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曉姿又睡了一覺,朦朧中突然感覺旁邊位置一沉,她揉揉眼翻身過去,黑暗裏孫睿背對著她,蒙著被,不知道什麽時候回來了。

“孫睿?”

“嗯。”孫睿閉著眼,明顯不想跟她說話,把被子又往上一拉:“快睡吧。”

顧曉姿失望的垂下眸,將手伸了回來,轉身也背對著他。

曾幾何時,每天晚上都是要相擁在一起才能睡著,早上在對方的熱吻中醒來的伴侶,卻變成了現在這樣,連陌生人都不如。

顧曉姿透過玻璃看向外麵唯一的‘知心人’,銀光亮麗,真的是不食人間煙火,沒有一點煩惱。

而現在顧曉姿心裏對孫睿真的是期望多大,失望就會多大,甜蜜不過才幾年,就被磨平了熱情,每一天都為柴米油鹽,洗衣做飯,打掃衛生送孩子而弄得狼狽不堪,沒有人幫襯的日子真的難熬,日複一日,年複一年,明明這些都熬出來了,孩子也大了,可以上幼兒園了,自己也可以工作了,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可是怎麽突然就變了味呢。

顧曉姿起身,在**坐了一會,被孫睿弄醒後就睡不著了,臉頰微微傳來刺痛,她伸手摸了下嘴角長出的一粒粉刺,還沒有鼓出來冒白頭,但是輕輕一碰,還是感覺出來疼。

不止這裏,下巴也都是摳粉刺留下的小疤,顧曉姿照過鏡子,難看極了,鼻子兩旁還有因為沒有及時護膚留下的曬斑,眼睛周圍因為長期熬夜快媲美熊貓,手指上還有今天炒菜時不小心濺上的油。

這是一張才29歲女人的臉。

不是別人,是顧曉姿,是用十年青春換來的結果。

誰不想每天穿著不同的衣服,畫上精致漂亮的妝,踩上恨天高,穿梭在職場,與那些老板們高談闊論,自信迷人。

而就這點,顧曉姿就非常佩服她的閨蜜萬玲,萬玲真長了一張巧嘴,能說會道,伶牙俐齒。能哄人也能訓人,她在養老院既要麵對家屬的無理取鬧,又會麵對老人的胡攪蠻纏,還有護工們之間的各種小心思,對萬玲來說都是手拿把掐,輕輕鬆鬆化解,處理得當還不得罪人。

可是…話說回來這也是顧曉姿,她不會說好聽的話,經常得罪人,她的護膚品用的最普通,一套用了一年,上麵都落了灰,更別說化妝用物了,那都好久沒有開封,估計口紅裏麵都不好了。

還有衣服,她特別羨慕萬玲每天穿著不同的職業裝,遊走在各個領域,而她,除了一成不變的大汗衫,休閑褲,在沒有過其他衣服。前兩年喂奶不舍得買,等到了斷奶,又因為體重,人變得不自信,就老是依靠這種寬鬆的衣服來遮掩,沒成想,在別人眼裏更顯得虎背熊腰。

“哎…”

漫漫長夜最適合胡思亂想,顧曉姿對於黑夜已經太熟悉了,她看過淩晨1點的街燈,也看過淩晨5點的日出。

她沒了朋友,失去了**,見到人連話都不會說,對所有事都擺著一個順其自然的態度,也難怪萬玲總是恨鐵不成鋼的生氣。

想到萬玲,顧曉姿又想起剛才接到的電話,那時候孫小魚哭鬧她沒心思想別的,現在想起來,萬玲那頭好像有什麽話沒說,萬玲是個直腸子,有什麽說什麽,在養老院說一不二,對下屬極其嚴厲,但對老人也充滿了愛心。

再者,萬玲心裏其實憋不住話,別看她在養老院十分威風,誰都聽她的,私底下八卦得很,經常跟顧曉姿抱怨今天哪個床哪個老人家屬怎麽了,出什麽事了,又因為什麽事打起來了,這都是常有的。

