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色的謀臣往往產生於“亂世”或開國之時。但是,換朝不換姓的東漢,在奠墓之年,其謀臣也無一人如秦漢之際的張良、陳平那樣富有傳奇色彩。究其原因,主要在於張、陳諸輩成長在戰國末年曆史變革和複雜的社會環境中。其次,西漢前期,即漢武帝“罷黜百家,獨尊儒術”之前,富有謀略思想的縱橫家一直作為重要的學派存在,各自構築和固守著自己的營壘。此後,縱橫者不得不偃旗息鼓,淪落為末流而遭社會取締。具體兩漢初期的謀臣而論,分別與西漢高祖劉邦和東漢光武帝劉秀有著不可輕忽的關係。劉邦的急智是人所共知的,但他的主要特長不在於獨自畫策和用智,而出於放手使用身邊的文武臣僚。他的恢廓大度、不拘小節,恰恰有利於集中和發揮整個集團的智慧。劉秀的多智也是人們公認的,他的深沉練達、胸藏壁壘,使屬下莫測高深,不敢貿然獻策。兼之他的智慧顯然高出同輩一籌,難免如天馬行空,獨往獨來,這就不利於調動整個集團的聰明才智。正因如此,東漢不乏衝鋒陷陣的驍將,卻惜無才略突出的謀臣。在追隨光武帝左右的文士中,鄧禹就算是其中佼佼者了。
鄧禹(公元2~58年),字仲華,南陽新野(今河南新野南)人。王莽地皇四年(公元23年),農民起義軍新市、平林諸將立西漢宗室劉玄為帝,又複扯出漢朝旗號,年號“更始”,定都洛陽。豪傑聞悉鄧禹才氣,多加薦舉。鄧禹料知劉玄難成大業,不肯輕率屈就。
這年冬,劉玄以劉秀為大司馬,征略河北諸地。鄧禹聞訊,便徒步負糧,杖策北渡,追及劉秀於鄴(今河北臨漳)。劉秀乍見故知,十分欣喜,問道:“我現在正主持封官授職之事,先生遠道而來,想必也要求得一官半職吧?”鄧禹答道:“此非我願。”劉秀問:“所願為何?”回答:“但願明公感德加於四海,我願能效尺寸之功,垂名於青史。”劉秀心領神會,知是勸他好自為之,將來成就帝王大業。可一向韜晦的劉秀,隻是微笑不語。當晚,他挽留鄧禹同室下榻,二人經夜促膝密語。鄧禹分析了天下形勢,為劉秀進獻中興之策:“眼下更始雖然定都關西,然而關東尚未安輯。赤眉、青犢等義軍成千上萬,三輔之人群起假號稱雄。更始無所作為,諸將也皆為庸人,誌在貪財貨、爭威力,以求朝夕自快,而未有忠良明智、深慮遠圖之人,以尊主安民。如今四方分崩離析,明公即使為更始建立落輔之功,也恐終無成就。於今之計,莫如延攬英雄,取悅民心,建高祖之業,救萬民之命。以明公之德才而圖取天下,實不足定”。劉秀聞此關鍵性的一諫,自然大喜,遂令左右尊稱鄧禹為鄧將軍,常留身邊,參與謀議,成為彼此心照又可披露肝膽的難得知音。
同年12月,邯鄲卜者王郎自稱西漢成帝之子,起兵稱帝。趙以北、遼東以西廣大州郡望風響應。
更始二年(公元24年)春,劉秀北略地至薊。薊中反,應王郎。劉秀倉促退兵至信都(今河北衡水縣東)。鄧禹自率數千人攻克樂陽,回師與劉秀共陷廣阿(今河北內丘縣)。劉秀夜宿廣阿城樓,披閱天下地圖,一邊指劃,一邊問鄧禹:“天下郡國如此之多,今乃始得其一。先生前曾有言,說我圖取天下實不足定,道理何在?”言中流露出畏難情緒。鄧禹答道:“方今海內淆亂,人思明君,猶如赤子之慕慈母。自古能興王業者,在於德厚。不在一時勢力大小。”這雖是勉勵之語,卻也說得十分在理。在當時紛亂形勢下,誰能贏得人心,誰就能取得天下。尤其在麵臨危局,士氣萎靡之際,鄧禹能高瞻遠矚,放眼大局,實是難能可貴。
更始三年(公元25年)6月,劉秀在高(今河北高邑)南稱帝,改元建武,是為東漢王朝的開國皇帝光武帝。
