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於先生家編書之役謝去久矣,唯新居與先生密邇,時多相見,舉家鹹至先生家飲饌,亦數數矣。老軍人則久居先生家,一如前狀,冠上兩蝴蝶,仍長日而顫。餘閱曆久,見世間身為人母者,或貪玩好弄,勝如其女,此老軍人即其人也。老軍人圖樂之心,往往托言為其女牽率。餘師之意,時時遣師母出遊,而老軍人得此尤悅,乃極讚吾師之可人。

一日老軍人縱意而談,乃不期觸及吾師之隱痛,懵然無覺。忽言:“吾女居此頗寡歡,博士引之尋樂,吾女乃大有生趣。”語時餘適在座,老軍人曰:“安尼長日幽居於此,清寂已極。”博士點首。老軍人曰:“彼若至彼母之年,則又當別論。博士試思以我之年,即拘之犴獄之中,苟得數朋友談心,吾亦不思出阱。顧安尼非我,而我非安尼。”博士曰:“然。”老軍人曰:“博士為人佳。”博士欲力避其諛,老軍人曰:“爾以我麵諛耶?然吾背君,語亦如是。顧爾雖善人,而所好者未必即同吾女。”博士曰:“此胡能者。”老軍人曰:“爾言良然。譬如爾著字典,字典者適於世用者也,每字必加詮釋,苟非是書,則將讀凳為榻。唯字典者,安尼又焉知之。”博士搖首曰:“然。”老軍人曰:“故爾時時使安尼為樂,吾乃服爾之見地。天下年高之人,乃欲少年頸上更長一老人之腦,令思想力與之同,乃博士獨不爾,真可謂熨帖人情,至於美善之地。”餘見吾師經彼讚揚,竟坐不貼席。老軍人曰:“吾親愛之博士,爾若有事命我,但發號令。爾令餘侍安尼赴音樂會、博覽會,無論何地,吾皆赴之。但觀吾身罷茶與否,當能知之。博士聽之,世界中最係屬者,即慈母之愛女,寧舍其他事,專屬是人足矣。”

餘觀老軍人者,可謂言踐其實,每遇行樂之地,則支其老骨,未敢言疲。每日之中報紙,則老軍人加以眼鏡,坐於溫榻,但取戲目及音樂之部一一尋索。間有一處為己意所嗜,則曰:“安尼,此地宜行,與爾衛生滋益。”或安尼托病,則堅不可挽,老軍人必曰:“吾親愛之安尼,汝胡如是之愚。試老博士待爾如何,胡乃自外至是。”語時必令博士聞之,若使博士勸駕,庶其女不敢力辭也。時雅克亦不敢與安尼共出。安尼則時來約祖姨及都拉同行,或但約都拉。餘心滋不之欲,顧一語則防為先生所知,將以餘為揭其前事;且先生滋信其妻之無他,餘亦自委於疑似,遂不敢靳都拉勿出。

時餘與祖姨同坐,祖姨則力擦其鼻,言曰:“吾乃不審博士夫妻胡乃介介,將何術令彼如初。此老軍人者居彼,但能壞先生家事而已。此老軍人者殊怪物,奚不去此冠上之蝴蝶,蝴蝶去或可自成為人也。唯後此夫婦之能諧,其功或歸迭克。汝勿謂其人愚,愚人固有術智也。此人必窮之以法,其智遂生,後此奇功,當可拭目而俟。”迭克者,初不審祖姨之稱許,但彼與先生師母之交誼,初無增損,一如恒狀。

