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萬玲第一次懷著沉重的心情來到醫院。和上次無法相比,那回顧曉姿遭人打傷,來到醫院後又恰巧碰見孫睿一家遭了報應,心情可以說十分痛快。
但這一回,萬玲頭一次覺得自己巧舌如簧的嘴變得拙劣不堪,抱著臨時買的花和水果,徘徊在醫院腫瘤科走廊上不知所措。
趙景修已經進去五分鍾了,這五分鍾對萬玲來說過於漫長,她又一次抬頭看護士站上顯示的時間,忽然,門開了,趙景修走了出來。
“抱歉,玲,我跟我媽聊的時間有點長,走,我媽叫你進來呢。”
萬玲後知後覺跟著趙景修走了進去。
屋子裏沒有其他人,趙景修的母親正安靜坐在**,帶著一副老花眼鏡,手裏拿著一份報紙,正聚精會神看著裏麵內容。
這是一個溫柔且堅韌的女人。
不知怎的,萬玲腦中閃過這個想法,她緊張澎湃的心在見到真人這一刻,反而平靜安詳了下來。
她跟在趙景修後麵,禮貌喚了句:“阿姨。”
趙景修的母親從報紙中抬起頭,眯著眼透過老花鏡向他們那個方向看了過去,眼睛聚焦後才看見躲在趙景修後麵的女孩,她溫柔一笑,招呼她過來坐。
“來,你就是萬玲吧,景修念叨過你好多次了呢,每回我讓他約時間見麵,他總是不肯,怪不得藏得這麽深,原來真是個大美人啊。”
趙景修一下鬧了個大紅臉,惱羞成怒喊:“媽,你說什麽呢!”
萬玲憋不住笑,在趙景修幽怨的眼神中慢慢走到了他母親麵前,“王阿姨,我第一次來,不知道你喜歡什麽,就買了束花祝您早日康複,這點水果也不知道您愛不愛吃,就買來了,希望您不要嫌棄。”
“不嫌棄,不嫌棄,再以後來不用花錢買東西,你空著手來阿姨也歡迎。你快坐,快坐,兒子,呆在那幹什麽,還不趕緊倒水給萬玲喝。”
“阿姨,不用了…”
“沒事。”王麗萍擺擺手,拉住萬玲說:“讓他去忙,要不閑著他幹嘛。我跟你說,這男人一開始要幹什麽活就一定要讓他幹,不然以後你幹習慣了他就以為那活都是你的,自己當個隨手掌櫃,衣來伸手飯來張口,沒幾天就讓人嫌棄了。”
趙景修怯怯拿著暖壺出去倒水。
萬玲坐在那尷尬的笑笑,王麗萍什麽意思她還能聽不出來,這才剛一見麵就開始催婚,那以後的日子可有得熬了。
她決定裝傻充愣,打著哈哈把這件事翻篇:“阿姨,你身體怎麽樣?趙景修也真是的,你生病了也不跟我說,要不然我早來看看你。”
王麗萍對這個不甚在意,絲毫沒將自己得病這事放在心上,反過來寬慰萬玲說:“就是他愛小題大做,我就是最近有點著涼了咳嗽兩聲而已,非要拉我到醫院裏檢查,結果硬是給我檢查出一個小瘤子,你說這不就是自己找事,要是不檢查不就沒這麽多事了。”
“話不能這麽說,阿姨,得虧趙景修拉著你來檢查,這才發現有問題,要不然不就耽誤了。”
想起來時趙景修就囑咐過她,隻跟王麗萍說檢查出一個良性腫瘤,要做手術,並沒有告訴她是肺癌晚期,所以萬玲在說話時也十分謹慎,生怕哪地方說漏了嘴。
好在王麗萍不是個多想的人,她跟萬玲聊得投緣,轉頭又看向門口,問道:“這小子又上哪去了,剛才讓他去打點水回來給你倒水,這都半天了,怎麽連個人影也沒見著,八成又不知道跑哪去玩了。我跟你說,萬玲,這小子你以後可管好了,他就好自己跑出去,你都不知道他能跑去哪,有一回初中時上著課,他說上廁所就再也沒回來,把老師們都急壞了,到處找生怕丟了孩子,最後你知道在哪裏找著了,在…”
“媽,你能不能不要揭我老底。”
趙景修回來正好聽見王麗萍揪著他以前的糗事講給萬玲聽,想到上學時幹的那些荒唐事,趙景修現在想想也覺得丟人得很。
“怎麽?大了還害羞了?有本事你別犯錯啊,犯了錯還不讓我跟你女朋友八卦,那她以後用什麽來拿捏你。”
“是是是。你厲害,你最厲害,來,咱家以後的女主人,請喝水,希望你高抬貴手,千萬不要跟我媽同流合汙,一起來打擊我。”
萬玲嬌嗔地看了他一眼,手下暗暗使勁掐了他一下。
趙景修吃了個暗虧,麵上裝作風輕雲淡,殷勤著端茶遞水。
“誒?我爸呢?”