再加上他們之間十年的情誼,無話不談的閨蜜,不應該有什麽事不好意思說。

除非…這個事和顧曉姿有關,或者說和顧曉姿身邊的人有關。

顧曉姿猛然想到一個不可能的想法,她被這個想法嚇出了一身冷汗,不自覺的看向孫睿。

另一邊,孫睿因為回來得太晚,這會睡得正香,還能聽見細微的呼嚕聲。

“是我想多了…不可能的。”

顧曉姿低低呢喃,把剛才腦中閃過的想法甩掉。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顧曉姿沒有絲毫睡意,她其實有點失眠症,那還是看孫小魚留下的,因為孫小魚經常夜裏哭鬧,必須得她抱著,一抱抱一晚,一放下就哭,每天早上顧曉姿都感覺肩膀不是自己的,酸疼酸疼,梳頭發都抬不起來。

也就是這樣,她就養成了睡著了不能醒,一醒來就再也睡不著的壞毛病。

孫睿從來不知道,確切的說,顧曉姿的事沒有大事,所以他也不關心。

淩晨兩點,顧曉姿已經做了2個來小時,她錘了下發木酸脹的腰,她上了兩次手術台,兩次麻藥讓她留下了腰疼,陰天下雨坐時間久了都會直不起腰,一疼就是好幾天,什麽膏藥都用了,除了暫時緩解,一點也不除根。

真是29歲的年齡,40歲的臉,60歲的腰,讓顧曉姿都占了。

這時,顧曉姿感覺到孫小魚顧湧了一下,然後打了個顫。

壞了!

顧曉姿連忙抱起她,可還是晚了一步,一股熱乎的源泉湧出,濕了一大片床單。

“媽媽?”

孫小魚被吵醒,腦子還沒轉過彎,她剛才做了一個夢,夢裏孫多多領她去玩水,兩人玩的可開心了,突然一個大浪把兩人卷了起來衝跑了,孫多多不見了,孫小魚在那哇哇哭,然後尿褲子了。

可不就是尿了嘛,顧曉姿一陣無語。

“小魚,你尿尿怎麽不說啊,你看這還怎麽睡?”

孫小魚揉揉眼,任由顧曉姿給她換睡衣:“不是我尿的,我在夢裏尿完了。”

“……”

顧曉姿頭疼,不知道該怎麽解釋,她給孫小魚換好後放到了一邊,然後去推孫睿。

“…幹什麽?大晚上讓不讓人睡覺了!”

麵對孫睿不耐煩的語氣,顧曉姿還是好脾氣的說:“小魚尿床了,你起來我把床單換了。”

孫睿皺眉,感覺到大腿處一陣濕意,登時清醒了過來,把被一掀,跳下了床。

“孫小魚!你多大了還尿床!尿尿不會說啊,是不是故意往**尿,你這樣我還怎麽睡?!”

“大晚上你吆喝她幹啥,尿了就尿了,換了不就行了,給我起開!”

“都是你慣的!”

孫睿一晚的好心情都被這泡尿給打亂了,剛還在夢裏回憶今晚的燭光晚餐,下一秒就被顧曉姿的大嗓門震得耳朵疼,讓他對顧曉姿的形象又不好了。

他煩躁的脫了衣服,扔在了一旁,瞥眼看見孫小魚在那掉眼淚,不耐煩的吼:“哭哭哭!哭什麽哭!一天到晚就知道哭,什麽都幹不了!給我閉嘴,再哭信不信我打你!”

顧曉姿當時就不悅了,她把床單一扔,沒好氣的回懟:“她幾歲?你幾歲?你跟她計較什麽,不就尿床了,小孩子那不是正常的事。”

“慣吧!你使勁慣!慣的以後打你才好。幾歲,都四歲了,別人家別說不尿床,就是字都認識很多了,你再看看她,一天除了玩就是想著法花錢,還能幹什麽!”

