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默爾曼太太用刺耳的聲音念起了咒語,刹那間,鋸齒狀的紫色閃電在船的四周閃爍起來。不一會兒,那些閃電就像進到排水溝的水流一樣,統統流進了怪物的身體。

路易斯無法將目光從眼前的這幅奇怪景象上挪開,那個巨型怪物好像又變大了許多,看上去比之前更加強壯了。“沒有用!”路易斯朝齊默爾曼太太尖叫道。

與此同時,怪物也尖叫了起來。路易斯看到它身上的觸須正在不停蠕動,就像一大撮可怕的胡子,而在觸須之下,它大張的嘴巴,足足有三四米寬,一口鯊魚般的尖牙,發出了十分刺耳的咆哮聲。

“堅持住呀!”齊默爾曼太太喊道,“我鬥不過它!我的魔法隻會讓它變得更強大!我準備解除你的咒語了,喬納森。你知道的,混用不同魔法會發生什麽——所以趕快抓好路易斯和羅絲·麗塔!”

路易斯感覺到喬納森叔叔摟住了他的肩膀,於是他也緊緊抓著喬納森叔叔的胳膊。他很想閉上眼睛,不讓自己看到眼前的可怕景象,但他實在太害怕了,竟然連這都做不到。隨後,那個怪物把布滿鱗片的手臂和帶蹼的爪子朝他們伸過來,一股令人作嘔的腐臭魚腥味淹沒了路易斯。他模模糊糊地看到齊默爾曼太太在做著什麽手勢,一直揮舞著手臂——接著,他就像被閃電擊中了似的。一陣劇烈的震動讓他喘不過氣來,還有一種讓他往下墜落、仿佛就要跌倒的恐懼感,然後——嘭!他重重地摔在了地上。是的,是在真的地上,而不是甲板上!

路易斯趴在了剛剛修剪過的草坪上。他聞到了青草的味道,還感覺到它們讓自己的手掌和麵頰發癢不已。路易斯覺得喬納森叔叔好像就跪在他的旁邊,於是他抬起頭,眨了眨眼睛,才發現那束可怕的血色紅光消失了。接著,他又聽到了蟋蟀的鳴叫聲,原來他們已經回到了自己家的後院。

“大……大家都還好嗎?”喬納森叔叔問道,但他的聲音聽起來十分茫然,還有些沙啞。

“是的。”羅絲·麗塔回答說。

“我想……是的。”路易斯也同時說道。

齊默爾曼太太搖搖晃晃地站在離他們幾米遠的地方。“我們先進去吧。”她提議說,聲音聽起來緊張而低沉。

大家一路跌跌撞撞地走進了廚房。齊默爾曼太太的樣子讓路易斯震驚不已。她癱坐在一把椅子上,雖然她的頭發平時也不是特別整齊,但現在卻一綹一綹地散在了臉上。她的臉色變得很蒼白,皮膚幾乎就像蠟一樣幹燥,眼睛下方還吊著兩個大大的黑眼圈。喬納森叔叔給她端來了一杯水,她十分感激地喝了下去。“你沒事吧,弗洛倫斯?”他問道,聲音裏透出一種擔心。

她歎了一口氣,點了點頭:“應該沒什麽事。因為我沒有帶傘,所以我連一半的能量都沒能施展出來,但那——那個怪物把我剩下的大部分能量都吸光了!如果我再繼續用另一個咒語對付它的話,我想我可能早就死了。”

羅絲·麗塔不解地問:“它到底是什麽?我們之前又是在哪裏呢?”

喬納森叔叔搖了搖頭:“我也不知道,羅絲·麗塔。但從發生的一切來看,我們很可能根本就不在地球上!也許是在別的星球上——或者某個其他的時空。似乎有什麽東西扭曲了我的幻術,它本來就隻會出現一堆幻象而已,而幻象是無法傷害我們的。但那個怪物,卻是真實存在的。”

“不僅是真實的——而且還非常奇怪,”齊默爾曼太太插話道,“魔法非但傷害不了它,反而會被它反噬,它靠著魔法的能量越變越強。我從來都沒聽說過像這樣古怪的事情。”

“這……這樣的事情以前發生過嗎?”路易斯問道,“我的意……意思是說,您的幻術會出錯的事,喬納森叔叔?”