察覺到應該在這裏出現的人沒出現,趙景修緊皺著眉頭,肉眼可見黑了臉。
王麗萍在見到萬玲時一直保持著精神,她對萬玲可以說一見如故,越看越歡喜,冷不丁聽趙景修問起來,便不甚在意地擺手:“他能去幹什麽,還不是去和孫衛國他們打牌,來來來,不用管他,萬玲是嗎?中午你別走了,讓這小子拉著我們出去吃個飯,好不好?”
萬玲還沒開口答應,身旁的趙景修憤然而起,咣當摔了病房門,出去不知道給誰打電話了。
“不用理他,準是去跟他爸打電話了,對了,萬玲,你是在哪裏工作?那小子連說都不跟我說,成天藏得緊實,連個縫都不給我透露一下。”
萬玲有些不好意思,鑒於之前有過一次失敗的戀情,就毀於男方麵子上抹不開她是開養老院的,所以才無疾而終。王麗萍問她時,她提著心小心翼翼回答,生怕哪地方說錯了話又惹王麗萍不高興。
她謹慎地回答:“…阿姨,我在養老院工作。”
“養老院啊…”王麗萍意味深長的拖腔讓萬玲心底不安的躁動。
“是,其實我是…”
“挺好的。”
萬玲以為自己聽錯了,王麗萍又重複了一遍。
“挺好的,在養老院工作是不是挺累的。我之前去養老院看過,裏麵什麽樣的老人都有,那些個護理員成天圍著老人轉不說,拉了尿了還要在屁股後麵跟著收拾,一天下來給累完了。你怎麽樣?身體吃得消嗎?”
顯然王麗萍把萬玲誤以為是在養老院幹護工,還特別熱情地關心她。
萬玲一時熱淚盈眶,她剛剛已經做好了會被王麗萍嫌棄或者厭惡的心理,畢竟有很多人都無法接受年紀輕輕就到養老院裏工作,把好時光都陪送在了裏麵,就連當初她自己親生母親也很不理解。
‘年紀輕輕幹什麽不好,非要去伺候那些個半死不活的老嬤嬤,你腦子是進了水還是進了屎,白上了這麽多年學,好不容易混出個文憑,不去找個正經班上,居然要去給我開養老院,你看看現在的人哪個能接受得了有子女還進養老院的,開起來你不得賠死了!’
當年字字句句還在耳邊回**,萬玲驚覺原來她已經開了這麽多年了,可就算是這麽多年,她也是第一次從一個剛見麵沒幾分鍾的陌生人嘴裏聽到一句‘累不累?辛不辛苦?’
怪不得趙景修性子永遠充滿了溫柔和陽光,時時刻刻就跟個小太陽一樣圍在你身邊驅散負能量,現在看到了王麗萍,她雖然在病**打針治療,但說出的話卻充滿力量,讓人一聽就非常舒心。
人和什麽樣的人相處,性格就會差不多。趙景修那性子真是隨了王麗萍的灑脫。
得到了認可,萬玲也不顯得那麽拘束了,她打開了話匣子,和王麗萍熱情地攀談起來。
時間過得很快,趙景修一直沒有回來,王麗萍還是有點擔心,就催促萬玲出去看一看。
萬玲在走廊找了一圈都沒有看到,打電話也打不通,正著急去哪裏找人,迎麵走來兩名小護士念叨。
“誰抽煙了?不知道醫院不能抽煙的。”
“一個大小夥子,抽煙也不知道去緊急出口那,長得挺精神,沒想到這麽沒素質。”
說話聲越走越遠,萬玲關了剛才打開的手機界麵,轉身跑去了緊急出口。
一開門,撲麵而來的煙味直接將她嗆出了眼淚,她倒退了幾步,揮散了這股煙味才又重新走過去。
果然,在樓道裏抽煙沒素質的人就是趙景修,他應該在這裏待了挺長時間,腳邊踩滅了三、四根煙蒂把,煙灰彈得到處都是,手機扔在了地上關了機,屏幕碎成了渣,可想而知當時他有多氣憤把手機砸成這樣。
這要是突然進來一個保潔人員,指定把他罵個狗血淋頭。
“什麽時候學會在這裏躲著抽煙了?”
萬玲坐在他身邊,打趣地看他。
“………”
趙景修被煙熏出來痰卡住了嗓子,什麽辯解的話也說不出,疲憊席卷了全身,絕望壓在了他頭頂。
長期的精神緊張在這一刻崩盤,頭仿佛沒了支撐力偏倒在萬玲肩膀上,輕輕吐息之間都是對生活失去的信心。
“…玲,我媽要死了…”趙景修不斷重複這句話:“我媽要死了…你說她怎麽就得了這個病呢?是不是都怪我平時對她關心不夠,她應該一有哪裏不舒服我立馬帶去醫院檢查,是不是就能避過了,她一輩子那麽苦、那麽累,從來不朝我埋怨,總是勸我積極點,陽光點,每一天都要用好心情麵對,可現在,老天要把這麽美好而熱烈的人給帶走,你說老天爺是不是沒長眼,他為什麽要把我媽帶走?把我媽帶走了我怎麽辦?我怎麽辦…”
“………”
萬玲不知道怎麽安慰,隻能安靜地坐在那裏聽他憋悶在心中已久的壓抑。
這段剖白聽的萬玲快要難過死了,平時多燦爛、對生活充滿**快樂的人,在麵對生離死別時,也隻能束手無策,沒有一點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