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所著書,尚未脫稿,則仍居度佛爾祖姨家。餘著書地,即當時奔越至此,仰見迭克之樓居。樓窗麵海,餘乃臨窗而施其筆墨,且常至倫敦,或為尋樂,或為旅行,或與忒老特爾司言事。以予之家事之近於律者,均吾友為餘司之,部署既佳,餘亦就中得利。顧聲名既著,而不識餘者,鹹以書見許。以餘行蹤無定,故寓書均托之吾友,尤有尋我之人,問購書事,則均吾友任之。故忒老特爾司門外,亦有餘之名紙,故常至吾友家,得書即於彼間覆之。在群書中有一書恒道及廟鞫事,言將托我之名,得利與餘均之。顧餘決不為此,以廟鞫之流弊,餘所痛憾,今既以書得錢,何為複及於此。
然餘每至吾友家時,見蘇飛臨池習字,及餘則立藏之。餘大疑,以為蘇飛作書,胡為避我,已而得之矣。一日吾友自屜中得一箋示餘,言此書法如何者?時蘇飛方就火,為吾友熏拖履,即回首曰:“湯姆勿爾。”吾友笑曰:“親愛之人,此何礙者。”因問餘曰“考伯菲而,此書如何者?”餘曰:“筆法疏整,佳構也,且筆力至遒健。”吾友曰:“得毋類閨秀書耶?”餘曰:“閨秀書耶?乃堅如鐵石。”吾友大笑曰:“此蘇飛書也,蘇飛告我不日將用書記,彼學此將為吾代書記,彼一句鍾中可用數紙,吾亦不複省記矣。”方吾友言時,蘇飛至不豫,言曰:“湯姆,汝異日為承審之員,亦將揭家事與堂上人語乎?”語已遂入別室。餘拊吾友之背曰:“忒老特爾司,汝乃得賢助。”吾友曰:“吾恒對爾言,蘇飛固非凡品,彼為我司家,儉約而有序,賢慧至不可言。”餘曰:“汝唯有福,故爾即所稱美之詞,亦一一鹹當於義,吾觀爾賢夫婦,為人間至樂之人。”吾友曰:“吾敢不承諾,彼未明已起,以燭理家務,未及書記之來,已以筐出購物事,勿論晴雨,莫沮其行。物雖非佳,然治之有法,良足適口,家具乃無一物雜投而紊序者。迨晚,吾治夜工,彼亦坐候。嗟夫!考伯菲而,吾躬是福,乃不自信也。”當其易著拖履時,似此雙履中,亦寓無窮之恩愛,尚雲:“我至今尚不自信,但以行樂言,乃不費一錢。譬如家居,窗戶既閉,二人對坐,似蘊得無邊春氣,此又何需錢者;果天氣晴穩,晚中必攜手同出,須知外間亦正有樂地耳。既過首飾肆,自窗外觀之,寶光爍眼,吾則引蘇飛私語曰:‘異日有錢,必以此鑽奉饋。’蘇飛則指一鑲寶之金表言曰:‘我果有錢者,亦必購此奉贈。’至於刀叉之屬,亦皆一一識之心頭,訂期而購,似一經餘眼,即如已得;有時行過空屋之前,則思有錢時必賃此而居;或戲園有便座,則亦同往而寓目,竟逐齣觀之,眼中無一他逸者;劇罷歸來,得便宜之物,則亦購取,熟而食之;語及日中所見,用為談助,似此家庭之樂,即為大藏大臣,其樂亦寧能敵此。”
餘曰:“君知足之人,無往非樂趣也。唯尚有一言,汝今尚畫骷髏否?”忒老特爾司大笑曰:“考伯菲而,吾不能決其不畫,一日餘在道中,適有鉛筆,隨意一作,又成骷髏。汝觀幾上帽匣中,或有畫稿在也。”於是相與大笑不已,吾友曰:“今不知老克裏格爾先生安在者?”餘曰:“今日書堆中,尚有先生手跡。”吾友曰:“此老焉有書,書得毋為吾輩之先生克裏格爾耶!”餘於是檢書言曰:“吾享小名,故人人亦微見重,今不為蒙師,為區官矣。汝知此老何由升擢!”吾友曰:“此語安能猝答,或彼於選舉時,互相標榜,或以賄進,綜言之,道不外乎鑽營。”餘曰:“吾亦莫知所以然,但以斯人流品,或不出爾之所料。此遭書來,言彼治獄極佳,故欲延我往觀,以我為著作家,欲於書中揚其名耳。吾友以為何如?能與我同行否?”忒老特爾司曰:“吾亦至欲觀之。”餘曰:“此人之狂謬,不特虐我,且於妻子無恩,其人小人也,汝憶之否?”忒老特爾司曰:“吾受刑至酷,烏能不憶。”餘曰:“汝言彼酷,而來書之自稱平,蓋自許為循吏。然以此人論之,彼何能慈,特以進身之始,欲媚上而悅下耳。”語後遂訂越日同行,餘即於是晚以書予先生,訂來日至。