一日黃昏,在餘成禮後之數日,迭克忽至。餘正著書,都拉隨吾姨氏赴市,餘一人樓居。迭克至門而咳,令餘知之,遂引首麵內曰:“拖老忒烏得,吾有數言告爾,爾得間乎?”餘曰:“入之。”迭克果入,與餘引手,駢兩指置頤上,言曰:“拖老忒烏得,爾祖姨之為人,汝知之審矣?”餘曰:“微知老人性質。”迭克翹其拇指曰:“是為世界中奇女!”語後始坐,似去其重負,然後歸座,言曰:“孺子,吾欲問爾以言。”餘曰:“恣言之。”迭克曰:“爾以我為何如人者?”餘曰:“爾為我至交。”迭克笑曰:“謝君見愛。”遂與餘引手為禮,忽正色曰:“爾觀吾此間何如?”乃自指其顱。餘悚然不能答。迭克曰:“弱耶?”餘曰:“近似之。”迭克大笑曰:“得之矣。爾當知爾所知之人之腦筋(卻而司第一。——譯者),移而置爾所識之人之腦筋中也(自謂。——譯者)。”語次即以二腕交纏作勢,言曰:“此腦筋中正複如是。”意言亂也。餘點首。迭克忽作小聲曰:“孺子,吾癡耳。”餘欲力卻其言,未出口已為所止,曰:“然,吾固知之。若非彼奇女子者,吾閉之瘋人院中,不能出矣。雖然,彼待我厚,我將反哺其人。吾鈔胥所得錢,未之費也,藏之盒中,立一遺囑,盡予此奇女子,彼奇女子將大富矣。汝知之乎?”語至此,出素巾自拭其淚。拭已疊其巾,作方勝形,始納之衣中,言曰:“拖老忒烏得,汝為有學之人,亦才人也。應知博士之為人,學問至廣博,莫窺涯塗。博士禮我至厚,有學而不驕,常謙抑以待人。如我可憐之迭克,愚人也,且獎引我。我書其名於吾風箏,縱之近天,即風箏亦樂,天氣為之清霽。”餘哂曰:“然。如博士之為人,在義應重其人。”迭克曰:“彼妻乃明星也。”複移榻近餘曰:“星明尚有雲翳。”餘亦漫應曰:“雲也。”迭克複即餘問曰:“何雲?”乃極力叩我以雲狀。餘不得已,即曰:“彼夫妻間微有障礙,不相親睦。此或有秘事,或年鬢不當而然。”

迭克聞言,輒點首稱可。迨語既,則張目哆口以待餘言,少須言曰:“汝亦知博士得毋怒其妻乎?”餘曰:“否,愛之良摯。”迭克曰:“我知之矣。”因拊予臂,引目上仰,如有所得,言曰:“世界中奇女子,胡以不能調停此二姓之好?”餘曰:“此中事繁猥,非旁人所與也。”迭克曰:“爾非名為才人有學問者耶,胡為不能調停彼事?”餘曰:“吾亦正以此中事繁耳。”迭克曰:“吾知之矣。”遂起立自搏其膺,且點首言曰:“我為愚人,腦力至弱,然天下奇男子、奇女子所不能至者,我則優為之。吾今將聯彼二人之歡;即不至,彼亦不能責我。我縱過舉,或彼亦不介介於心。蓋吾迭克耳,誰則與迭克較曲直。且迭克又何物者!”因吹氣不已,作輕藐狀。此時門外有車聲,餘知祖姨及都拉歸矣。迭克微語曰:“汝幸勿告祖姨,吾已夙知彼不睦之根蒂,今更得爾一言,吾計益遂。”迨祖姨入時,達克默然,即搖手令餘勿聲。後此二三禮拜,餘乃不聞迭克舉動。餘謂此人愚也,或忘耶,或肆意而談,無複關懷。

一日黃昏,都拉家居,餘及祖姨閑步及先生家。時為秋後,議院中頗無事。餘行於道中,黃葉鋪地盈寸。餘遂憶及在白倫斯東家居,門外秋容,亦正如是。既及先生家,天已垂黑,師母適歸自園中。迭克尚在園中,與園丁以刃削竹。師母言先生在齋中與客言,客且行矣,留餘及祖姨待客行後,與先生談。乃邀入退閑室中,乘晚來餘光閑語。以我兩家為近鄰,且數數過從,禮容脫略,行坐隨心。

