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婚禮成可一年,一日步歸自議院,道中凝思所著書中之意。第一書即為小說,布置書中事局,適經密昔司司蒂爾福司門外。餘居此時恒過其門,第不入耳。此間果有他道,餘亦必繞道而行,顧所繞道乃太遠,為餘所莫至,因不得已出此道。每經其門,偶一舉首內盼,即疾步而趨。而屋中冷澀之氣,令人寡歡。此屋當時已舊,今則長日閉窗,尤形枯寂。即夜中經此門外,亦不覺門中之有燈影外射。果使恒人經此,幾謂此特空屋,闐無人居者。顧身雖疾過,而心中則時時留戀不即行,往往思及吾友家中訟閱之事。

此次複經門外,又複凝思,忽餘後有人呼餘。餘愕顧,似一女人之聲,視之,則吾友家中女傭也。其人冠上本有藍綿之緣,今其家中變,女傭之飾亦變,但有棕色舊綾作冠緣,非複前狀。言曰:“先生果得間者,密斯達德爾欲延先生小語。”餘曰:“密斯命爾延我乎?”女傭曰:“事非今日,以前數日見先生過吾門,以後命我留意,果見先生者,命延入室中,少敘闊驚。”餘遂與女傭同行,道問老母安否。女傭曰:“主母近多病,窮閉不出。”餘入後,女傭引餘至園中。達德爾在彼遲我,至時女傭自去,聽餘往麵其人。

達德爾高坐花台之上,縱觀牆外風物。餘前時,即起而迎餘。餘見其容消瘦,逾於前狀,二目愈漏凶光,而唇下之瘢益顯瘋痕。前此之別,固以爭忿而行,今茲相見,尚狠狠命餘坐。餘仍立言曰:“女傭延我,聞密斯達德爾有言見囑。”達德爾曰:“敢問足下,彼逃女得乎?”餘曰:“未也。”達德爾曰:“今又逃矣。”餘見達德爾唇吻戰動,似欲吐惡語,乃噤而未發。乃答達德爾曰:“彼又逃耶?”達德爾作幹笑曰:“彼又從彼人處潛遁矣。果爾輩不能得者,則終莫得,客死於外,亦正難言。”語時目光愈漏凶殘之狀,乃為餘目所未睹。乃曰:“今密斯但願其死,此尚慈惠之心,若在前此相見時,所期詎止於是。”達德爾不答,但作幹笑曰:“爾為助彼之人,我所已得之情形,汝亦願聞之耶?”餘曰:“願之。”達德爾遂起向廚門有古藤垂陰之處,呼曰:“來!”狀似呼狗。又顧餘曰:“汝欲複仇者,此間非汝用武之地,汝當知之。”餘愕然,但有點首而已。達德爾又呼曰:“來!”則立鐵麥出矣。尊重之容,不減前狀,與餘鞠躬,即立於達德爾之後。