時餘及吾友詣獄所,獄極宏敞。餘至門覘狀,自念治獄用此煩費,設剖其半為養育堂及善舉,人方以為侈也。既入,閽者引餘二人至治事所麵先生,先生方及數官坐談。接見時如見高足,似餘學術均出先生陶成者,後此餘引忒老特爾司謁先生,先生曰:“是為忒老特爾司耶?老夫當日導誘之勤,或有今日耳。”餘見先生已耄,然其醜形尚如往日,小目熒熒,麵作油光,為奸狡狀,一一無改其素。發禿,而縷縷見藍筋於頂上。見餘後,又麵此數客作禮而行,引餘二人入獄閱囚,此時群囚方飯,餘乃先蒞庖次,群庖方剖分囚飯甚均,然食品頗精。餘謂吾友曰:“食精如是,較行乞及舵工匠氏所饗者腆矣。”餘觀時,問先生曰:“師之治獄,所謂良法者,能見示否?”先生曰:“吾不令囚駢居,而訌其奸說,令增狡而長。唯獨居靜念,或能反其天良,少勵於善。此獄之囚,居久無不思過者。”時來觀者眾,群相議論,謂第二十七號中囚,賢人也。而二十八號中亦朗朗若明星,唯為二十七號之賢者所奪,其明遂少晦。餘沿道行,恒聞人言此二十七號之囚,在號中作書與其母,且立勸其母在外行善雲雲。餘大疑,囚安得有此,既如此,胡乃見囚!因欲進而觀之,已而果至二十七號小孔中內窺,先生既近而窺之,即反而顧餘曰:“囚方誦《聖經》耳。”先生一發語,眾皆集視賢者,於是小孔之外,人頭攢疊,至於七八。先生曰:“如是賢者,宜出以麵眾。”遂令禁卒啟扉出囚,囚既出,餘及忒老特爾司愕顧無聲。
讀吾書者,知此二十七號之賢者誰耶?尤利亞也。尤利亞出而見餘二人,即聳身如恒狀,謂餘曰:“密司忒考伯菲而無恙?密司忒忒老特爾司無恙?”眾見囚識餘,鹹大駭。即有人稱曰:“囚乃彬彬有禮。”先生進而撫之,厥狀似憐,即曰:“二十七號,汝今日如何者?”尤利亞曰:“囚長安於卑屈之地。”先生曰:“汝固有謙德。”此時又有一人進曰:“汝居此能自適否?”尤利亞曰:“敬謝先生,囚居是間,較之居外尤適,囚至此能自悟其非,即此可謂適矣。”眾皆同聲太息。
複有一人進曰:“今日牛肉適口耶?”尤利亞曰:“今日所治牛,較昨日為韌,然囚何人耶!安敢論及口腹,即菲,吾亦安之。身為獄囚,但知伏法,何敢怨黷!”複有人歎息其美,且有人斥庖人之不善。此聲既止,先生即下令啟二十八號,亦令眾麵其人。
少須二十八號啟時,囚捧善書於手而出,視之,立鐵麥也。餘見尤利亞已不自信,及更見此人,則宜悟忽如夢寐矣。時有戴眼鏡之老人進而語曰:“二十八號,汝前禮拜言庫庫粉不善,今茲如何者?”立鐵麥曰:“謝先生見存,較前略佳,唯囚有放肆之言,似庫庫粉中之牛乳未精也。倫敦中牛乳偽者孔多,精者良不易得。”老人聞言,恍似此囚為彼賞識之人,足與尤利亞齊賢者。老人又曰:“二十八號,汝數日來讀書何得?”立鐵麥曰:“囚靜處是間,乃悟昨非,內疚無已。唯囚頗為當時便辟之友憂思,唯願其一一自新,勿瀕此地足矣。”老人點首言曰:“汝在是間樂乎?”立鐵麥曰:“謝先生,吾樂甚。”老人曰:“爾所蘊者何言?不妨見白。”立鐵麥曰:“在此人群中,有一人知吾前跡,吾欲躬訴此先生,前此之過惡,實所事非人,均惡少導我為此。吾意特警告此先生,令其知悔,勿怒斥吾言。