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生小最前記憶者,則吾母秀發滿頭;又憶及壁各德麵目臃腫,二肱及二頰至紅酣,吾恒指其顴以為蘋果,進而吮之。又憶得母及壁各德分蹲於地,令餘學步,左右趨投其身。而壁各德常伸一指令予攀之學步,餘但覺其指粗極。諸如此類,皆模糊憶之,初不了了。且此等事與本旨無關,唯餘生小固已具好奇之癖,每事恒留意,年長又健記,故能敘我已往之事,無有滲漏。
適吾言可以憶及者,吾母及壁各德至稔勿忘,其次則吾家之屋及天上之雲。壁各德治庖於樓下,屋後有小園,中樹一杆,置籠飼鴿,鴿乃盡去。牆角有狗圈,亦無狗,乃飼雞鴨鵝之類,餘見之輒畏,而鵝亦作勢欺餘;有雄雞至巨,尤張翼作撲餘狀;鴨子長頸,見餘即伸。餘憶自廚次出門外,有甬道頗修。甬道之旁有小屋,屯雜物,其中積筒及盆與已舊之茗壺,過時微觸肥皂、咖啡、洋燭之臭。甬道上然小燈,慘慘欲滅,過時頗震震。屋中有兩廳,其一每夕母及壁各德與予常蒞之地,家中人寡,而壁各德亦聚處如一家人,夜來必集此廳;尚有一廳微廣,不如此廳之狹,生火易暖。廣廳唯禮拜日時一禦之。餘頗畏此廳,壁各德告餘,吾父蓋受殮於此,故吾懾不敢往。一日,吾母誦經於禮拜之晚,言昔日有拉撒露死,耶穌生之。吾即思吾父更生,亦正可畏,遂不能獨坐,坐必依人。一啟戶即為墳台,吾尚憶其地草青而人靜,晨起時必至窗口觀羊之晨牧。而猶憶得禮拜堂之陳列,榻背至高,吾所坐榻正臨窗,自窗外望,已見吾家。壁各德每至禮拜堂,必臨窗防吾家,懼為宵小竊入行盜。然恒不令予他顧,言小兒之目必向牧師。餘殊不措意,以此牧師衣道帔,為狀甚獰。更視吾母,母則恭捧《聖經》,意初不屬我。我尚憶視一童子,童子張目搖唇作醜態向我。餘於堂中既無異物可娛,則引目視陽光,見一小羔向窗而覷,厥狀如求入是間,於是倦目遂睡,耳中但聞牧師歌誦。移時忽有奇響,則餘睡中仆於地,壁各德抱餘坐之膝上。有時吾窗盡開,延空氣入內,榆樹受風,上有鴉巢迎風**漾。門前有小木柵,蝴蝶成團,飛入所栽之花,母日攜小筠籠采之,餘引母裾拾取小紅果。若在冬令,則深居不出,隨母學跳舞,母罷則仰臥於溫榻,自糾其發,或自束其腰圍而已。壁各德忠事吾家,母恒可其陳請。
一夕,餘與壁各德同坐爐次,餘取小書卷敘鱷魚事,讀已,壁各德不審,或餘所讀者不達其情耶,壁各德問曰:“鱷魚何羹也?”餘木然不能答。時餘倦欲睡,而母赴鄰媼家,餘則強支以待母歸。已而二目朦朧中,視壁各德似愈高大,坐而治針鑿,餘以二指自張其睫,則百物皆作纈,吾眼遂翳,餘思唯作聲或可以祛睡,因曰:“壁各底(小兒音誤也。——譯者),汝嫁人乎?”壁各德大驚曰:“汝幼稚胡知此!”語時似大震恐,引目視餘,餘亦因之而醒,時已揚臂引其所提之線至於頂外,餘複曰:“壁各德汝果嫁乎?吾觀汝甚美,實則汝果美否?”餘非雲彼美乃美逾吾母,蓋自謂壁各德之美殊別具也。