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黃幹娘的極力撮合下,我與宗確立了未婚夫妻關係,而在拿結婚證之前卻發生了許多插曲,真可謂一波三折。
那陣子宗經常帶我回他家小住,宗母親見把我帶回家,沒有說讚成也沒有表示反對。但是她抱怨宗事先沒有對她講,她的臉色表現出些許慍色,好像並不滿意我。她私下裏和鄰居說過“兒大不由娘……”之類的話。對於未來婆婆的態度,我並不介意。我有自知之明,她能夠依著兒子找了我這個北妹已經是最大的寬容了。畢竟,宗從小失去父親,由她一手帶大;畢竟當地人大都歧視我們外地人,尤其北方來的女人。
我不知道為什麽,我特別反感他們說北方來的女孩冠以“北妹”的標簽。我以為那是對北方人的侮辱和歧視。誰要是直接叫我北妹我是注定要生氣的,哪怕是彪仔他們這些宗手下的兄弟開個玩笑,我也會與他們抬杠。久而久之他們也不敢惹我這刺蝟妹了。
我喜歡宗,喜歡宗就得與他媽媽處好關係,因此,每次我回家見到宗的母親,我都保持極力地克製與忍耐。我萬分謹慎,生怕一不小心哪裏惹她老人家不高興了就將我與宗棒殺。所以每次我見到宗母親都低聲細氣地叫著“伯母”,見我嘴甜人靚,又溫柔的樣子,她也沒有對我的背景有過多的追問,也許她相信自己兒子的眼光。見我們如此親密,她倒先操起了我們的心來。
一天,我與宗剛剛進屋,他媽媽就把宗叫進裏屋,在裏麵嘀嘀咕咕一陣子後宗才出來。
進了房間,我急著問他媽媽說了些什麽,宗傻嗬嗬地笑著摟住我親了幾口說:“媽媽想抱孫子呢?”
“她老人家怎麽說?”我接著追問。
宗頓了頓嘻嘻笑道:“說你胯大好生娃!哦哈哈哈哈……”
“討厭!就會貧嘴!我打死你!”我知道宗在故意調笑,嗔怪他說,“你呀,在外少言寡語,像個冷麵殺手,在家就是個娃。老不正經,快說,媽媽到底說了什麽。”我揮起小拳頭,佯裝要打他。
“好,好,好,我招!”宗與我告饒,“媽媽叫我們快點辦結婚證呢,她好名正言順地抱孫子呢。”
於是,在宗的母親不斷催促下,百無聊賴的我,隻好在這年冬天帶著宗一起坐飛機返回故鄉。這麽多年不和家裏聯係,我的心忐忑著,不敢冒昧直接把宗領回鄉下父母家中,而是先帶宗走進早已從幼師畢業,已在省城武漢結婚的大姐家裏。大姐當時還沒有自己的房子,與姐夫住在單位的甚至沒有室內衛生間的職工宿舍裏。
到武漢已經是夜晚8點多,我路上就想好了,我還沒有足夠的勇氣麵對父親的眼神,我想在姐姐這裏先定定神兒。
我徑直帶著宗來到姐姐房門前。
“阿姐,阿姐……”我一邊按響姐姐家的門鈴,一邊迫不及待地叫著。
“誰呀?”終於傳來姐姐熟悉的聲音,我激動的淚水奪眶而出。
“是我,我是清芬。我回來了!”
聽得是我,姐姐連忙打開門。
姊妹相見,真是酸甜苦辣鹹,五味雜陳。姐姐麵對著數年來音信全無而突然歸來的我,聲淚俱下,千般愛,萬般恨,無以言表,一把將我拽進她溫暖的懷抱,我們倆都全身戰栗著繼而緊緊相擁,放聲痛哭。
一旁憨厚的姐夫也熱情地邀請呆立在一旁的宗去他們單位的集體澡堂洗浴。看著宗和姐夫遠去的背影,我的心裏突然湧上了濃濃的擔憂,想喊宗立馬回來,但匆忙之間沒找到一絲一毫的理由。
果然,和宗洗完澡後的姐夫,回家後一臉煞白,如臨大敵般戰戰兢兢的神色,清晰地告訴我,宗身上的刺青闖了大禍,看來我和宗想登記結婚是絕對通不過父母的關了!
我那貧窮而高貴的家啊,我那憨厚而正直的父親啊,就知道你們抵死也不會接受宗這樣的人,所以這麽多年我寧肯音信全無,我寧願你們就當我已經死了,可是要結婚,要登記,要遷戶口,我就必須在宗的母親不停的嘮叨下回來……
那夜,看著身旁渾然不明一切的宗,像孩子一般地沉睡,而我卻在這夜裏睜大著雙眼,豎起了耳朵聆聽著姐姐房間的動靜。冰冷的夜裏傳來了姐姐斷斷續續壓抑著的抽噎聲,我的心便**祼地徹底浸泡在這冬夜裏冰冷的空氣中,故鄉那一年的冬天真的很冷啊……
當時在我們家鄉,凡是有刺青的人就是壞人的象征。隻要誰家女兒身上哪怕是刺了一朵小花,都休想得到父母的認可。
第二天清晨,宗出去吃早飯,滿臉淚痕的姐姐箭一般地奔到我的麵前。食指定定地指著我的額頭,咬牙切齒,半天才抖抖索索地蹦出了一句話:“老爸他,可憐的老爸啊算是白疼了你……你知道這些年他老人家因為你的離去死的心都有了啊!我的老妹子喲,你這些年都死到哪去啦?為什麽一點信兒也沒有啊!你倒還記得老爸老姐呐……”說完,情緒激動的姐姐用自己的後腦勺劇烈地撞擊著身後的牆……
我“哇”地大聲嚎啕哭起來,赤腳跳起緊緊抱著姐姐的腿,雙膝跪倒在姐姐的腳邊……
沒有半句解釋,我知道我扳不倒善良家人們的觀念。我拿出一本存折,告訴姐姐:這是我在深圳打工時存下的錢,這錢是絕對幹淨的,上麵的數字是每月打上去的。我請求姐姐,把這錢以她的名義交給父親,密碼是父親的生日,永遠也不要告訴父親我曾回來過……
說完,我拎起還沒有打開過的行李包,奔出姐姐的家。身後傳來姐姐的嘶叫聲:“癡女子哎!你可不見一眼父親啊?”