顧曉姿一下火了:“有你這麽說你閨女的!別人家是別人家,跟小魚比什麽,你要這麽說,快送她上幼兒園吧,省得你在家看她不順眼。”

劇烈的吵架聲讓孫小魚感到了恐懼,她捂著耳朵,眼淚掉的越來越多,哭泣聲也越來越大。

水霧般的眼眶中,模糊看到孫睿用手指著她,耳邊隱約傳來孫睿的撕罵聲。

“上什麽學!上了也是浪費錢!你瞅瞅她那個樣子,也不是什麽學習的樣。”

接著,孫小魚看見,她媽媽顧曉姿抄起一個枕頭朝孫睿扔了過去,正中孫睿的臉,掉到了地上。

“你神經病啊!腦子被驢踢了!怎麽現在跟個潑婦一樣,你自己照照鏡子看看你自己,那還有以前溫柔的模樣,簡直讓我看了倒胃口。”

孫睿越說越難聽,嘴裏口不擇言,什麽難聽說什麽,絲毫不顧及顧曉姿鐵青的臉。

“孫睿!”

爭吵聲混合著哭泣聲越鬧越大,吵醒了隔壁的蔣年華,她起身走過去,打開門,映入眼簾的先是披頭散發跟個鬼一樣的顧曉姿,把蔣年華嚇了一跳,等她看清楚形勢以後,立刻走到孫睿麵前,指著顧曉姿就罵。

“大晚上的吵什麽吵!你們不睡覺還不讓別人睡了,我兒子明天還得還得上班,你以為都跟你似的,成天在家裏享受,一睡睡大半天,我原來怎麽沒發現你這麽壞呢,要不是你勾引我們家孫睿,搞了個未婚先孕,孫睿能娶你?還有你這個女兒,真是有什麽媽就有什麽樣的孩子,脾氣還死強,說兩句就哭,也就是我們家,心好沒嫌棄你生了個女孩,你還不知道感謝,沒事就找茬,你以為你算老幾?我告訴你,這是我家,房產證上沒有你的名,你愛住住,不住給我滾蛋,別在這裏礙我們的眼,成天看了你就上火!”

這一頓連吵吵帶拱火,罵的顧曉姿一頓懵,她剛才懟孫睿的本事又沒了,此時她愣在原地,手裏的枕頭攥變了形,緊咬著下唇,就是一句話說不出來。

蔣年華看她消停了,得意的哼了一下鼻子:“走,兒子,媽給你找被,把客廳空調打開,去沙發睡。”

孫睿連看都不看顧曉姿,從衣櫃裏拿出睡衣抱著枕頭就出了門,蔣年華在後麵,臨出門時還看了眼顧曉姿,眼裏的鄙視和嫌惡都快貼在臉上了,把門使勁一關,頭也不回的走了。

屋裏又恢複了安靜,顧曉姿腿一軟,跌坐在了地上,一瞬間無力和痛苦布滿了全身,腦中轟鳴不止,全是剛才蔣年華說的話。

對啊,這不是顧曉姿的家,這是孫睿的家,是她婆婆公公的家,就不是顧曉姿的家。

顧曉姿沒有家,她除了兩個女兒是自己的,在沒有任何東西。

她沒有資本,沒有誌氣,沒有目標,做人懦弱無能,這樣的她怪不得被嫌棄。

可是…這又是誰讓她落魄到這種地步。

無聲的眼淚被一雙小手擦掉,顧曉姿抬頭,同樣臉上還掛著淚痕的孫小魚,笨拙的給她擦掉眼淚,嘴裏還不斷安慰她。

顧曉姿暗暗攥緊拳頭,心中被恨意所替代,她下定了決心,她要改變自己,要出去找工作,要接觸人,鍛煉說話能力,更重要的是…

她要有屬於自己的家,房產證上屬於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