達德爾不視其人,作惡聲語之曰:“汝將同逃情事,語與密司忒考伯菲而聽之。”立鐵麥即向達德爾言曰:“小主人及仆……”達德爾即止之曰:“汝可勿對我語。”遂回首向餘,餘亦曰:“汝可勿對吾言。”立鐵麥兩次見斥,亦不覺怒,乃自言曰:“小主及仆同一少婦,自遁出雅墨斯,乃久駐外國。所曆處多,即所見者亦夥。自法蘭西、瑞士、意大利幾遍大陸。”語時似以麵向榻背而言,且以手作勢,叩榻背如叩弦狀。又言曰:“小主人與少婦始極相愛。少婦尤聰明,所至能習其方言,乃不能辨其為村居之女,所至皆得人歡,無不盛推其美。”達德爾聞言似不悅,立鐵麥偷眼觀達德爾似有笑容,又言曰:“所到處人皆欽慕其美,或羨其衣飾之佳,或稱其風貌之俏,或語其智慧之高,至於人人傾倒。”語次少停,達德爾二目如觀遠景,唇吻欲動則力咬之。立鐵麥此時自握其手,二足左右易勢而立,二目著地,又言:“如是者久之,此少婦有時憂愕不可自聊,小主人之待彼情誼亦漸殺,即時時亦自憂懣。自小主人作此狀,而少婦之憂思愈厲。仆周旋於二主之間,為勢頗蹙。第推長引短於二主之間,幸頗無忤。”達德爾此時移目視餘,立鐵麥則手掩口而微咳,複跂一足言,自曰:“後彼此言論遂多激刺,是時方居意大利奈白而司城,臨海賃屋而居,以此少婦好觀海也。吾小主人一日與少婦爭哄,遂出,言一二日即歸,實則自行。臨行留語命告此少婦,令自處。仆謂吾小主人尚有天良,行次言令少婦別嫁一有位分之人,其人愛彼,頗不醜其前事。實則以少婦門地而論,即嫁此人可雲攀高。”語次又以舌自舐其唇,更跂一足,餘知此言立鐵麥殆自謂也。而達德爾此時頗有愉色,似知餘審愛密柳即嫁此奸仆者。立鐵麥曰:“此節亦吾小主人命仆告少婦者。仆人固欲脫吾主人於困厄中,足以歸麵主母,乃一一告之少婦。少婦聞言如患狂易,此時果有刃在手者,亦必死我為甘。”達德爾聞言大悅而笑。立鐵麥曰:“此少婦似忘吾少主人待彼之厚,勸之不可,必欲飲仆人之血而索吾命。”餘聞言即曰:“彼果能殺汝者,愛密柳尚為有誌。”立鐵麥微以目視餘,似尚藐餘為幼小者。然仍從容言曰:“吾防此少婦輕生,非自殊者,亦必死人,故極力防備,收藏其可以致死之物。顧雖如是,然夤夜逃矣。窗本加釘,乃毀窗緣葡萄藤而下。後此一無聲息,乃莫辨其生死。”達德爾曰:“大致死矣!”立鐵麥以為達德爾與之言,即立應曰:“密斯言然,似此女溺矣。彼本與海隅蛋戶習,究之係出素門,乃終淪於凡賤。當未逃時,小主人不在,則往往至蛋戶中,與群娃款語。有時尚語蛋戶,言己身為舟人之女,且居國中時,終日徘徊海濱,與爾輩同其嗜好。”餘聞立鐵麥語及海濱,

陡憶及第一次與愛密柳相見狀。果使循分嫁漢姆,寧非成家為鄉裏兒童長輩耶!今如何者。立鐵麥複言曰:“密斯達德爾。”達德爾怒曰:“吾不嚐告爾勿對吾言耶?”立鐵麥曰:“適密斯麵我語,故敢冒為答詞。今既弗欲,謹謝罪於密斯。”達德爾曰:“汝第自言,言已即行。”立鐵麥即以目視地,言曰:“少婦既行,吾亦知少主人居處,遂往告之以少婦逃狀。吾言時,少主人大怒斥仆人,仆人僅能自脫而歸。前此少主人待我嚴,我忍之;今則辱我,我乃萬不甘受。吾亦知老主母日盼小主人,遂歸以狀上主母。”達德爾曰:“汝詎有善心,特窮蹙自歸而已。”立鐵麥曰:“亦頗有此意,欲得一棲托之地。”

達德爾視餘,似待餘問,餘此時尚欲有言,即向達德爾曰:“此物(指立鐵麥)曾知愛密柳家尚有書予之,曾接得否?”立鐵麥不答。達德爾以怒目視之,立鐵麥曰:“吾身雖居隸圉,固有所屬。果密司忒考伯菲而問我者,宜以言向我。我雖賤,固亦有品節。”餘頗怒,亦移目視之,曰:“我適所問,汝當聞之。即為吾問者,汝亦可以答矣。”立鐵麥曰:“答言可也。然其中尚有珍域,吾苟言少主瑣事,向之主母,則母子天屬,可恣吾言,且吾亦自盡臧獲之分。今對爾何分者!大抵吾少主人即得少婦家書,亦不必即與此少婦,生其憂懣。餘言不能更語矣。”達德爾問餘曰:“汝尚何問者?”餘曰:“無之。唯此人須留意,前此之事,彼實出其奸謀。愛密柳舅氏尚在倫敦,幸勿為彼所得,得之下獄矣。”立鐵麥已行,聞言複回顧曰:“謝君惠愛。我有一言幸見恕,此國度中無奴隸及畜奴苛政。即使有事,當歸公堂中鞠問,斷無仇家見獲,加以酷刑者。果使彼輩加我以私刑,彼亦將幹憲座。故吾生尚複自由,恣我所往。”語已鞠躬,複與達德爾為禮,向藤陰而入。

