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也隻是愣了一下,忙道:“先生們可否幫忙記下來,我的手前段時間受傷了,拿筆不方便。”
這當然不算個問題。那位磨墨水的年輕大夫見她這麽說,當即便坐下攤開了紙張等著她說。
“防風、荊芥、連翹、麻黃、薄荷、川芎、當歸、炒白芍、白術、山梔子、酒大黃、芒硝各一兩。”
他筆下不停,須臾便寫成。眾人都走過去圍觀。
防風通聖大黃硝,荊芥麻黃梔芍翹,甘桔芎歸膏滑石,薄荷芩術力偏饒,表裏交攻陽熱盛,外科陽毒總能消。
這就是防風通聖散的湯頭歌。
作為一代名方,解表通裏,清熱解毒。可用於蕁麻疹、濕疹、大便秘結。
看似隻有簡單的幾味藥,但其實裏麵的幾味藥卻相輔相成,互為犄角,自有玄妙之處。
“這?”那為首老者雖然行醫多年但沒有見過這樣的方子。
粗看上去覺得陌生,但細細品味間又覺得精巧非常,似是有許多機鋒蘊含其中,卻一時又難以勘破。
“能不能請姑娘解答一下這方子的奧秘?”
“奧秘不敢當,”她一笑,“老先生所用大黃本就對證,隻是人參過於滋補,如果邪氣不去反而使內熱過旺。”
他撚著胡須聽著,頻頻點點頭。
“所以若是配上荊芥穗、防風、薄荷,疏風解表,使外邪從汗而解。大黃、芒硝瀉熱通便,滑石、梔子清熱利濕,使裏熱從二便分消。”
“哦。”眾人恍然大悟,本來在聽聞有人當街救下沈家公子就覺得驚奇,但一見到是位柔柔弱弱的姑娘不免得有些失望。
這麽小的姑娘會治病?他們這些大夫不要麵子的嗎?雖然人們嘴上不說,但或多或少也都是這麽想的。
可見到現在聽到她這麽一說,所有人都愣在當地,這說法實在是聞所未聞,卻又覺得如撥雲見日,瞬間開朗。
老先生眼前一亮,“敢問姑娘這方子哪裏得來,可有名字?”
“名為防風通聖散。”
“防風通聖,防風通聖。當真是個好名字。”為首的那位大夫捋著胡須。
“思兒可是遇上貴人了。”老婦人也不禁感慨。
本來她隻是想著這姑娘救了自己寶貝孫子,但那也隻是巧合。
不怕不識貨,就怕貨比貨。
她竟然說得頭頭是道,和請來的幾位大夫一比,高下立判,其中還有他們沈府的府醫。
不隻是老夫人,幾位當事的大夫都嘖嘖稱道,“姑娘高見,實在是佩服。”
“哪裏哪裏,這不是我的方子,也是機緣巧合。我小時候和沈公子有類似的病症,一位遊方的道人送的方子。”青雀忙說。
這功勞她可不敢占,這些成方那是無數醫學先賢匯聚而成的智慧結晶。
“哦哦,原來是這樣。”那為首的老人撚著胡須驚歎道。“如果不是見到是位姑娘,這方子都叫人以為是老婦人請來了程太醫。”
沈家祖母一笑,“我可沒有那樣的麵子。”
“是啊,若是程太醫在就好了。隻是他早就請辭太醫院了,現在人也不知道去到哪裏了。”
程太醫?請辭太醫院的?能得到這些大夫的一致認同,看來也是當世的名家了。
她心裏默默記下了。
為老夫人吩咐人把藥煎了。
她又給沈公子身邊的小廝說:“服藥期間宜食清淡易消化食物。忌食油膩、魚蝦海鮮類食物。”
這樣的富貴之家自然是什麽都不缺,怕就怕擔心他體虛,隨意地進補,那才是誤事。
一旁的大夫都點點頭,“姑娘細心提醒的是。”
之後眾人散,按下不表。
第二日一早李夫人便到清晏堂去看自己兒子。“我的兒,怎麽樣,吃了藥好些了嗎?”