大廳上本有紅茵,為吾母所手製,餘謂此茵紅可方壁各德之顏色,顧茵褥膩滑,而壁各德之麵則粗糙,然其紅一也。壁各德曰:“汝何為問此?”餘曰:“不知也,是否嫁人者,一人但一次耳?”壁各德曰:“此何待問!”餘曰:“設既嫁此人,人死者能更嫁乎?”壁各德曰:“可,唯此事須決之於己。”餘曰:“汝意雲何者?”餘問時,亦仰目視之,壁各德移目不視,言曰:“吾殊未嫁,今亦無意嫁夫。”餘曰:“汝怒乎?”實則壁各德未怒也,此時立置其針,張二手抱餘首,微微動之以示其愛。壁各德者,肥靦無倫,時時紐斷而落,此時轉臂捉其前胸,立見二紐扣飛越而去。壁各德曰:“汝更言鱷魚事,俾我聽之。”然餘觀壁各德顏色較前稍異,胡以必趣餘更言鱷魚事,意有所避而雲。餘此時亦不嗜睡,複舉鱷魚事示壁各德。
鱷魚事既已,將複言介類,而門鈴已掣,餘及壁各德同至門次,母入矣,精神至佳。尚同一男子,須發皆黑,狀亦閑雅。因憶前禮拜自堂中歸時,此人即送母者。母見餘,抱而親吻。聞來客言,此子之福,較王為高。尚有餘語,鹹不之憶。唯餘聞客諛我,則自吾母肩上問客曰:“適客何言?”客拊吾頂,猶兼拊母手。吾則甚惡其人,及更以手拊我,我立推而遠之。母曰:“大衛勿爾!”客曰:“此子至愛爾。”然餘自有知覺,從未睹母氏今日之喜悅,且微微責餘處客無禮。語時,母頤已就餘頰,複回語來客曰:“謝君見送。”語時即與客接手為禮。母複回麵麵我,而客已密執母手而親之以口,語餘曰:“彼此各道晚安也。”餘大怒曰:“晚安。”客曰:“爾我良友,亦宜接手。”且大笑。時餘之右手在母掌握不能伸,竟以左手予之,客曰:“誤矣。”於是母始出予右手示客,而吾意則決不授之以右,但授以左,客笑謂曰: “童子有膽。”乃珍重把握而去,然行次尚回首內覷。
園門既閉,壁各德即加以鎖,三人同蒞客廳。往日吾母恒近爐坐,今夕忽趨屋隅溫榻中,按節而歌。壁各德執燭挺立言曰:“主母晚來殊樂。”母曰:“謝爾,今日樂,如爾言。”壁各德曰:“在幽寂中遇一二生客,亦足別開生麵。”母曰:“然,有客用破寥寂,不雲非趣。”壁各德仍執燭弗動,母則仍歌,餘已睡矣,然猶微聞母與壁各德語,但不辨其言。既而猝醒,見母與壁各德似有辯論,二人皆哭,且哭且辯,壁各德曰:“我固謂是人不可,即密司忒考伯菲而生時,亦斷不謂然。”母曰:“汝乃逼我至於陽狂乎!天下安有身為家主,乃見困於傭奴,汝尚以吾為童娃乎!吾嫁久矣。”壁各德曰:“汝固嫁矣,上帝知之。”母曰:“汝既知吾嫁,胡為尚困我不已?汝亦知吾近來無一人為友乎!”壁各德曰:“汝雖孀而無友,吾言不應友是人,雖然,汝即買我,亦不能少移吾意。”此時,壁各德怒極,幾欲擲其燭奴。母複哭曰:“汝何言之酷,吾不嚐言是人固友耳,汝竟以為與彼有幽期密約事耶?汝謂彼人涎我,我又何術足以止其涎!彼見色慕我,我又何罪!我今且問爾,將何以處我?意豈髡吾發、毀吾容、烙我肌膚耳,汝意必為此,此則爾意耳。”壁各德無言,母至餘臥處,與吾接吻曰:“吾兒大衛,吾乃不之愛耶,此為吾靈魂中至寶。”