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時間,少了香的陪伴,我感到百無聊賴,隻是機械地在福音藥房上著班。
在這不大的藥房中,我見識並接待了來自全國各地,沾上毒品的男男女女,有的甚至是十三四歲的未成年白粉仔白粉妹。他們來這裏買米沙酮片、針筒、安定劑、罌粟殼中藥戒毒丸。他們如鯽如織、反反複複、來來往往地穿梭著。
我目睹了一個個容光煥發的青壯年人,由於吸毒迅速衰變為枯黃憔悴的“東亞病夫”,我親眼見到一朵朵水靈靈白嫩嫩的女人花,日漸枯萎衰敗,也傾聽了他(她)們點點滴滴,以及背後駭人聽聞悲悲切切的故事。
一日早晨,藥房門剛打開,一位似曾相識的獨臂青年男子滿頭虛汗,急急忙忙地撲了進來:“阿芬,快點幫我拿兩個一次性針筒還有一盒安定來!”
我一邊迅速拿了他要的兩樣東西,一邊疑惑道:“你長得好像以前那個湖南的小張啊!”
“你說什麽?我就是小張啊,你咋不認識我了啊?真是貴人多忘事啊。”
我愕然道:“不久前我還看你兩隻胳膊好好的啊,怎麽現在隻剩下右臂了,跟人打架了嗎?”
小張平靜道:“不是的,我的胳膊是自己卸下的!”
“為什麽?!”我驚駭地睜大眼睛,更覺得不可思議,他的嘴角閃過一絲詭秘的笑:“嘿嘿,為了在火車站賣白粉不給條子抓啊,條子是不抓我們殘疾人的,我要去找地方開檔了。現在犯癮了,待我以後再細細告訴你吧。”他說這話時仿佛在炫耀他的高明,沒有流露出絲毫後悔。
他說罷匆匆而去,留下一個張大嘴巴愕然的我。
寥寥數語我已然明了,他為什麽要自己硬生生地卸下自己的血肉胳膊。這些可憐的貧苦的吸毒者,隻能夠以販養吸,隻能在火車站賣點零星小包毒品,來賺錢供自己吸食。為了逃避警察的追捕,居然生生拿掉自己的一條胳膊,變成殘疾人。可以想象,他手拿著刀砍向自己的手臂血肉模糊的情景,我覺得最頂尖的恐怖片,也比不上這血淋淋的現實,讓人驚悚,讓人震撼!這是需要多大的勇氣和膽量啊!可悲的是,他寧願用這種堅毅去吸毒,而不是用這種堅毅來戒毒!我相信,如果用這種精神來攻克任何堡壘,那將肯定是所向披靡,無堅而不摧,可見毒之毒。
在這塊最靠近香港南疆的土地上,隨處可見吸毒的男男女女,他們來自五湖四海,全國各地。本地人家的孩子沒有吸毒的,屈指可數,甚至連緝毒隊長也曾身陷其中。這裏熱熱鬧鬧,這裏也毒深似海。
前天聽說隔壁薑姓三兄弟,趁父母上班時,把家裏的煤氣瓶和所有能賣的家電一股腦地賣了個空,隻留下下班後的父母在空****的家裏,歇斯底裏的哭叫聲。昨天對麵街上的阿標,為了向剛剛從香港返來的姐姐索錢買毒,竟以上吊自殺來威嚇姐姐和年邁的母親,不曾料到一失腳竟真的吊死在自己的房中,留下孤獨老母和嗷嗷待哺的幼子。
一天,昔日曾在深圳威震一時,叱吒風雲的人物溫少爺,步履蹣跚走進藥店哀求我借十塊錢給他。甚至剛剛還聽聞,派出所所長的二公子在香港戒毒時,在酒店豪華的房間裏,用針筒向自己的靜脈注射自來水,而死於浴缸中。不知道明天還會發生什麽事?生活還在繼續,悲劇時時刻刻都在上演,由此可見毒品之泛濫!