今吾已自知過,而吾所斥之少年先生亦自有過,吾甚願知悔可也。”聞者皆稱美不已,以為在厄尚導人於善。老人曰:“此言足見爾心之良,語之善,今爾尚何語者?”立鐵麥曰:“尚有一少女,亦躬膺多罪,吾欲脫之,乃不能及。吾故請此少年告此女郎,前此所得罪於我者,我均赦之矣。然尚甚望其改過。”老人曰:“想彼少年,聞爾之言,必且大動其天良,吾亦不濡滯爾,爾入矣。”立鐵麥曰:“尚有一言,忠告諸君,並其家人,息息鹹當悔過。”語已,二十八號與尤利亞相視而入,似此二人為狀甚密者。
迨門既鑰,眾皆稱二十八號之直,乃敢訓飭長官,殊可念也。先生即麵尤利亞曰:“二十七號,汝亦有何言者?”尤利亞曰:“我但乞長官許我作書上吾母。”先生曰:“是奚不可者。”尤利亞曰:“敬謝長官,吾甚憂吾母在外不知修身,於吾心殊不自釋。”有人曰:“爾防爾母何事者?”尤利亞曰:“危哉,最盼吾母亦能至是。吾不至是,胡為悔過。實則宜至是間者,豈特吾母,須人人鹹至一次為佳。”尤利亞語發,先生大悅,以為治獄之效,一至於此,欲改過者,鹹當下此獄,始名為善。尤利亞曰:“吾未下獄時,匪惡不為,今已頭頭省悟。此地之外皆罪區,即吾母亦滋有過。天下之無罪者,但有此間。”先生曰:“汝真能悔過矣?”尤利亞曰:“然。”先生曰:“汝果出獄,當無前失矣!”尤利亞曰:“是又安能!”先生曰:“嗟夫!吾無語矣。”少須,呼曰:“二十七號,汝適見考伯菲而,尚有語以告其人否?”尤利亞語餘曰:“吾未改過時,汝固識我,汝亦知吾當日遇驕人,吾謙抑也;遇暴人,吾恭順也。即如爾者,曾以暴虐待我,以掌批我。”尤利亞語時,眾皆怒目視餘。尤利亞即曰:“吾赦爾矣,無論何人,則皆赦之,萬不念仇。今願爾能收束其惡性,歸於中平,並願威克菲而舉家惡心均歸於善。今爾喪偶矣,此正天之警爾,驅爾於為善之路。其最善者,無如入此為佳。即威克菲而全家,亦當入此,始足萌其善心。今吾為入謀,必以是間為向善之源,凡人不曾及此,吾至為憫之。”語已視餘,複回身入洞,眾皆稱美其人。
餘及吾友見此賊入洞,心滋泰然。餘此時頗欲聞是人以何罪入此,顧欲問先生,先生方尊彼為聖賢,安忍告餘。餘乃私問禁卒,似禁卒深知此輩之毒螫,餘竊觀眾人圜讚時,禁卒竊竊加以誹議。餘因取禁卒,問此二十七號以何罪入此?禁卒曰:“銀行之案耳。”餘曰:“得毋冒取銀物耶?”禁卒曰:“然,彼作偽書及謀人之財,此外尚有同謀之人,彼為渠率。且深明法律,幾幾不能加之以罪,然亦不能自脫。罪名蓋永遠流配,今改為圜禁,非彼奸狡,亦莫至此。”餘曰:“二十八號又何罪者?”禁卒曰:“二十八號亦流罪,彼新役於人家,主人外出,彼竊主人二百五十鎊金錢。吾之記憶者,以此案為一侏儒所得。”餘曰:“汝何言者?”禁卒曰:“為侏儒之女人,姓名忘之矣。”餘曰:“剃發女匠摩乞耶!”禁卒曰:“然,二十八號既出,即偽發偽髯將赴美國。此侏儒在海墉中,見此囚行於市肆,即以首抵其腹,囚仰跌,侏儒知為盜,進擒之,囚即出刀斫侏儒,而侏儒仍弗釋,迨警察至,得之。既受縛,侏儒尚咬之弗舍,遂並逮之。庭訊時,侏儒立於小凳之上受鞫,語問官曰:‘即其人為珊木森者(古之力人。——譯者),吾亦力擒之。’”餘聞言,乃深佩摩乞之有勇,餘既遍觀諸囚,方知二十七、二十八兩號,其凶狡遠勝於前,無所謂改過。唯其至狡,故偽其麵目,愈足欺人,以售其奸。餘此時別先生,同吾友歸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