喬納森叔叔說:“我從沒失手過,不過齊默爾曼太太和我會想辦法弄清楚的。”他皺著眉頭,又接著補充道:“嗯……在我看來,我們也許應該先從H. P. 洛夫克拉夫特[1]的書著手。雖然它們都是虛構的作品,但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他的書裏正好描述過類似的怪物。”

“真希望剛才的一切也是虛構的,”羅絲·麗塔喃喃地說,“我想尼羅河戰役再也不會有了吧。”

“是的,”喬納森叔叔說,“至少目前是這樣。抱歉,孩子們,讓你們失望了。”

“沒關係的,”路易斯安慰說,“也許我該送羅絲·麗塔回家了。”

“這倒是個好主意,”喬納森叔叔同意道,“現在一切似乎都恢複正常了,所以你們應該也是安全的。等你們走後,我會和齊默爾曼太太再商量一下那個怪物的事情。你們倆小心點兒。”

羅絲·麗塔咧嘴一笑:“我們會的。”

“我很抱歉。”喬納森叔叔又重複了一遍。

羅絲·麗塔聳了聳肩,回答說:“不過,你可是答應過我們要放煙花的!”

從路易斯家到羅絲·麗塔家並不是太遠——步行幾分鍾就到了。在路上,他們倆聽到了遠處傳來砰砰的爆竹聲,應該是運動場上正在舉行新西伯德鎮的國慶日演出,據說是由鎮上的商會讚助的。但對路易斯來說,這些爆炸聲聽起來實在是微不足道,尤其是和他之前的遭遇相比。

“謝謝你送我回家,”羅絲·麗塔說,“你可真勇敢。”

路易斯有些尷尬地說:“因為喬納森叔叔和齊默爾曼太太還需要談一談。”說完,他不禁顫抖起來,環顧了一下四周。今晚的月亮就快滿月了,皎潔的光亮卻讓地上的陰影看起來更黑暗、更神秘了。突然,路易斯坦白道:“我並不介意陪你走到前門。不過,說實話,我待會兒可能會害怕得一路跑回家!”

他們一起拐進了大廈街,在一盞黃色路燈的映襯下,羅絲·麗塔急匆匆地走著。在他們的頭頂上方,一群白色的飛蛾正圍著路燈打轉,就像一些微小的行星在瘋狂地繞著一顆恒星旋轉一樣。在燈光下,羅絲·麗塔瞥了路易斯一眼:“你明天上午最好過來一趟,我們還得做一些調查。”

“我知道了。”路易斯咕噥道。雖然這並不是他想做的事,但他覺得自己必須堅持下去:“我會早點兒來的。”

之後,他們就再沒說什麽了。站在前門的步道上,羅絲·麗塔對路易斯說:“明天見。”接著,她快步走了進去。

路易斯開始朝高街往回走,但他突然感覺籠罩著一切的黑夜好像活了起來,似乎有一些他看不見的邪惡生靈正潛伏在他的周圍。路易斯又記起了那個怪物發出的惡臭味道,他甚至在腦海裏回想起了怪物那蠕動的觸須,上麵滴下來很多黏糊糊的**。

於是,他加快了腳步,接著直接跑了起來。在巨大的黑暗海洋中,街上的路燈仿佛都變成了一個個黃色的島嶼,路易斯從一個島嶼跑到另一個島嶼,就像一個遊泳者拚命地想在溺水前到達陸地一樣。他把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坡頂的那座房子上,一路嗵嗵嗵地向坡上跑去,不由得喘起氣來。

因此,他並沒有注意到,斜坡上正停著一輛陌生的黑色別克車,就在街對麵,漢切特家前院的路邊上。

此外,他也沒有注意到,此時有兩雙充滿憤怒和仇恨的眼睛正在瞪著他。

“那小子是誰?”梅菲斯托費勒斯·穆特低吼道,“我還以為巴納維爾特是個單身漢呢。”

“我怎麽知道他是誰,你這個老糊塗?”他的妻子也咆哮道,“在這個死氣沉沉的小鎮上,我一個人也不認識。你很清楚,我們搬到這裏根本就不是為了交什麽朋友!”

