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節到了,德福決定回家。
大年二十八,德福又重回到了李家莊,回到了自己從小生活過的老家。在此之前,德運帶著他的媳婦和女兒已經提前回來了。看到自己的小兒子回來了,作為父親的張富貴並未感到多少快樂,多年的貧窮已經讓他的內心變得十分麻木了。德福的大伯張富有得知德福在北京竟然當上了老師,內心始終想不明白。晚上躺在**,他心想:這個神經病怎麽能在北京當老師呢?難道校長傻嗎?
德福在家裏並未感受到一直渴望的家庭溫暖。盡管他在回來時給家裏的每個人都帶了禮物,但他們並未表現出對德福應有的熱情。張富貴之所以開心不起來,是因為家裏實在是沒有房間住下這麽多人了。一張像樣的大床不得不讓給德運,而他和德福不得不擠在曾經汪氏睡過的簡陋的木**。
大年三十,一家人圍坐在一起吃年夜飯。張富貴和張富有坐在正上方,德運坐在左邊,他的媳婦抱著孩子坐在他對麵,德福坐在下方。彼此之間誰也不說話,都在悶悶地吃飯,仿佛都生活在無聲的世界裏一樣。每個人的臉上都看不到任何表情,特別是德運的媳婦,臉色冰冰的,冷得可怕。德福處在其中感到內心壓抑得很。張富貴和張富有還是和以前一樣喝他們的悶酒。德運心情很不好,昨夜他的媳婦向他提出離婚,他沒說話。他心裏煩躁得厲害,一方麵,他根本就不喜歡她,在他的內心深處也不想和她一起生活。他的心很累,一直渴望解脫。另一方麵,他又害怕和她離婚,他害怕離婚以後自己會像德福一樣被別人看不起。想到德福,他氣得牙根發癢,他氣德福不懂事,明明知道自己已經結婚,這個家已經不屬於他的了,為什麽還回來,惹自己的媳婦不高興。
和德運有同樣煩惱的還有德福的大表姐趙俊美。趙俊美和她的老公分居已經有一年多了。到了年底,她的老公也未回來。為了不讓自己難堪,她選擇帶著孩子回娘家過年。
大年初一,她和趙計劃一起來給張富貴拜年。一進門,趙俊美就問張富貴:“不是聽說德福神經病了嗎?怎麽還能在北京當老師呢?”張富貴聽到這話,感到很羞愧,一言不發。裏屋的德福聽到這話,頓時覺得自尊心受到了很大的羞辱。他衝到外屋對趙俊美大聲說道:“你才神經病呢!”趙俊美被這突如其來的巨大反應給鎮住了,不敢再開口了。張富貴害怕德福又把趙計劃得罪了,因此,大聲對德福罵道:“神經病又犯了?明年你別回來了!”
“明年你別回來了!”這句話像一把尖刀插入了德福的心裏,讓他痛徹心扉。他一夜未眠,第二天起來雙眼腫脹。那晚,他發誓再也不回這個家了。
還未到開學時間,德福就提前返回北京了。在那個所謂的家裏,他感覺不到一絲的溫暖。沉悶的家庭氣氛,讓他感到說不出的壓抑。他迫不及待地要逃離那裏。
春天很快到來了,北京的天氣一天一天地暖和起來。道路兩旁的玉蘭樹已經發芽,花壇裏擺放著各種各樣的鮮花。大街上車輛川流不息,人行道上行走著各行各業的人。他們當中有學生,有外來的打工人,還有一些懷揣各種各樣夢想的創業者。不管他們來自哪裏,不管他們是誰,他們都有一個共同的特點,那就是他們都很年輕。古老的北京正是因為這群年輕人的加入,而呈現出一派生機盎然的景象。
德福如願參加了自考。他在追逐夢想的道路上邁開了重要的一步。從此,他的人生掀開了嶄新的一頁。他首先報的是清北大學中文專業專科層次的考試。能不能通過考試,他對自己沒有十足的把握。畢竟他隻有初中學曆,因此,他謹慎地選擇了專科。
為了不影響教學,也為了不使校長不滿,德福盡量選擇在下班後,在自己的出租屋裏學習。他首先學的是《毛澤東思想及中國特色社會主義》。他如饑似渴地讀著,從黃昏讀到夜晚,從上半夜讀到下半夜。他學得很順利,並未遇到特別難理解的內容,這大大增強了他自學的信心。為了省時間,他買了許多雞蛋,並用電飯鍋一次性全部煮熟。每當夜裏讀書感到餓了,他就拿出一個雞蛋來充饑。這樣堅持了半個月,他就把這本書看完了。看來自考也不是太難,他隱約中看到了未來的希望。自信心的增強,大大激發了他內心壓抑已久的學習欲望。他學完了思政課後,又開始讀起了《中國現代文學選》。重新讀起魯迅的小說,他總覺得魯迅的小說離他的生活很近,似乎可以給他一些啟示。
今晚,他正在看《阿Q正傳》。這是自考科目《中國現代文學選》中的一篇精讀小說。他首先通讀了一遍,不是很理解。他看了後麵的解說,看完後又看了一遍小說。此時,他似乎明白了一點。不知為什麽,他覺得內心有一些莫名地難受,說不出地難受。他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朝旁邊的窗戶走去。此時,已經是深夜了。清北大學的路燈在不遠處泛著清幽的黃光。他久久地凝視著這昏黃的燈光,似有所悟,自言自語:“阿Q寫的就是我這樣的人啊!”