達德爾與餘相視,久而無言,少須言曰:“立鐵麥尚有餘語,言其主人在西班牙果倦遊者,尚欲舟行,不審其能否遂歸。此等事汝聞之良不措意,第彼母子之間,意見日深,永無挽回之日。為日愈久,則相抗益不下。此事亦必不在爾意中,唯爾當日以為安琪兒之女子大抵尚生,似此賤人,頗複難死。果在於世,可趣尋之,此事亦我所願,以此女得歸,或不更害他人。吾所以請君來此者,即為是故。”

此時又有一人至矣,則老母也。見餘之傲兀,較前尤落寞,唯老態較異,麵皺而發蒼。既坐,則神宇尚如前狀,向達德爾曰:“羅莎,汝悉以所事語考伯菲而耶?”曰:“然。”母曰:“是立鐵麥語耶?或爾言之?”羅莎曰:“立鐵麥述之。”母曰:“佳哉汝也。”遂麵餘曰:“先生,當時爾之良友,吾亦時聞其耗,然終不能伏其人,令歸範圍。今老身亦別無他法,但乞爾收歸此**,勿令吾子更被其惑。”語已仰首外望,神宇英毅無倫。餘曰:“馬丹,吾與此被難之家,少小已識其人。在我以為愛密柳者,實為公子所惑。馬丹尚以為愛密柳更為覆水之收,則大誤矣。我亦知愛密柳雖百死,亦斷不能就公子,乞一甌茗求生。”達德爾大怒欲辨,母止之曰:“勿爾,聽彼所言。”母曰:“先生,吾聞爾授室矣。”餘曰:“婚禮之成久矣。”母曰:“聞先生處家優贍,老身居此,如居世外,外事乃不一聞,唯聞先生名譽殊卓卓。”餘曰:“幸托天庇,非己能力,致人人加以獎引。”母曰:“爾無母耶?”餘曰:“見背已久。”母曰:“果爾母在者,見爾能極力趨於美善,為狀良歡。更圖相見。”因引手與餘為別。餘行時,彼二人尚坐而望遠,實則牆外洞黑,隱隱已見燈光。