她邊說邊仔細看自己兒子,脖子上和胳膊上的紅疹似乎小了不少,也都沒那麽紅的。精神氣色還算不錯,沒有那天看起來那麽懨懨的。
那位青姑娘果然厲害。
“是,兒子好多了,讓娘你擔心了。”沈朝思笑嘻嘻的,和平時無異,若是不知道根本看不出來生病了。
“那就好,”她摸了摸兒子的頭發,滿眼的慈愛,“我就你這麽一個兒子你不為自己考慮,也要替為娘的想想。”
她心裏清楚,自己在這後宅裏備受寵愛,長盛不衰,靠的不是姿色,不是性格。論起這些比她出眾出色的不知多少。
唯一讓自己所依仗的便是這唯一的兒子。作為沈家的幺子,沈朝思備受寵愛,母憑子貴,才在這沈府有一席之地。
想到這裏,她的話匣子又打開了,忍不住和自己兒子說:“你瞧林夫人說起來是正室,是這沈家大娘。但也不過是老爺的續弦。你前麵兩位哥哥也不是她生的。膝下無子,看似風光尊貴,其實最是無趣得很。為娘的不指望你出人頭地,四季平常,安安平平才是正經的。”
這些話沈朝思這些年不知聽了多少遍。
但也隻是笑笑,說“母親,我那天隻是應幾個朋友的邀。我總不能和女人一樣天天坐在家裏吧。再說這不都沒事了。”
李夫人嗔了他一眼,“你平時荒唐也就算了。什麽都由著你的性子。可現在是什麽時候?你父親不大安生。這個節骨眼上你就不要再惹是生非了。”
“母親也知道了?”前段時間紫宸殿因為天雷引起的火燒了,父親作為工部尚書,這事當然由他領辦。可就是因為重修的大殿的大梁運送的工期耽誤,父親被皇上訓斥了。
“南方連日大雨,河道都衝垮了。這也不是你父親的錯。”李夫人歎了口氣。
“母親,這朝廷的事您就不要操心了。”他笑了笑,“萬事都有兩個哥哥在。”
“哎,”李夫人歎了口氣,宦海沉浮,也是不易。“我知道,你出了這樣的事。幸虧你父親這幾日不在家,不然也要嚇死了。你也大了,少惹點事。”
“嗯,母親的話我都記下了。”他乖順地點頭,在李夫人的麵前他永遠都像個孩子。
其實他心裏比誰都清楚,這些時間朝廷裏的確不太安生。
前段時間紫宸殿莫名起了一場大火,把整座宮殿燒了個幹幹淨淨。皇上自然要再建紫宸殿,但無論是江左道還是梧州道都找不到那麽粗壯的紫檀木作為主梁。
後來還是太子舉薦的人運來了梁柱之木,比之前的更加挺拔、筆直。龍顏大悅,便著父親開始修葺紫宸殿。結果還沒蓋好,房梁可就塌了。
實在是大大的不吉利。那梁木是太子舉薦的,隻要長著眼睛的都知道是怎麽回事。但板子也不可能直接打在他身上,畢竟牽扯皇家的臉麵。
父親作為戶部領頭的,現在依然是焦頭爛額。
他們沈家在旁人的眼裏就是鐵杆的太子黨。他祖父已故沈老太爺沈明靄曾是吏部尚書,更是當初支持立太子的重臣。
而他的伯父沈溪齡也曾是太子少傅,教習太子讀書。現也已經病逝。
後來父親任戶部尚書也是蒙太子爺的舉薦。
沈家一門雖然顯貴,但子嗣並不昌盛。上輩隻有父親和伯父兩名男丁,到了他這一輩。除了他,也隻有兩位哥哥,別的再無他人。
大哥沈朝語被太子保舉授了爵位,二哥沈朝忖則是自己考取了功名。
科舉雖說都是天子門生,但那年主考官卻是太子的親信禮部侍郎李定坤。他和父親一樣都是大家眼裏是受了太子大恩。自然也是鐵杆的太子黨。
本來太子乃是儲君,繼承大統都是板上釘釘的事,不出意外等到太子登基的時候沈家就是潛邸舊臣,自然和旁人不同,家族繁榮不下今日。
可現在隨著幾位皇子漸漸長大,太子平庸日益凸顯,尤其是在幾位弟弟的襯托下。
皇上顯然是不大愛這位儲君,身邊的這些大臣都是些什麽人,哪個不是見微知著的人精?一時間朝堂間暗流湧動。
這些事不是母親應該知道的,也不是她一個婦道人家能操得了心的。
他心裏正想著,李夫人忽然歎口氣,“你看看你生病了,周圍伺候的丫頭沒有一個,明日我調兩個丫頭過來吧。”
他一愣,便笑道,“不用了。我也沒什麽事,有月卿和星子也就夠了。再說我也不是嬌小姐,哪有那麽麻煩。”
“他們兩個猴崽子忠心是有的,但畢竟比不上女孩子的心細。還在為那件事和我屋裏有個把個侍妾怎麽了?你就是不讓為娘的省心。你大哥早都開枝散葉,孩子都長那麽高了。你二哥前年也娶親過門。你說你也老大不小了,怎麽還這麽孩子氣?”