壁各德曰:“吾不言主母不愛少主人。”母曰:“汝固言之,汝適所言,尚有他解否?吾唯為彼之故,綠傘已敝,吾初不願易,正為是兒,茲意汝當悉之!”母又語餘曰:“大衛,吾為爾母惡乎?乃無心肝向汝乎?汝但曰然,則壁各德即愛爾;壁各德之愛爾,較我愛爾多矣,爾果信我不念爾乎?”語至此,餘及母與壁各德皆哭。餘哭聲尤烈,覺經餘母一言,而餘之恨壁各德至於次骨,即斥之曰:“畜生!”而壁各德既羞且怒。餘思壁各德盛肥之身,一經脹滿,扣且立斷,然幸與吾母服罪,且來慰餘。是夜睡中鹹無寧貼,餘既哭,遂不成寐,張目尚見吾母踞床,引目視餘,餘投身母懷,竟沉酣而寢。後此複遇此黑髭須者,唯不記憶相距之日月,但知見之禮拜堂中,禮畢,複送餘母歸。此次則入園次,觀吾母所藝之風呂草。然吾意觀其人初不屬意於花草,行時則問母求花一朵,母曰:“爾所愛何種,自取之。”客不可,餘亦莫名其所以,已而母果采得一朵置其手。客得花,即言曰:“吾必不棄此花。”吾思花朵安能撐多日者,留之何為,此人殆愚駿也。
此後壁各德久久不入廳事,母則曲意撫之,兩情固洽,然大不如前此之無猜。每見母盛服,則壁各德必怏快,又不欲母過鄰家作深談,而餘乃不審壁各德之意,何為沮格吾母。而客之來亦漸數,餘見慣之矣,顧欲餘與之款洽,則決不可。自念母愛我,壁各德親我足矣,何複間以生人。
一日為秋晨,餘侍母行於園中,見客至矣,此客名麥得斯東,以馬至門而下,與母為禮,言將至鴉墨斯視其朋友,蓋以舟出,將挾餘同行,置之鞍上。是日秋氣佳,餘意欲行,母亦允餘,乃命餘登樓,令壁各德為餘易衣。此時麥得斯東下騎,一手引馬調之於柵外往來頻頻,母亦於柵中與之同行。壁各德則自樓窗下窺,然二人鹹低頭,似專注一花,而壁各德則大怒,引梳逆掠吾發,痛甚。已而予與客同騎,過青綠之野,客以一手將餘,餘時時仰麵微窺此客,客二目黑而空,其中似無瞳人。觀已滋懼,不知此人何思之深。前此遙觀,今日近視,覺其須發濃黑,狀頗美麗,或為母氏所憐。
於是同行至海濱逆旅中,有二人同坐吸煙,人皆仰麵向承塵,各據四榻。地上有物,似衣服以旗包裹之。二人見我皆起立,中有人曰:“麥得斯東來乎,吾以汝為死矣!”麥得斯東曰:“未也。”其一人趨而近餘曰:“此孺子誰也?”麥得斯東曰:“大衛。”其人曰:“得毋大衛穹斯乎?”麥得斯東曰:“大衛考伯菲而。”其人曰:“得毋為美麗之密昔司考伯菲而贅旒耶?”複曰:“即小孀雌乎?”麥得斯東曰:“昆寧,爾慎之,此中固有知覺之人。”其人曰:“誰耶?”餘聞言亦欲問其人,因引領待其言。麥得斯東曰:“白魯克斯歇菲而。”餘初以為語我耳,既而別舉一人,餘亦無聞。麥得斯東語時,二人者如神會,皆大笑。少須,昆寧曰:“汝所籌之事,白魯克斯意何如者?”麥得斯東曰:“茲事白魯克斯尚未有知覺,實則濟否亦不關渠。”二人聞言複笑。昆寧掣鈴,曰:“命取酒當為白魯克斯壽。”酒至,乃授我小杯酌,佐之以餅。餘方欲飲,昆寧已起立,曰:“吾飲此酒,祝白魯克斯交否運。”