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明顯地感到,香的手把我的手攥得越來越緊了。我知道,香在害怕什麽?她隻有緊緊抓住我這棵救命稻草才有不被廢掉的可能。說實在的,一直以來,我都認為宗的那些話隻是泄一時之恨,從來沒有想到他會當真要付諸行動。我突然感到有點慌張,有點茫然不知所措,我死命地捂住香軟榻的身子,仿佛一鬆開她就會被宗捏得粉碎:“你要幹嘛?”其實我明知道他要幹嘛,我也知道他不會回答我的,但我還是慌張得現了形,“我求求你,放過她,她是我來深圳後最為貼心的姐妹了。你放過她我願意接受你的一切懲罰……”
“阿妹,你快過來,到我身邊來。”然而宗依然溫和的聲音,卻讓我仿佛在黑暗中看見了一線光明,心中突生希望。
“你真要廢了她?廢了她,彪仔的心就回得了嗎?廢了她,彪仔就能夠戒掉毒嗎?你一直怪罪阿鬆害了彪仔,可是你想過沒有,阿鬆為什麽要這樣做?你知道當初彪仔對香做了什麽嗎?”
“做了什麽?”宗狐疑地問,但旋即他馬上明白了,他這位風流成性的寶貝弟弟對香幹了什麽,他馬上轉口反問我:“你為什麽當時不早告訴我?”
“告訴你又會怎麽樣?你會叫彪仔好好安慰香?還是幹脆叫他娶了香?你的意思就是怪我當時沒有告訴你,讓你及時防備阿鬆,防備阿鬆帶來的白粉女人。我告訴你,就算沒有阿香阿鬆,沒有阿鬆帶來的女人,在這樣的環境下,近墨者黑,彪仔最終還是要走上吸毒的路的。現在你無論做什麽,彪仔他也戒不掉了,這個你應該比我還要清楚。”這是我第一次在兄弟們麵前和宗大聲說話,宗也驚異於我的振振有詞,驚異於我一反往常的溫順和寡言少語。其實,當時的我心裏也一直不肯相信,宗真的會當眾出手傷害一個女孩子。現在想起這些,才明白宗一直在尋找理由說服自己原諒香,說服兄弟們。(隻可惜我現在才明白宗的用心)
“想保身體無恙可以!有一個條件,那你叫她現在馬上離開我這裏,去深圳、廣州、龍崗,哪裏都好,隻是以後別在我眼睛邊上晃**晃**了。”
“現在?”
“現在!馬上!即刻!”宗的語氣陡然嚴厲冰冷起來,我不敢再言語了,我知道這是他的最後讓步。
“誰這麽囂張趕人走啊!”這時,眼前突然出現幾個軍人模樣的人,開口就是大嗓門。
宗轉頭一看,原來是幾名廣西籍的複員軍人。知道這也是深圳的另一幫黑惡勢力。慣於江湖義氣的宗對他們是不巴結也不惹事。於是緩和著口氣說:“是我老婆她們姐妹間的事情。”
這時對方其中一個體形高大的也認出是宗:“哦哈哈哈哈,是宗哥啊!我以為哪個吃了豹子膽敢在大街上吆六喝五趕人呢。怎麽?宗哥不一直是憐香惜玉的嗎?今天太陽打西邊出來啦。衝一個女人發起脾氣來啦!女人間的事情就讓女人自己解決好啦!”
宗道:“你們放心,我不會太為難的,我隻是讓她學學好!”
對方一聽哈哈大笑:“難得宗哥豪情!這麽著吧!看在她是我們老鄉分上,姑且饒過她一次。讓她自生自滅吧!我們替她向宗哥謝過啦。”
見有軍人老鄉來解圍,也為了給我和宗一個台階下,聰明的香連忙對我說:“姐,我現在就走,現在就去深圳。姐姐放心,香有三頭六臂,哪裏也餓不死我。親愛的姐姐,謝謝你了,香會永遠記著你和宗哥的,你多保重。”香匆忙地抱抱我,回身跟著這幫複員軍人斷然消失在燈火輝煌,但卻異常清冷的寒夜裏。看著阿香在宗犀利的目光中漸漸遠去,直至消失,我的心不禁緊縮起來。
宗把目光轉向我,用最為嚴厲的口氣衝我道:“以後不許你與任何一個柳州幫的人接近,他們這些柳州幫,無論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全是鴉片鬼。要是被我知道了,你就自己直接離開深圳!”我雖有點不服氣但隻得順從地乖乖地點了點頭。心裏想:“毒品真的有那麽可怕嗎?明明知道毒品的可怕為什麽人們還是飛蛾撲火去以身試毒呢?”