他苦笑一聲,“您怎麽又說到這個上麵了。”
“什麽叫又說到這個了。男大當婚,女大當嫁。這還不是天經地義的。上次我是沒問你,但你這樣下去,莫說我看不過去,就連老太太那關你也是過不去的”
“是是,母親教訓的是。孩兒我都記下來。”他嘴上說得好聽,心裏仍是不以為意。
“那你就聽我的,早點成家。”
他一笑,“我不是現在沒有功名在身,等等再說吧。”
“那之前你父親說大理寺有補缺,太子也有意舉薦你到大理寺,你為何不去?”
就是因為是太子的舉薦,他才沒有去的。
太子舉薦既是對沈家的信任也是莫大的榮譽。父親當然求之不得,但卻被即將過世的祖父攔了下來。
理由是他頑劣不堪,年紀太小,被家裏的婦人都寵壞了,也不懂人情世故,怕是難當重任。
見他推辭,太子聽後就再沒了下文。
為了配合祖父的評價,他的功名也隻好年年落榜,所以到現在他隻是一階白衣。
“哼,”母親冷哼一聲。她覺得是因為祖父看不上他的庶子身份才橫加阻擾,一直都對此事耿耿於懷,。
但事情其實並不是那麽簡單。大凡他們這種豪門大家,嫡庶雖然分得清楚,但在外麵可都是沈家人,每個人自出生的那天起就必然要為家族做些什麽。
大哥沈朝語,現兵部主事,二哥科舉入翰林院編修。如果他再進入大理寺,對家族無疑隻有好處沒有壞處。祖父絕不可能做出這種不理智的事來。更何況祖父平時疼愛自己也不在祖母之下。
他記得大約是一年前,那時候祖父的身體已經漸漸不好了,拒絕了太子的好意後把他找來。
“朝思,我這麽做你可生我的氣?”祖父雖然年邁,又在病中,但中氣尚可,絲毫聽不出疲態。
他搖搖頭,“祖父深知我秉性,我沒兩位兄長一樣的聰慧天資自然不想肖像什麽。能一輩子做個富貴閑人就是我的福氣了。”他放慢語速,盡量說得誠懇。
這些話半真半假,但沈朝思的態度卻無可挑剔。
沈明靄斂眉一笑,自己的這個孫子當真是孺子可教。“你不必妄自菲薄。你那兩個兄長若說比你勤奮踏實我還信。但論起聰慧通透卻遠不及你。沈家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我為何留下你,你可知道?”
“孫兒明白。”祖父的話他心裏的確是有數的。
太子的母親是正宮皇後,卻福淺命薄,生下太子後沒多久就香消玉隕。因此太子自幼就極為受寵,幼年既被定為儲君。但太子卻資質平平,德不配位。若是一般王爺還則罷了,他卻是一國的儲君。
這個位置有多少的盯著?任何的缺點都會被無限的放大。更何況太子的兄弟們個個都不是省油的燈。皇上雖然嘴上沒說什麽,但朝堂上的人哪個不是人精。太子已經不如從前那麽得聖心了。他們尚書府自從祖父這一輩起就是鐵杆的太子黨。
如果太子順利登基,那當然最好。若將來一旦不是太子繼承大統。那後果不堪設想繁花烹油的背後就是抄家滅門。
留下他,也是為了將來沈家能有另外的出路。
祖父深不見底的雙眼看著自己。寥寥幾句話後麵滿含深意。“你若真的明白就不枉費我疼你一場。”
他點點頭。
聰明人說話就是省勁,完全不用觸及核心雙方就可以明白對方的含義。但這些話沒辦法和母親言明。
見他沉默不語,李夫人也沒有在這個問題繼續糾纏。反倒是兜兜轉轉地又說起來。
“你說你,媳婦媳婦不娶,連個丫頭也不要。到了你這清晏堂,還以為進了和尚廟。”
這不是她第一次說這個話題了。
之前都不僅僅是說說,而且直接把兩個模樣身段都標致的送到他屋裏來。
他看在是母親送來的份上才沒有發火,隻是把那兩個人都趕了出去。為了絕了母親的念想,他把屋裏本就有的幾個丫頭送的送,遣散的遣散。
“你那時候巴巴把人趕出來,莫不是你有什麽隱疾?”見他一臉無語的表情,李夫人用怪異的目光打量他。
親生母親這樣說,就算是沈朝思也差點黑了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