為了有更多的時間學習,德福盡量抓住在學校的每分每秒。他為了給學生上好課,堅持每天下午放學備課,他規定自己必須備好第二天的課後才可以離開學校。盡管校長從未查過他們的備課,但這是他對自己的要求。中午吃完飯,他又利用午休的時間給個別差生補習,他對自己的要求是不求人人優秀,但一定要合格,為此他不放過每位差生。
有天早自習,一個年紀較大的老奶奶帶著自己的孫子來到教室。一見到德福,他就說:“張老師啊,我看你責任心好強啊。俺孫子,從小腦子被高燒燒壞了,他學不好我們不怪你,你別有那麽大的壓力啊!”德福聽到她的話後,內心莫名地感動,想說什麽,可又說不出口,淚水不禁噙在眼眶裏……
星期日,德福又來到了清北大學的東門口。來北京這麽久,他還沒有進入過這所著名的大學。他很想進去看看,帶著這樣的渴望他向門口走去。保安攔住了他,並說:“請出示學生證!”“我沒有證,我隻是想進去參觀一下。可以嗎?”“可以,但要登記身份證。”德福沒想到進入的條件這麽簡單,他高興地說:“好,我馬上回去拿。”說完,他就飛快地跑向出租屋,拿到身份證後,又迅速地來到東門。他帶著無比激動的心情登記完身份證就快速地走了進去。沿著正對著東門的大道沒走多久,便來到了圖書館。映入眼簾的是一棟高高的現代化大樓,門口的四根潔白的圓柱子非常壯觀。清北大學圖書館幾個大字格外醒目。德福有生以來第一次看見圖書館,而且是如此雄偉現代的圖書館,他的內心被震撼了。這裏的學習條件真好啊!貧窮限製了我的想象,要是自己可以早點來到這裏就好了。
德福很想進去近距離感受一下圖書館的學習氣氛,門口的保安又一次攔住了他。他隻能站在門口的大廳遠遠地向裏觀望,內心充滿了對學習的渴望。他自言自語:“太可惜了,這麽好的學習條件,可我卻不能進去。”
帶著遺憾的心情,德福又來到不遠處的一個小湖邊。在湖的南邊有一座小土山,山上栽滿了許多青鬆,形成了一片鬆樹林,遠遠望去鬱鬱蔥蔥的。德福很快發現樹林裏有幾個學生正在晨讀。在山和湖相接的地方立著一塊石碑,石碑上刻著“東湖”兩個紅色的大字。
穿過鬆樹林便來到了教學樓。德福和上學的同學們一起來到了第二教學樓。在強烈的學習衝動引領下,他勇敢地從後門進入了教室。他發現教室非常大,在後麵有許多空位。他從後麵找了一個空位坐下來。講台上老師正在上思政課,沒有一個人注意到他。德福認真聽著,很快就發現老師講的和自己自考的內容基本相同。這節課老師正在講毛澤東思想活的靈魂,即實事求是、群眾路線和獨立自主。老師就這三點展開了細致精彩的講解,說到激動處便揚起右手向前揮舞著。同學們都聽得很認真,沒有一個人說話。聽到精彩處,教室裏便爆發出一陣熱烈的掌聲。大概聽了一個小時,就下課了。德福不想離開,他還想繼續學,於是就待在教室裏等第二節課。大概二十分鍾過後,一個頭發斑白的老教授來到教室,原來這節課講《紅樓夢》。德福雖然沒有看過這本小說,但他有一些基礎,也可以聽懂一些……
中午他隨著人流來到食堂,食堂裏豐富的美味佳肴讓他大開眼界。他覺得在大學裏上學簡直就是生活在天堂。他沒有學生證,刷不了卡,隻能求助學生幫忙刷卡。
吃完飯他從學校出來,回到出租屋拿出一本《中國現代文學選》又來到了學校。他又重新回到上午聽課的教室,發現這節沒有課,心想沒有課正好可以自己看書。教室裏自習的同學很多,他悄悄地走了進去,在靠後邊找了一個空位,沒有一個人注意到他,他也沒有打擾到任何一個人。每個人都在很認真地學習。德福一直在教室看書到很晚,在他臨走的時候,教室裏仍然有很多同學還在看書,這一幕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終於知道為什麽他們能上大學了,現在他對勤奮的理解又深入了些。
晚上他在日記本上寫道:恨,沒能早點來清北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