建武元年七月,光武帝遣使持節拜鄧禹為大司徒,封之為讚侯,食邑萬戶。策書盛讚鄧禹:“深執忠孝”,“謀謨(謨即計策、謀略)帷幄,決勝千裏”,“斬將破軍,平定山西,功效尤著”。光武帝把有幸得鄧禹,比作孔子收顏回。這一年,鄧禹年僅24歲。
不久,鄧禹率師渡汾陰河,至夏陽(今陝西韓城)。更始中郎將左馮翊都尉公乘歙引眾十餘萬堵截鄧禹,被鄧禹一舉擊潰。
與此同時,更始統治集團內訌,劉玄殺申屠建、陳牧、成丹,依靠右大司馬趙萌、丞相李鬆,與王匡、張印等引兵衝突,連戰數月,精疲力竭。王匡等敗,投降赤眉農民義軍。9月,赤眉軍入長安。劉玄當即單騎出逃,後於10月投降赤眉軍。
當時,鄧禹師行有紀,所向必克,每至一地,便持節慰撫官民,三輔百姓、豪傑爭相歡迎勞師,望風而降者日以千數,其眾不久號稱百萬,名震關西。光武帝聞此盛況,連連賜書嘉獎。
建武元年10月,更始洛陽守將朱鮪降劉秀,劉秀入居洛陽,定都於此。
值此節節進取之際,諸將皆勸鄧禹徑攻長安。鄧禹以其清醒的頭腦,冷靜地分析了敵我形勢,說道:“我眾雖多,能戰者少,前無可仰之粟,後無轉饋之資;赤眉軍剛剛攻克長安,財穀充實,士氣昂揚,銳不可當。”但是,鄧禹憑其犀利的目光,看到強弱之勢必然轉化,認為:“赤眉群居,無終日之計,財穀雖多,變故萬端,豈能長久堅守?”鑒於西北上郡、北地、安定三郡土廣人稀,穀多畜饒,他決心休兵北道,就糧養士,坐觀其弊,徐圖進取長安。於是,引軍北屯構邑(今陝西旬邑東北),陸續對各地赤眉軍的地方守將采用各個擊破措施。所到之處,郡邑皆開門歸附,連西河太守宗育也遣子奉檄投降,漸漸地對長安形成包圍堵截之勢。
光武帝見鄧禹遲遲不肯進兵,關中久久不得略定,便寄書敦促說:“司徒(指鄧禹)如堯,亡賊(指赤眉)如桀。值長安吏人惶惶無所依歸之際,宜及時進討,鎮慰西京,係百姓之心。”凡屬一個有出息的謀臣或武將,無不胸懷一定之規。鄧禹仍執前見,分遣將軍別攻上郡諸縣,還加征兵員,收集米穀,以備日後長安決戰。
就在這時,一件親痛仇快的事件發生了。由於鄧禹一度用人不明,其部將馮情、宗歆二人爭權奪勢,自相火並。馮情殺宗歆,反戈擊鄧禹,直使鄧禹手足失措,狼狽不堪。幸虧馮音的護軍黃防覷機縛獲馮情,至洛陽謝罪,才解救了這一危局。但從此以後,鄧禹威望受損,其戰績也連連不佳。
建武十三年(公元37年),天下平定。光武帝增功臣封邑、爵位,定封鄧禹為高密侯,食高密、昌安、夷安、淳於四縣。光武帝因鄧禹功高,恩封其弟鄧寬為明親侯。後因戰事停息,罷除前、後、左、右將軍,鄧禹也被免去右將軍一職,以特進奉朝請。
天下既安,鄧禹常思遠離名利權勢,以逃避是非禍端。這是專製製度下許多明智之士樂於選擇的理想道路。智士能臣不願甘冒政治風險,不能在百尺竿頭更上一步,是狹隘的小農經濟和殘酷的社會現實在政界的反映,也是中國封建社會發展遲滯的一個重要原因。消極的曆史教訓,使得鄧禹晚年雖未息影政壇,但於國事可記者已屬寥寥。他以其篤實之行、淳厚之資,卻步於宦海,而盡心於家事,孝敬老母,教養子孫。鄧禹有子13人,使之各守一藝。家中資用悉倚國邑收入,而不追求外利。對於開國功臣的如此安分舉動,光武帝自然放心無忌,因此也愈加敬重。
光武帝中元元年(公元56年),再次起用鄧禹為司徒。當年,他曾隨從光武帝東巡狩,封泰山。
漢明帝即位(公元57年),因鄧禹係先帝老臣,有創業之功,拜為太傅,十分尊崇。
[點評]
曆來開國功臣往往的遭遇都很尷尬,一來開國期間有許多人手握重兵而又威望很高,如不誅殺,則功高震主,才大壓主和權大欺主三位一體,將來必成後患;二則是開國之初各色人等魚龍混雜,需要清理。如果為人臣子不能熟悉這些而及時抽身退出,就未必能善始善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