未數分鍾,老軍人執新報紙先入,喘息言曰:“安尼誤我,胡為不語我以齋中有客!”安尼曰:“吾安知母氏之必及齋中。”老軍人坐於榻上言曰:“今日乃大難。”安尼曰:“母氏得毋徑入齋中耶?”老軍人曰:“然,吾入時,適善人(指博士也。——譯者)在彼。爾度何為立遺囑也?”安尼即引首向齋中,老軍人則鋪新聞紙於膝間,言曰:“安尼,博士方為最末之遺囑。此善人大有恩意,能為人籌備後圖,吾今以所見者語汝矣。”呼祖姨曰:“密斯拖老忒烏得亦知此屋之中,唯齋頭洞明,他處黑也。吾在此讀報,幾欲突出吾睛。且書齋外,亦並無美善之坐榻。吾見齋中稍明,因奔赴其中讀報。門辟時,博士剛及二人似皆律家相對,三人同立案次。博士執筆言曰……”複對安尼曰:“安尼,汝力憶此言。博士之對此二人曰:‘兩君,此事足使相信吾妻之素行,悉以家產付之。’此兩律師點首。吾聞此即奔出,為物所梗,立仆於地。”此時安尼啟門,及於遊廊之上,以首抵柱立。老軍人以目視其人,謂餘二人曰:“密斯拖老忒烏得,密司忒大衛博士,如此之年,一無迷亂,但以此事論,已中肯無倫,足見老身之有識。前此老博士至吾家,言將娶安尼,吾即語安尼曰:‘老博士之娶汝,必有巨產授汝。’但觀今日之事,吾言不既中乎?”此時聞掣鈴聲,又聞有足音,則二客出矣。老軍人曰:“此事完矣。必簽字封口,有事皆就理,可慶也。安尼聽之,我將赴齋中看報。密斯拖老忒烏得、密司忒大衛,吾且往視博士乎?”餘遂及祖姨出。似迭克在黑影中收其削竹之刀,又見祖姨隨老軍人之後,以單指自擦其鼻竅,側目斜睨此老軍人,作不屑狀。

老軍人先入,餘將至門外,祖姨引餘裾留餘。餘已見先生獨坐案中,以兩手承其頤,師母亦入,麵白而身顫。迭克扶之入門,以左手拊先生之背。先生回顧,師母已長跽先生之側,叉手引目仰先生,其狀大類餘前此為覓安尼司物事時,師母亦正是狀。老軍人方讀報,即駭然置報紙於裙幅之上。時先生且驚,且愛其妻。師母之哀憫先生,亦非複卑屈之容。迭克左右顧,似其心劈為兩道,一分先生,一分師母者。餘此時記事非腦力佳,久久尚無遺漏者,直此等狀態,印餘腦中,一閉目已如見之。

是時迭克先發聲曰:“博士究何不得意之處,試觀此地中之人!”博士曰:“吾親愛之安尼,汝胡為長跽吾側?”安尼曰:“吾分應跽。”又麵餘諸人曰:“請諸君勿行。”複麵博士曰:“吾以夫兼父之人,請明告我,爾我中間何梗而疏其親愛?幸對眾言之。”老軍人始而顫,至是氣脹其身,狀乃愈胖,言曰:“安尼起,汝作此態,寧非貽我之羞!汝弗起者,吾狂易立發矣!”安尼曰:“吾母勿言,今日所求,為事甚巨,即母言亦不能遵率矣。”老軍人大怒曰:“吾言乃不見聽,然則此女痛發。諸君趣以涼水至,我欲暈矣!”餘此時之心但顧先生及師母,老軍人之狂喊初若弗聞,即旁聽者亦不之恤。老軍人見無人顧視,則噓氣如牛,二目流走而視。

博士以手執安尼之手,言曰:“安尼,果我二人中有不料事,其過乃鹹在我。至我之愛汝,終始如一,無有異心。我但欲使爾暢遂一生,本之真誠。安尼,汝今起矣。”安尼仍跽,先以目視先生久,則更前近先生之膝而言曰:“此室中能否得一至交代吾夫,或代吾出一語,合二人之歡。果有良友好我者,請質言以釋迷惑。果諸位中平日重吾夫,及重我者,胸中何言,恣意吐之,用雪吾枉,亦以明吾心。”久之無一應者。餘不得已,言曰:“密昔司司托朗,吾心固積得一事,先生命我勿言,故亦不敢宣之於眾。以今日事勢觀之,苟不明言,匪特無益於事,且足為師門之害。好師母今日命我,即言之,或且無罪。”師母視餘,其意良感,言曰:“吾夫妻後此之為禍為福,均係爾手,請君質言勿諱,勿吞吐不言。吾知吾夫平日器君,有言必無不信,即使言中有蔑我處,亦幸勿顧忌不言。君言之後,吾尚有言,既語吾夫,更質吾天,吾無愧也。”餘見狀亦不再問先生,遂以尤利亞所言一一述之。老軍人聞餘言悸極。餘言時,老軍人且以言夾進,眾皆弗悅。