這是我不理解的地方,也是好奇的地方。但是麵對宗咄咄逼人的目光,我心裏忐忑地附和著。也一個勁兒告誡自己:“千萬別沾上毒品!”一邊默默祝福著香。
可是香並沒有什麽三頭六臂,並沒有什麽翻雲覆雨的神通,她始終還隻是一個孩子。香離開我不到一個月,我突然接到一個陌生女子的電話。女子聲稱,她是剛從深圳龍崗看守所裏放出來的,阿香的朋友,是阿香拜托她打電話給我的。阿香現在因為參與好幾起搶劫龍崗賭檔的大案,被重押在龍崗看守所,警察已切斷她和外界的聯係。後來才知道香為了把這個消息通知我,還把被拘時藏在內衣裏的一隻黃金戒指,給了這位陌生的女子。
通過宗在龍崗的關係,很快就打聽到了香所犯案件的整個原委。
原來香離開我們後,很快就以她誘人的**邀豔約,搭上了那天“英雄救美”的那些複員軍人,這幫複員軍人在深圳混得已有時日,武器裝備甚是齊全。自從宗和阿鬆龍崗的賭檔解散後,本地人又在他們的原位開了一間又一間的賭檔。從來都不曾甘心當小姐的她,親自帶領布局了這幫亡命之徒,假扮深圳警察荷槍實彈地洗劫了龍崗賭檔。這事居然被她做得天衣無縫,連連得手三次。香本可以就此收手,可是這幫亡命之徒中,有一個人居然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返回自己洗劫過的賭檔賭錢,而且不止一次。最終被警方秘密抓獲,隨即連同在深圳的阿香、及其他同夥盡數落網,無一幸免。
當我和宗聽到這些消息時,我們同時感到香這次是在劫難逃了。我喃喃地埋怨宗當初趕走香,如果他不趕走她,或許這一切都不會發生。宗表麵上不以為然,卻隨即打電話聯係阿鬆在柳州的舊部,告訴他們立刻活動香戶籍所在的派出所,企圖搶先篡改香的真實年齡,但是對方很快就急急回電,深圳警察已於兩天前取走香的所有資料!
當時真的很驚訝香的奇才,這是一個多麽完美的黑吃黑的計劃啊,如果沒有那位亡命之徒,廣西的那幾個講著廣東白話、荷槍實彈的複員軍人,幾乎就是深圳警察的翻版。也隻有當時在龍崗賭檔裏,真正經曆過深圳警察洗劫的人,才能體味這當中精美絕倫的相似,這原本應該成為無懈可擊的黑色傑作。
宗花了重重關係網打通了關節,終於看到了重押在深圳龍崗看守所裏的香。
在狼狗的狂吠聲中,當厚如磚牆的鐵門緩緩移開時,我看見了**著雙腳,帶著重重腳鐐和手拷、蓬頭垢麵目光呆滯的香,幾條狼狗在她的身後狂吠著,躍躍欲試,可是香卻似渾然不覺。香的手臂和腿上看得見的地方新傷舊痕遍布,層層交織。
我“啊”的一聲驚叫,回過頭去不忍再看香了。隻聽香聲音嘶啞地向宗討要一根香煙,宗馬上掏出香煙遞給香,隨即攙她坐下。香默默地坐著,大口吸著香煙。我輕輕地問香需要些什麽,可是香緩緩地搖著頭,眼睛隻盯著那嫋嫋的煙圈,似乎在想許多許多的事情,又似乎什麽也沒想。旁邊荷槍實彈的警察,冷漠地提醒香,該進去了。
香緩緩地立起身,當跨過鐵門的刹那間,香突然用手緊緊地攥緊鐵門的邊緣,不肯向裏再走一步了。旁邊的警察抬起冰冷的步槍底座,狠狠地砸向香原本就傷痕累累的雙手。
“姐……”香淒厲的叫聲蓋過了狼狗的狂吠聲,我情不自禁地失聲痛哭著,倒在宗的懷裏不斷抽泣。
就這樣,我們結束了這次唯一的一次對香的探訪。
看著香的身影漸漸消失在我的視線,我的淚水開始無休止地流……
回去的途中,我與宗誰也沒有多說話。我一直在默默地想著香從一個清純少女頃刻變成吸毒魔鬼和冷麵殺手的過程。真應了那句話:“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學好三年,學壞三天”啊。
香啊,這個十八歲的孩子,失去童貞時,她哭了,但最後還是能強裝作無所謂;失去父母親時,她也能哭過後依靠毒品來支撐自己前行;但是當她要失去自由的時候,她恐怖、她絕望、她崩潰了。自由啊,自由,這比生命還要可貴的自由,人們總是要等到失去自由的時候,才知道它的無比重要!就像天空飛翔的小鳥,隻有被囚禁在籠子裏才會發出淒厲的慘叫,才會不顧生死地亂飛亂撞。
又過了一個月左右,接到香從廣東英德勞改農場發來的信件。我迫不及待地撕開看:
親愛的芬姐:
你好!