為什麽毒品這麽厲害?而人們卻不顧一切地以身試毒?這種好奇心在我心裏由來已久,就像一樁懸而未決的疑案。既然一人飛蛾撲火般奮不顧身,我想毒品應該有它**人的一麵吧?那陣子,宗經常去外地出差,精神生活極度空虛的我沒有了香的陪伴,無聊中的我想方設法尋求刺激。
一天下午,秋高氣爽。宗的妹妹叫我陪她去見她的新男友阿遠,阿遠是一家貨運公司的業務經理,長得英俊瀟灑風流倜儻。宗的妹妹阿梅與他認識不到一個月,就被他明星氣質所傾倒和迷醉,並且很快就深陷其中。我也想知道是哪位帥哥會有如此魅力,竟然如此神速就捕獲青春亮麗的阿梅的心。
在一家酒樓裏,相貌堂堂的阿遠帶領我們走進一個豪華包間。
阿遠點播了一首舒緩的情歌。我緊緊靠著阿梅,一邊啃著茶幾上的瓜子,一邊隨著音樂搖晃著身體心情愉悅地打著節拍。這時見阿遠從衣袋裏掏出一包沉甸甸的小長方體的紙包。他若無其事地當著我們的麵打開紙包,一小撮純白色的粉末狀的東西顯現在我們眼前。不用說,這就是令人談虎色變的白色魔鬼——毒品。見阿遠旁若無人地將一小方錫箔紙捏成窩狀湊近鼻孔和嘴唇,開始貪婪地吸食起來。看著阿遠吸毒後漫步太空般一臉陶醉的神情,我和阿梅也蠢蠢欲動。心裏仿佛有一隻饑餓的豹子要從喉嚨鑽出來,那白色的東西仿佛就是一頓美味佳肴。我無法形容自己的好奇與欲嚐試的心理。懾於宗的多次告誡,一邊又極力提醒和克製自己可怕的念頭。心裏默念著:“忍住忍住再忍住……”這事,阿遠將嘴巴附在阿梅的耳邊輕語了幾句。爾後兩個都莫名其妙地竊笑起來,樣子極其怪異。我感到好奇,半是埋怨半是疑惑地問阿梅:“阿妹,這裏沒有外人,你們神秘什麽嘛?”梅子嘻嘻笑著偷偷對我透露:“阿嫂,他說吸了這東西神清氣爽的如騰雲駕霧飄飄欲仙,而且……”
“而且什麽……”我緊著問,“死阿妹,怎麽講話變得這麽含糊了,吞吞吐吐地一半進一半出,早知道不與你出來!”
“好好好,我告訴你!告訴你我怕你會像亞當與夏娃一樣偷吃禁果,聽說吃了這個做那種事特別興奮和持久……雲雨巫山不覺疲乏,全身上下每個毛孔和細胞都充滿了快樂因子,嘻嘻……”梅說完一直壞笑。
“有那麽嚴重嗎?騙死人你個鬼精靈。”我感到越來越神秘。
“不信你自己試一試嘛!”阿梅說。
出於好奇,見阿梅的男友遠抽得是如癡如醉。我壯著膽子,心想:“我就不信,嚐一嚐就會上癮。”於是和阿梅一起,我們同時試毒,第一口,我覺得奇苦異常;第二口,覺得整個胸腔到喉嚨都是煙霧彌漫,胸悶難擋;第三口還沒吸進去,整個胃裏之物噴湧而出,把我嘔了個肝腸氣斷,五髒六腑差點都給我嘔了出來。這次我非但沒有試出毒品的美妙滋味,還覺得它比黃連還苦。
“不抽了,不抽了,苦死了。”我衝阿梅道。阿遠聽我如此反應哈哈大笑,“看來大哥的家教挺嚴嘛,不錯,不錯,是個母儀江湖的好嫂子!”
梅見我反應如此猛烈也就作罷,說:“看來嫂子是根正苗紅,百毒不侵。算我哥挨上你這個清純妹子。既然苦,你就別再吃了,真要染上了,我這當妹妹的也吃罪不起啊!”
而阿遠吃了毒品後如一條**的公牛般,不顧場麵毫無理智地當我的麵對阿梅又摟又抱,將阿梅一張臉啃得全是唇膏印子。我羞澀埋下頭去。阿梅也不顧我的反應與窘迫,肆無忌憚地迎合著阿遠。阿遠一邊狂亂表達著自己的愛語,真個口吐蓮花,巧舌如簧,一邊在阿梅異峰凸起的地方肆意地**,接著將梅子的衣服如春蠶蛻皮似的一件件褪掉,直到剩下一件絲網內衣和剩下條蕾絲粉色襪時,在梅子嬌喘籲籲的浪叫聲中,才掩耳盜鈴式地把她的玉體抱進了包廂的衛生間。兩人幹柴烈火般地燃燒著最後的能量,接連不斷的“激烈肉搏戰”時將室內洗手間的隔板撞得是乒乒乓乓,接下來不堪入耳的**笑和誇張刺耳的尖叫聲讓人耳膜生繭。我隻好打開房門躲到隔壁的沒有人在的休息室,直到他們盡興完畢我才過去。
這讓我非常尷尬,我責怪阿梅太出格,要**也不找個場合,早知道就不隨她出來當這個“電燈泡”,羞死人了。
阿梅則毫無虧欠似的笑我“過時”,說隨意的**才是深愛的體現,有人在場的**更能讓人做到物我兩忘的兩人世界。我真的自己也搞不清是誰對誰錯?是我的腳步太慢,還是這個世界的人腳步走的太快?我不能回答自己,隻覺得腦海一陣嗡嗡地炸響著。