迨餘語竟,安尼無言少息,少須執先生之手,置己懷中,且親之以口。迭克扶師母起。師母立以身倚迭克,向先生言,言時甚微,告先生曰:“吾自嫁後,謹一一述我衷曲,告吾夫矣。前此既有人蔑我以穢跡,若不自伸,後此將無伸眉之日。”博士從容言曰:“安尼,人言縱爾,我殊不疑,汝可毋言;即不言,吾亦信汝也。”安尼曰:“此必言之。以吾夫之恩義如天,吾感激之心,亦唯昊天知此。”老軍人曰:“吾有決斷者即……”祖姨切齒微言曰:“汝有何斷?”乃老軍人未之聞,即續言曰:“勿許彼言!”安尼曰:“母氏,此事言與弗言,母亦不能禁我,須吾夫決之。吾亦知吾夫必且許我無他,果吾言中有侵及母氏,幸母恕兒。以兒之沉冤久,今日不能不白。”老軍人作異聲曰:“噫嘻!”安尼曰:“吾自少時,心中但有此一人(指博士。——譯者),愛我而教我,而又為吾父摯交,時時與我同聚。我少時覺無論何適,腦中鹹戴是人。初有智識,均此人浚之,一切品行,均此人匡之。若在他人,吾敢謂無斯人之精誠。”老軍人曰:“爾置若母於何地?”安尼曰:“非斥母氏,蓋方美吾夫,語語皆紀實也。吾長時敬愛尤篤,其對是人,直在父師之列。得吾夫一讚,吾決以為切直之言,一無訛謬。母氏不憶言博士欲娶我乎?邇時吾年方稚,殊寡閱曆。”老軍人曰:“此語吾已言之五十遍矣。”祖姨又切齒微言曰:“汝可勿聲矣!”安尼曰:“吾母語時,吾震越失次,以身為童娃,乃為平日所敬愛之人尊為敵體,烏能勿懼。顧雖懷懼心,覺如此偉人乃垂青及我,亦複**,因而成禮。”老軍人曰:“然。汝之婚禮,乃行於坎忒白雷聖鴉而法基禮拜堂。”祖姨大怒,複切齒私言曰:“此媼乃無閉口之時!”安尼曰:“當吾成婚時,初無利吾夫之產之心,吾敬愛之不遑,安萌私計。”即麵老軍人曰:“母氏恕我,謀產之言,母氏實第一次詔我者。”老軍人惶恐言曰:“我耶?”力舉其筵,自扇其胸。祖姨複切齒私語曰:“汝安從避?永永莫滌此穢!”