三人皆笑,餘亦不能不笑;餘笑時,此三人者乃愈笑,總言之,飲酒樂甚。已而至山上,以遠鏡外窺,其人以鏡授我,我乃無見,亦偽點其首,言已見之矣。已而複歸逆旅就膳。當餘出後,二人長坐吸煙,餘行及其座,覺此二人衣服為煙痕所漬,煙臭乃永永不滌。飯後登舟,三人鹹即艙中匆匆如披閱來書,餘自天窗下瞰,而三人皆忙碌如處決重事。三人下時,別以一人伺我,其人赤發,尚馴善,冠小冠,冠簷書百舌二字,鳥名也。吾以為百舌者,即是人之名稱,意人家之姓,必標其門,此人浮家,故標之冠簷,餘遂稱之曰:“密司忒百舌。”其人曰:“否,此船名也。”此日中二人皆笑謔,獨麥得斯東稍沉寂少言。此二人似尊禮其人。有時昆寧快意而語,則偷眼視麥得斯東,麥得斯東自言白魯克斯後,一不言笑。
俄頃即歸,黃昏景物至美,母複與麥得斯東閑行於闌幹之外,餘亦登樓啜茗。客去後,母問狀,又叩此人與爾何語,餘一一告母以狀,言彼人稱母美。母笑曰:“是人好轡言。”餘細察母意,頗許可。後此餘問曰:“母曾識一人曰白魯克斯歇菲而乎?”母曰:“歇菲而為地名,土著者能製刀叉之屬。”已而餘睡,母坐床沿嗬我,支頤言曰:“大衛,彼人語我何言?我忘之矣。”餘曰:“客言母美。”母即以手掩吾吻曰:“彼安言美,絕非美我。”餘曰:“確也,但聞其言曰‘密司考伯菲而’,且曰‘美麗小孀雌’;此又何指?”母掩口而笑曰:“大衛,汝觀其人不狡繪乎?”複曰:“大衛。”餘仰麵問曰:“母何言?”母曰:“汝勿告之壁各德,聞且怒嗔,吾固怒此輩,唯壁各德萬不宜聞知。”餘諾,母屢親餘吻,餘遂沉酣。
一日母複夜出,餘仍與壁各德居,壁各德出襪及蠟與針滿之盒,佐以鱷魚之書。壁各德坐而治針端,屢張吻欲言,乃久久不即出口,吾以為壁各德倦而思嚏耳。已而壁各德告餘曰:“大衛,汝能隨我至吾兄鴉墨斯小住半月乎?”餘曰:“若兄如何,果溫純不忤人否?”壁各德曰:“吾兄佳品,且彼間有海,多捕魚者,尚足與漢姆遊。”餘聞而樂曰:“但不審母意雲何者?”壁各德作鄙夷狀曰:“若母安不許爾,不信者,歸時叩之。”餘因登幾,以二手支頤問曰:“吾去母留,得毋苦清寂,詎一人居耶?”壁各德拈襪如有所覓,似覓其**究之,然**雖小,久覓當亦得之,顧乃不爾。餘呼曰:“壁各德,詎吾母一人居耶?”壁各德視餘曰:“汝不知耶,我行後,若母至鄰家小住,亦半月歸。”餘曰:“母既不寂,吾行矣。餘乃待母歸而問之。”少須母歸,壁各德與母商榷,須臾議定,母曰:“此半月中飯費,均母承之。”
已而行期屆,餘日防地震,火山崩裂,阻餘行期。乃是日極佳,飯後行具盡飭登車,餘急欲一至,不期此行而吾家乃大遭變故也。餘既登車,母送之門外。餘初未離家別母,乃大哭,母亦哭送,車動後,母奔出止車與親吻。車行回顧,見麥得斯東至,力挽吾母,似斥母不必戀餘者。餘思此人之至果何為,語吾母又何事。壁各德亦引目外瞭,顏色頓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