“閉嘴,快閉嘴!”男人抱怨道,“不過,這裏就是魔法出現的地方,我立馬就感應到了,就是在這裏產生了時空裂縫,才讓一個‘遠古者’跑了出來。這一切都是受到了紅彗星的影響,隻要等到下周的月虧,我們就能用肉眼看到它了。”

穆特太太點了點頭,表示同意:“可惜大部分的魔法能量都留在另一個時空了。不過,還是有一些留在了這邊。也許它已經傳到了舊鐵橋那兒,這樣就剛好可以喚醒我們的老朋友了。我們現在開車過去吧。”

“沒錯,隻有魔法能量才能讓它恢複意識。快走吧,”她的丈夫催促道,“快點兒,我得去看看。”

女人讓舊汽車靜悄悄地滑下山坡,直到他們已經離巴納維爾特家足夠遠。然後,她加大油門,隨著一陣轟鳴,他們驅車穿過了小鎮,一路向南邊駛去。幾分鍾後,女人把車停在了橫跨懷爾德克裏克溪的新橋附近。

他們兩個下了車。梅菲斯托費勒斯·穆特拄著拐杖走到了小溪邊。他站在離水麵三四米高的地方,使勁聞了一下。“啊,”他說道,“我猜對了!它來了!它來了!”

女人站在他的旁邊。他們倆一起望著腳下的溪水,看見水中又沸騰起了泡沫,在月光下閃爍著微弱的彩虹色。

“還是太早了,”女人說,“根據你的計算,它要到月圓時才會升起來,那就要等到明天晚上才行。”

“閉嘴!”穆特用刺耳的聲音說,“愚蠢的女人,難道你不知道魔法能量才是最重要的嗎?如果我們的朋友足夠強大,它現在就該升起來了——看!快看那兒!”

水裏有什麽東西升了起來。他們兩個人往下注視著,仿佛被迷住了一樣。這個東西圓圓的,有近一米寬,淺灰色和白色相間,身上布滿了正在跳動的紅色和紫色的血管,就像一團凝膠似的不停抖動著,一點兒也不堅固。

然後,它的身上出現了一條一英尺長的線。那條線裂開了,裏麵出現了一隻巨大的黃綠色眼球,正在盯著他們兩個。緊接著,又出現了另一隻眼睛。詭異的是,在兩隻眼睛的中間,還出現了一張厚厚的大嘴。

水裏的怪物用低沉的聲音說道:“我要上來了。”

它的眼睛和嘴巴開始在水裏劇烈地擺動,於是它那怪異的肉體上出現了更多的腫塊和氣泡。它的一隻手臂就這樣形成了,而在它手臂的末端,居然還有十條三十厘米長的觸須在不斷地蠕動。最後,這個龐然大物自己爬到岸邊,十分痛苦地將自己從水裏拉了出來。

梅菲斯托費勒斯·穆特用他那骨瘦如柴的膝蓋跪在了地上。“我的主人!”他興高采烈地說,“你終於醒了!”

“很……很虛弱。”眼前的這團疙疙瘩瘩的肉體歎息道。在離穆特幾米遠的小溪邊,它正胡亂抽搐著。

“你會變得很強壯的,”穆特太太把手放在丈夫的肩膀上說,“我們會給你喂很多魔法能量的!”

“還……”那怪物呻吟著,“還有……”“還有活人,”穆特趕緊回答,“很多很多的活人。”“還有魂魄,”他的妻子非常小聲地說,“你還需要吃很多魂魄!”

可怕的怪物安靜了一會兒,然後說道:“我餓了!我好餓!”它猛地站起來,突然變成了一個粗糙的人形模樣:一個近四米高的人,兩條腿又短又粗,兩隻大腳是像煎餅一樣的圓形肉墊,兩條胳膊很像章魚的觸須。

然後,它就開始往穆特夫婦的身上爬去。

它的形態特征一直在不斷變化。現在,它的一隻眼睛高高地長在前額上,有十厘米寬,是綠色的,而另一隻眼睛要小得多,是紅色的,長在右耳的位置。它的嘴張得大大的,好像一個無底黑洞。

“我餓了!”它豎起身子,高高地聳立在穆特夫婦的身上,在月光下不停地流著口水,“我好餓!”

這一聲喊叫之後,夜裏的一切都沉寂了下來。

[1] 美國怪談、恐怖小說家,代表作有《克蘇魯的呼喚》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