餘出門後,心中自念,宜以狀白老漁。老漁自餘婚後已歸,餘恒遇道中,知其心緒惡,乃不之見。今則但在國尋女,其居倫敦之日為多。

明日餘即至倫敦尋訪老漁,而老漁仍居舊寓。餘一至即訪其人,聞門者言,今日尚樓居,請餘登樓問之。餘入時,見老漁尚臨窗看書,窗上列時花數盆,屋中雅潔,多設一榻,意得其甥女時,可以暫駐是中。餘入門,彼初未聞,迨餘進拊其肩,始仰首曰:“馬司德大衛乃見存,吾感激極矣。”餘曰:“密司忒壁各德,吾今日頗將得消息來,願爾靜聽,勿為逾分之望。”老漁曰:“得毋為愛密柳消息乎?”餘曰:“然。”老漁立時變色,目注餘麵。餘曰:“吾今尚未知其安適,但已不與惡少同居矣。”遂以昨日所聞,一一告之。先猶麵餘,久乃垂首,無複言說。餘語已,老漁以手扶頭不語。餘遂至窗下看花。少須老漁曰:“馬司德大衛,爾以吾之愛密柳如何者?”餘曰:“大抵尚生。”老漁曰:“此正難言。此女之心,本如飛鳥之依人,今既為惡少所斥,又烏得生!彼常言海中蔚藍之水,汝意吾愛密柳得毋蹈海死耶?”語時頗戰栗,似欲待我駁辯,用以**。複曰:“此女時時在我魂夢之中,以兆言之,或不瀕於死。以吾之靈魂,頗有感覺,似時時有睹,或不至於愚我也。”遂隱幾坐,以目上注,如有所思。忽大言曰:“吾甥必未死,吾亦不審何人見告,決言吾女生也。”語時似精神外越。餘則恭候其靜謐,乃以昨日所私劃之策,一一對老漁言曰:“愛密柳既舍此惡少,安知不至倫敦,以此間人海最易藏身。若在他處,地狹人稀,必無從避匿。至於回家,則必羞憤不之願也。”老漁曰:“彼必不歸。”餘曰:“果在倫敦,尚有一人必知其所在,汝亦憶……”因曰:“吾語此人,汝幸勿怒。汝以求女之故,亦不能膠執故見。汝亦憶馬莎乎?”老漁曰:“得毋雅墨斯治紉女乎?”餘曰:“然。汝亦知其人在倫敦乎?”老漁曰:“吾數見之。”語時悚然。餘曰:“愛密柳有恩於是人,曾助之以金。尚憶雪中爾我對坐時,彼亦竊探門外,此事爾或未知。”老漁大驚曰:“彼乃竊聞吾秘事耶?”餘曰:“然。自是以後,吾乃無見。吾送爾後,尚欲與言,則渺不之得。吾殊不欲在爾之前道彼姓名,以增汝之悲憤,唯今日欲得愛密柳蹤跡,非得其人莫可。汝亦明吾指乎?”老漁曰:“知之。”餘語時聲至微細,又曰:“汝曾見路遇在何許者?吾雖偶見,實不審其寓。”老漁曰:“吾或能得之。”餘曰:“天色垂暮,不如同行一覓其人。何如者?”老漁可餘請,未行先掃其榻,且明其燈,並於筐中出愛密柳衣,置諸榻上。無論置此何為,餘亦不之問,而在此中思想,彼每出必如是矣。

迨餘下樓時,老漁曰:“吾前此視馬莎如汙泥,幸上帝恕我,我今日見解一變矣。”道行時,餘故撩與語,以解其憂,然亦欲得漢姆之形狀。因曰:“漢姆近何如者?”老漁曰:“如故也,唯行事不避艱險,亦無怨言,眾皆稱為善人。”餘曰:“漢姆見司蒂爾福司將致命於彼否?”老漁曰:“此則莫知矣。”餘又曰:“君亦憶愛密柳在逃,吾三人行於海濱,漢姆望海言結局在彼。君亦憶之乎?”老漁曰:“憶之。”餘曰:“君知漢姆此言何指?”老漁曰:“吾亦思良不解所謂。漢姆雖漠然如無事,然每提是事,厥狀立變,且彼初無一言及於此事。汝不能謂不言者,即為忘之。須知淺水能辨荇藻之屬,水深又安見底。”餘曰:“君之言然,餘意亦如是。謂不言者蓄憾深,言之尚足宣泄。”老漁曰:“吾亦雲然。以理論,漢姆苟見司蒂爾福司,未必有凶暴之事。吾意殊以不見為佳,且必不至相觸於一處。”行次已及鬧市,彼此無言。老漁複低首如有所思。

忽爾遙指一女人之影,微語曰:“汝試觀之。”餘遙矚,即審為所覓之人。餘二人遂奔赴其人之後,默隨之行,唯在人叢中,殊不易語,意行及僻處言之。於是止老漁勿呼,但逐步隨之,且欲觀其所向。老漁亦以為可,遂若即若離中,逐其蹤跡。以此女時時愕顧,餘防為所見,亦時時斂避。此女疾行無停,縱觀其狀,似有專注之區,非閑行者。已而至黑暗寂寞之路,人聲都寂,餘告老漁,此時足與語矣。遂疾趨而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