謝謝你還惦念著我這個落難的妹妹,我知道,不是你的一再請求,宗是不會同意你來看我的。
姐姐,我沒有想到我會走上這條道路,我也不抱怨誰,我知道抱怨誰也沒有用了。世界上是沒有後悔藥的,我隻能怪自己的命運。我在深圳最值得懷戀的就是認識了你。在監獄的日子,我常常回想我們在一起的情景,真的,姐姐,我現在多麽渴望自由啊!
當我提筆欲書之際,一種撕心裂肺的痛苦、羞愧、悔恨接踵而來。趁我的良知尚未泯滅之際,我願將自己肮髒的靈魂剖開,洗滌多年的汙垢。願我的懺悔與反省對我的朋友千萬別做觸犯法律的事,尤其不要吸食毒品,到來頭落得人財兩空,仰天長歎,常使悔恨淚如泉。
“人之初,性本善”,我雖犯了大錯,罪孽深重,但我也絕非一生下來就是罪胎。我今年才18歲,正是花季的年齡,我也有過少時的勤勉和自己的理想,也曾有過遠大抱負,也曾風光地過上千金大小姐的生活,總之,富家公主的生活我都經曆過。但是我真沒有想到從天堂到地獄會來得這麽快,一切都仿佛在夢裏。
人們往往對已經得到的滿不在乎,一旦失去才倍感珍惜,我就是一個得而複失才明白辨別是非的人。
也許我不來深圳這個花花世界,我也就不會如此墮落。
這是我人生旅途的轉折點。我原本以為來了深圳找到了我所想要的生活,沒有想到是我的末路。
人們常說人生觀的轉變是一個根本的轉變,可我轉錯了,朝著相反的方向轉了。可以說我到深圳以前是純潔的女孩,到深圳後不久,由於交友中的不慎,遇上花言巧語的彪仔,我的防線被逐漸攻破。今天,我痛切地認識到認識彪仔是我犯罪的開始。
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愛,我沒有想到我的真情會被他戲弄。我不應該破罐子破摔,我也怪自己的虛榮心害了自己,一係列不正常的男女關係也隨即開始。自此,勾三搭四,連五牽六的朋友都來了,有時自以為榮耀,覺得別人看得起我,實不知禍從此起。
俗話說:酒肉朋友天天有,落難之時一個人。我被抓以後,隻有你來看我,這是我死而無憾的姐妹情。
芬姐,我現在已經判十年,等我出來已經是28歲的老姑娘了。我也基本上把最好的青春年華送進了勞改農場,我現在在英德某某大隊服刑……
看完阿香的信,我緊緊捂在胸口,淚濕衣衫。我隻恨自己沒有法力將監獄的香救出來,認罪伏法是天經地義的事情,任何人也無法改變。我隻有遙祝阿香遵守監獄規則,好好改造,爭取早日走出監獄。
十年啊,十年!十年的光陰,足可以把一個擁有美妙青春年華,花兒一般精致的少女,磨礪成一個飽經滄桑的婦人!
香的下場讓我不寒而栗,後來因為發現香有毒癮,沒有在勞改農場呆多久她就被警察強行送去深圳戒毒所,進行強製戒毒。戒毒所地處人煙稀少的地方,異常偏僻,在一座與世隔絕的荒山上。戒毒的那種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痛苦,幾乎讓人想一頭撞死在地。對於香而言,白魔已經吞噬了她的靈魂,吮吸著她的鮮血,潛入了她的骨髓。就算是戒毒成功,迎接她的也將是漫長的囚徒生活。這萬惡的白色魔鬼啊,你就這樣摧殘了一朵怒放的花蕾。
我就這樣失去了一個相依為伴的好姐妹。香的離去讓我再一次領略到,深圳這座繁華城市籠罩下的黃、賭、毒的可怕。然而,縱然我對這白魔有著刻骨銘心的記憶,也被深深震撼過,可是我卻“身在險中不知險”,沒有想到白色魔鬼已開始向我伸出無形魔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