回家後,盡管我把嘴閉得比受了驚嚇的蚌殼還緊,但是沒有不透風的牆,以為天衣無縫的一次嚐試吸毒還是沒有堵住宗的耳朵。他不知道從哪裏聽說我也碰了毒,立即施我以拳腳,我知道,自己此生怕是與毒無緣的了。而阿梅卻不一樣,兩口下去昏昏然睡覺了,後來才知道梅自那以後沒事就偷偷地抽兩口睡一覺。
時至半年,覺得梅臉上已失去往昔少女的紅潤,於是在我和他哥反複追問下,才知梅已儼然成癮。那個自稱愛她一輩子的帥哥阿遠也不知所蹤,人間蒸發般消失得一幹二淨。宗雖然恨得雙眼冒火,將上下牙齒咬得咯咯作響,發誓要將毒害妹妹的采花賊廢掉。但是,天下茫茫,想找一個連名字都不準確的人猶如大海撈針,談何容易呢?麵對染上毒品的妹妹,這件事隻好先擱置。從此為了幫梅戒毒,我們絞盡腦汁,米沙酮藥片、米沙酮藥水,罌粟殼中藥凡我知道的辦法一一用上。前兩三天梅吃藥後昏昏睡去,可到後來,不管吃多少藥也沒法入睡了,全身猶如萬蟻吮血,奇癢難耐,又如萬箭穿心,胸中又如萬馬奔騰,其勢難擋。
望著被綁手綁腳在地上,像待殺的魚一般騰來躍去,嘶叫得奄奄一息的梅,我心痛欲死,宗痛苦的眼神自不用說,自己恨不能代梅受其苦。
之後的我先辭了藥店的工作,陪梅輾轉於深圳、寶安的各家戒毒所和各家療養院,可是隻要一脫離藥物控製的梅,總要在深夜裏重遭萬蟻吮血之癢,萬箭穿心之痛。自此明白,無論你用何種辦法,都休想擺脫這戒毒的切身之痛之癢,這也是戒毒的必經之過程。眼看著像梅這樣的成年人,戒毒尚難於上青天,回想起在藥店時經常看見稚氣未脫的孩子,伸向我買一次性針筒那針跡斑斑的細小胳膊,這些出身嬌貴的孩子,何以有毅力經受這戒毒之苦啊。他們以及他們的家人的未來,可想而知。可見毒之深遠,深至人之血液、骨髓、精神,深及社會的每個角落,每個層次。
在這片被毒品侵染的大地上,隨處可見的是不切實際的、極盡恐怖的、遠離毒品的宣傳畫。正是這些不切實際的宣傳,反而激起了無知的人們,特別是孩子們對毒品的關注和獵奇,也正是這些宣傳,讓不吸毒的人群對吸毒的人群,產生了極端的漠視、痛恨與歧視,也正是他們的歧視,讓這些吸毒人群繼續墜入深淵。是啊,這裏到處都是戒毒所,強製的、自願的應有盡有,但是戒毒確實是一項艱苦卓絕的、反複性、長期性、社會性的工作。短期的不吸毒絕不代表戒毒成功了,看看香港幫助戒毒的義工不計其數,在內地幾乎不曾聽說過,而內地的吸毒人數卻是香港的無數倍!
香港電視台適時播出“不要共用針頭注射毒品”,這些時時透露著對社會吸毒群體的殷殷關切之情,而內地對吸毒群體,除了威嚇恐嚇就是漠然歧視,我們養一隻狗一隻貓尚且還魂牽夢縈,而對這些可能還是我們的親人與朋友的生靈們,卻漠然視之,不肯伸出關切的手拉他們一把,反而讓他們孤獨無望地在毒海裏掙紮。是啊!他們是自食其果,難道社會就沒有一點點責任嗎?
當初如果當局對開放的負麵影響做充分估計,提早把嚴海關各關口,嚴查嚴打進大陸的不良港人,那麽各靠港城市以及我們內地,又何至於到處被毒品浸染?事已至此,埋怨責怪都於事無補,那麽就讓我們心中無毒吧!讓我們都伸開溫暖而關切的雙手,拉他們一把吧,我們一個溫和的眼神,都會讓他們倍感溫暖和親切,這一切本是我們做得到的,也唯有如此,才有可能根治毒源,拔去毒根。
十幾年前,金三角的威震全球的毒梟大王金盆洗手,曾在香港翡翠台亮相。看到他那簡單而樸素的書房裏,除了書還是書,他看上去和中國最普通最慈祥的老人絕沒有兩樣。他的談吐斯文而高雅,他戴著普通的眼鏡,穿著簡單的衣著,看上去還頗有幾分老學究風範。總之,讓你根本無法把他和世界毒王聯係起來,可就是這個似乎永遠都不動聲色的,貌似最普通,最慈祥學者樣的老人,他的確就是世界最大的毒梟。如今一想到他的名字都讓我不寒而栗,世界上最毒的是什麽?不是毒品海洛因,而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