“辦好證我就回來。”我想我一定會與宗風風光光地回來,但不是現在。
忽然冰冷的心裏流過了一絲絲慰藉,父親,你並沒有白疼我……
我拉起了正在早餐攤頭大口大口吃早飯的宗狂奔……
照樣沒有半句解釋,隻是帶著宗漫無目的地行走在這座城市裏。不停地告訴宗,這裏或那裏,父親帶小時候的我來過,父親曾為了買這裏有名的小吃給我吃,而不惜餓著自己的肚子排足三個小時的隊。在那邊的公園裏,父親曾笑微微地注視著我一個人在如茵的草地上快樂地戲耍……
最後我帶著宗,在那座父親曾帶過我來過兩次的天下名寺前佇立。我向僧人詢問了真人的名字,走進寺院裏這位在百歲時已故世真人的陋室裏,我和宗同時走到了真人清瘦的遺像前。我告訴宗:父親曾也是這大城市裏的一人,但他為了母親和他五個兒女,毅然放棄了唯一回城的機會。講到這裏,我突然停住了話語,大腦中頓時靈光一閃,我知道了,我明白了,父親為何單單隻寵愛我,因為他覺得他的孩子們中間隻有我像足了他,父親當年是多麽渴望回到這座大城市裏來,他把他所有的希望都毫無保留地寄托在我的身上……他將他餘生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我身上,希望我這他眼裏唯一的大學生能出人頭地!
還清晰地記得,父親帶我回他故鄉的這座大城市擠公交車時,被車上的一位年輕的女子鄙夷地斥之為“鄉巴佬”時,父親那低眉順眼無語的樣子。而當時年幼的我真想高聲告訴車上所有的人,我父親才是真正的城裏人,可是我沒敢出聲,因為我是鄉下口音,隻是這幼時恒久的憤怒,一直根深蒂固地埋在我的心底。現在想起來也許正是這恒久的憤怒,讓我在後來的漂泊生涯裏很快學會正宗的香港話、廣東客家話以及現在的常州話的潛在動力。不然,因何現在一回想起這一幕依然會淚盈雙眸呢?
不停不休地講述著父親,而宗卻從頭到尾都沒有開口打攪過……
回到宗的家一個多月後,我收到了姐姐的一封信和一個包裹,打開包裹裏麵是一些家鄉的土特產,還有戶口本與村裏開出的結婚證明。
姐姐在信中說:
親愛的妹妹:
你好狠心啊!
你這些年不打一聲招呼就走了,並且你一去這麽多年,你是了無牽掛了。可是,我的老妹啊!你知道老爸他流了多少淚,熬了多少心血,磨破了多少雙靴子,撕破喉嚨走遍了武漢的條條大路和裏弄。為了尋找你,這些年,他吃不下,睡不好,幾乎斷了半條命呢。
你可知道從小到大隻有你才是爸爸的心肝寶貝,把你的命看得比他自己還重。你就是這樣報答老爸嗎?你以為你拿回一點錢就是對得起他老人家嗎,就可以撫平他老人家的心嗎?你以為養育之恩是錢可以買得到的嗎?你以為親情是可以逃脫躲避得掉的嗎?老妹啊!你不覺得老爸可憐嗎?你真是傻啊!
妹子啊,你上次一回來,我們都知道你帶了個什麽樣的人回來。我知道是你自己選擇認定的事我們怎麽說也沒有用,人生的路很長,腳是長在你身上,路是在你腳下。你的回鄉之行隻是更讓人多了份擔心。我們雖然都不想你與宗再繼續下去,但是你自己要走下去我們阻攔也是徒勞。我現在隻是希望你在外麵要保護好自己,千萬別添什麽亂。從小到大,姐姐看著你長大。姐姐知道你的個性,姐姐希望你每一步都要走得踏踏實實穩穩當當……
妹妹,你的事情我都瞞著父母,我知道如果告訴他們會被氣出病來的。我告訴他們你在外麵打工,找了個勤勞紮實的工友為伴。叫二老放心,辦了證你們就會回來的,讓他們覺得寬心。妹妹呀,你一定要抽空回家看看父母啊!一定!一定!!!
姐姐隻希望你們幸福。雖然我不喜歡宗,我隻好先瞞著父母偷了家中的戶口本,再到村裏給你開了證明,你結婚登記後再把戶口再寄給我,以後我也幫不了你了,你們好好過日子吧!
……
信好長,字上麵依稀有姐姐的斑斑淚跡,看完姐姐的信,我淚水長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