吾所問者,新誕之女健碩否?”醫生曰:“男也,吾以為媼已知之,故不之告。”祖姨無言,取冠而行,自是不履吾家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