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件事後來被顧曉姿忘在了腦後。她根據萬玲提供的資料,連夜將老人所住的地區劃分,然後去找所管轄這塊地區的居委會。
秋老虎應約而來,早晚風涼了很多,到了中午還是熱的悶人。她將外套脫下,頂著大日頭跑到了居委會。雖然事先打過了電話,但顧曉姿突然到訪,還是讓裏麵的工作人員不滿。
“你好,我是千歲樹養老院的工作人員。之前跟你們打過電話,最近新政策下來,符合居家護理的老人有很大服務。這邊有沒有不能自理或者80歲以上老人,我上門跟他們聊一下。”
居委會都是些勢利眼。對於用得著的老人,就奶奶長,爺爺短。不辦事了,用不著了,就連瞅都不瞅,來辦事就給人攆出去。他們對社區裏老人什麽情況根本不了解,也不想大熱天跟著顧曉姿出去跑。
幾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交流中都在說,趕緊找個借口把顧曉姿弄走。正巧,一個電話打了進來,工作人員接了起來,隔著電話顧曉姿都能聽見那邊的大嗓門,也沒說幾句,工作人員就直接掛斷了。
“我們社區這樣的老人不多,基本都是能自理,再不然就兒女來伺候,真幫不了你。”
“呃…半自理也可以,70歲左右也能納入,這個政策挺好的,你們找幾個領我認認門就行。”
真煩人。屋裏兩個女工作人員低頭盯著手機,眼裏瞟出的嫌惡都快把顧曉姿射死。為了能更快簽約居家,顧曉姿硬著頭皮在那等。沒多久,有一個男的工作人員站了起來,他兩三下撥弄出電腦裏一個老人信息,找了張紙記下來,
“我能給你找出來的就一個,你自己去吧,我們這段時間要創城很忙,沒工夫跟你去跑,這是那個老人信息。我先說明了,這個人精神不好,剛才來的電話聽到了吧,嗓門那麽大底氣那麽足,還老吵吵著自己有病。反正你去看看吧,能簽就簽,簽不了就拉倒。”
顧曉姿拿到信息,“康橋小區?在哪個地方?”
“你自己用地圖查,就在這附近。”
這態度讓顧曉姿極度不滿,同是服務行業,怎麽這麽勢利眼。也難怪剛才問路時,那老人一臉肮髒的表情。
收好紙條,顧曉姿騎上電動車,打開手機導航,輸入地點後,跟著路線找了過去。
今天上午跑完以後,下午還要急著去學車。本來不想學,可萬玲告訴她,學車是必然的,以後出門辦事沒有車肯定不行,而且,考慮到多多上學,等到了周末回來住,會開車總會方便很多。
“目的地到達。”
手機結束了導航,顧曉姿停在了一個破舊小區樓下。打眼一看,這小區起碼得有10多年,沒有供暖和天然氣,牆皮風化脫落,年輕人肯定是沒有住的,剩下的,大概也就是些老人了。
顧曉姿停好車子,拿出紙條順著每個單元門找。
“二單元,二單元,是這個嗎?”
單元門上麵的序號已經模糊不清,也沒有人來管理管理,顧曉姿費了老大勁,才看清上麵的數字。她拿好東西上了一樓,確認戶號以後,敲響了門。
大鐵門的聲音格外大,很快,裏麵傳來了一個男人聲音,“誰啊?”
“你好,請問是華婷家嗎?我是千歲樹養老院的,我們院現在有居家養老,想過來跟您聊一聊。”
嘩啦——裏麵的木門打開,隔著鐵門柵欄,那個男人疑惑的看她:“什麽養老院?居家養老?誰讓你來的?”
“是居委會提供的資料,現在國家有政策,不能自理和半自理老人符合規定的,可以上門做護理,包括醫療,都是免費的。”
“……”男人還有些不信,聽到是居委會讓來的,才勉強打開了門。正巧,裏麵傳來一個女人的尖叫聲。
男人很快跑了進去,顧曉姿關好門跟著進了臥室。一進去,就看見男人一手扶抱著女人,另一隻手在夠桌子上的藥。
“是這個嗎?”顧曉姿順著他手方向,打開瓶蓋遞給他。
吃過藥後,女人才停止了顫栗。顧曉姿這才得空打量起來。這個男人看著挺年輕,也就50來歲,應該長期熬夜,眼睛下麵有很重的眼袋,精神也看著很差。不僅如此,這個年齡,頭發卻花白了不少,一看就沒少操心。
而**那個女人,長年累月的病痛讓她受盡折磨,兩側顴骨高出眼眶,空大的雙眼直勾勾端詳。她臉色蒼白如紙,嘴唇也沒有一點血色,應該是長期貧血所致。不知道是什麽病,將這個原本應該姿色不錯的女人禍害成這樣。
“你剛才說你是什麽?什麽養老院?”任中秋搬來一把椅子,讓顧曉姿坐下:“你說是居委會讓來的,是為了什麽事?”