安尼曰:“吾自聞此言後,覺嫁夫以來,為第一次弗樂之事。自是以來,初無悵悵事,其悵悵處則深恥此事,自以為莫可煎滌。近來以我之名宣索於吾夫者,日見其夥。此錢固投之雅克,然實非以恃寵之故,而索錢於夫家。以吾在此世界中,實無有勢力,足以分劈此膠黏之質。然亦不能盡咎吾母,吾母之意,亦不必力腹夫家之財以肥外氏,但覺吾家每有所求,吾夫乃無一次峻卻,吾心益滋不忍。密司忒威克菲而見吾外家作如是魚肉,氣咽於中,乃不滿我,我亦知之。由此以推,遂生意外之謗,吾乃莫對吾夫,使吾夫蒙羞至於極地。吾亦鞅鞅於中,但不能明宣諸口。”老軍人則太息偽涕曰:“吾極力護吾家人,尚不見德如此,吾至願為土耳基人矣!”安尼曰:“吾母極愛從兄雅克。此人吾當時亦甚愛之,且兩小無猜,觀者如小偶。苟無博士求婚,亦安知吾身無沉淪之日!世人言老少非偶,吾則言宗旨不同,賢不肖相去,方非偶耳。”餘此時聞安尼言,心中大動,亦不知其誰為,則時時念此二語不置。安尼曰:“吾與雅克無一念同。一念同者,唯博士娶我,吾得脫此樊籠,已感博士無既矣。以吾愛雅克時,以未閱曆之身,偶然動念,此大誤也。”安尼語至此,其聲甚微,顧其精誠懇到之處,餘心複因之大動。安尼曰:“雅克受吾夫恩覆,逐次均以我為幌,吾心雖悲,然亦望彼自立,為改過之人。若以我易地為彼者,雖在萬苦之中,亦當圖自立,及觀彼臨行時,即知彼為偽自振作,非出夙心,心中愈恨。而密司忒威克菲而全神悉注吾身,謂餘不正,吾已預覺之矣。”博士即曰:“無人疑汝也。”安尼曰:吾夫固不疑我,然當夕即欲撼懷告吾夫,達吾苦衷,謂雅克假吾之名行事,滋非人也。顧乃呐呐不能出口,後此遂終悶不言。此後雅克雖來,吾夫在前,吾稍與言,苟獨對,實未嚐一言。尋吾夫處處為雅克地,恩意日加,謂吾將大悅,不知

吾心乃愈悵,益愧不可對君。

語至此,安尼複跽於先生之次,先生引之竟莫起。先生又力止之勿言,安尼流淚言曰:“請君勿止我,我尚有宜訴之詞。吾所最難恝者,有人言吾之愛君偽也,但欲得錢。然自問愛心之切,聞謗益不能甘。且年少,又寡聞忠告。至吾母女之心之所以對君,又大有別,間有許事母逼我語,我則恥不能言,一亦自顧,勿令吾夫輕藐,不值一錢。”博士曰:“吾親愛之安尼,可勿更言矣。”安尼曰:“言且盡矣,而猶有未伸之意。唯我嫁君,自問殊不自貼,在理君宜得一賢助,令家庭相聚為歡,吾願不為君妻,能為君弟子,或為君兒女者,幸也。乃以君學問,以君智慧,偶此傖人,於心頗戚戚不可自聊。然尚希冀順謹侍君箕帚,附君得名,於願已足。”博士曰:“自娶爾後,度日良歡,下此則漸即死期,無足言也。”安尼曰:“邇來吾恒念雅克不足對君。我終不言,且無人言,亦何必端開自我。我質言之,君將不樂,故永秘不之揭舉。乃邇來見君與吾似形隔膜,遂自悔不應不言,或為讒人先入。今日忽立遺囑,以家產見屬。吾心自思,君既蓄疑,而偏授產,我又弗言,何以對君。唯今既白之,以心告天,初無一事足以背君。”此時安尼以手抱博士之頸,覺老人白發與安尼美發,交糾一處矣。安尼曰:“吾夫緊抱我於胸際,勿謂老少不衷,自慚耄期,我決不以君為衰,但覺德不如君,我轉慚耳。年年處君肘腋之下,敬愛愈深,愈覺己德之菲。嗟夫吾夫!當置吾於心坎中也。吾愛君之心堅如磐石,誓必永久。”語後眾皆無聲。

餘祖姨乘此之時,至迭克之次,抱迭克與之親額,言曰:“迭克,汝奇人哉!今日之事,汝功為偉。”語後引迭克及餘外出。歸家後,祖姨曰:“老軍人已矣。今日餘睡熟矣。天下竟有此等之母心,竟欲其女斬其愛情嫁夫,不嫁其夫,嫁其錢也,斯人近矣!”而餘則方咀嚼師母之言,謂非偶之婚姻,無過宗旨不同,賢不肖之相去語;尤有一語,謂無閱曆之愛情,非真能愛,又曰“吾之愛情,堅如磐石,可以持久”雲雲。行次尋味此言,但足下枯葉城城之聲,秋風吹麵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