顧曉姿趕忙拿出包裏資料,“就是現在有個政策,可以在家裏就醫,身體不便可以直接在家裏打針,也是按照醫保報銷,請問你們兩個都是退休的嗎?”
任中秋搖頭,“我不是,她是。”
“那阿姨是什麽病?我沒有別的意思,如果阿姨簽約的話,需要打針拿藥都可以在家裏進行,我們給上門打針送藥,這樣也就避免阿姨來回折騰了。”
談到這個,顧曉姿觀察到任中秋並沒有太感興趣,倒是一直躺在**的華婷來了興趣,“是真的嗎?真的能在家裏打針?你不知道我去趟醫院費老事了,從這裏走到客廳就不行了,更別說下樓,每回下到一半,就撐不住得吸氧,遭老罪了。”
顧曉姿才看到,剛才遞給任中秋的是一個便攜氧氣管,另一頭連接著床旁邊一個桶式氧氣罐上。一邊還放著一個,掛著滿字標牌,大概是放在那裏備用的。
“是的,阿姨。你是退休的,有住院記錄,超過5000塊錢以上都可以申請試試。”
“超過了,超過了。”華婷激動起來,聲音也跟著提高了起來,顧曉姿坐在她前麵,被震得耳朵發麻,“我住一次院就得好幾萬,你瞅瞅,那個桌上放的都是我的住院記錄。我是腦瘤壓迫神經,光開顱手術做了兩次,住院化療那些就不用說了,而且我還得經常複查,我最頭疼就是上醫院,累的要死。”
顧曉姿拿過桌上的住院記錄,厚厚一本都快趕上上學學的護理書了。還有拍的片子,顧曉姿沒有拿出來,打開住院記錄粗略看了下裏麵內容。
好家夥,真是要麽找不到,要找到就是個厲害的。她有一種被居委會給坑了的感覺,因為這阿姨,不論是吃的藥還是打針,都不是她們那個小養老院所能承擔住的。
單單拿出一種口服藥,她們醫院就進不來。這要是簽約下來,不就給醫院找麻煩嘛。
顧曉姿有些焦灼,她心裏盤算,怎麽才能委婉拒絕華婷。
“阿姨,你吃的這些藥我得回去看看能不能進進來,還有這些吊瓶,有一些我們都沒有,我得回去跟管藥房的問問…”
“你問,你問,我等著。要不然我這裏有藥盒,你拿著回去參考看看,這些藥都不便宜,反正在哪裏都是買,隻要報銷就行了…”
華婷還在那喋喋不休,顧曉姿為難的看她,實在狠不下心來拒絕。倒是一直在一旁沒有說話的任中秋開口了,
“這些藥哪有那麽容易買?能報銷的就那麽幾樣,多數不還是得自費。你快消停消停吧,就你那身體,三天兩頭住院檢查,哪有功夫再弄個居家護理,這就麽行了,別折騰人了。”
“你又會當好人了是吧!不是你生病你當然不在乎了!我生病怎麽了?花你幾個錢?我自己有報銷還有退休金,你有什麽!才讓你照顧了幾天,就在那叭叭,我自己就要弄,你管得著嗎!”
眼瞅著兩人就要鬧起來,顧曉姿觀察到華婷因為過分激動,說話都帶著顫音,嘴唇也開始法紫,這明顯就是缺氧征兆。她嚇了一跳,不敢在繼續談下去,趕緊扶著華婷半坐式,讓她平複下自己心情。
“阿姨,你先別急,我等會回去先問問,這些藥都不好進,先問清楚了咱再談下一步,你千萬別激動,這樣身體不好。”
大概是見慣了這種場麵,任中秋冷靜很多,他把氧氣罐劑量加大了一些,又站在她後背不斷輕拍。
緩和了很久,華婷才緩過這口氣。
“我又沒說什麽,你這個情況跟別人又不一樣,你去折騰這個幹什麽。行了,我也別給你添堵了,你還是先讓這個養老院的回去給你查查,別再到時候辦完了又沒有藥,白弄一場。”
顧曉姿站在一邊,簡直尷尬的要死,她插不進去話,聽見任中秋這麽說,趕緊借著這個台階下來,給華婷好一頓安慰,拿著包離開了這裏。
到了樓下,她才徹底鬆了一口氣,心裏把居委會那群人罵了八百遍,拖出電動車,離開了小區。
這不是辦法,居委會不配合大大減少了她的效率,如果接著自己那樣盲目跑,就會出現之前那些狀況,還得回養老院和萬玲商量一下這個問題,不然就白白浪費時間。
時間快到中午,顧曉姿加大了油門,她得趕緊回去,說不定還能幫上什麽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