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底,華哥從監獄出來,便找到宗問詢情況。宗與華哥說起華哥不在的這些日子裏發生的變故,說起彪仔還在戒毒所裏強製戒毒,妹妹阿梅也在求戒過程中。賭博場被柳州幫搞得一塌糊塗,已經停了,現在唯有走私這條線還在正常運作。一提到柳州幫,華哥就來氣,在他心目中,就是柳州幫與當地黑幫的互相勾結才導致自己被抓坐牢。為了懲治那些出賣他的人,宗與華哥密謀報複。
最後宗與華哥製定周詳的行事計劃:華哥裝著與他們重新組合,重整旗鼓。將他們的主要頭領約到金海灣大酒樓談判。等待時機成熟,讓宗手下的馬仔包圍酒樓,將他們一個個致殘。
將近年關,為了在深圳的黑社會贏得一己之私,那些人都將毫不懷疑地應邀而到。
滋事前一天晚上,心懷忐忑的我勸宗放棄計劃,可是宗對我喝道:“你知道什麽?現在彪仔在戒毒所生死未卜,兄弟們走的走,散的散,華哥受了那麽大的罪,而幫他出口氣的勇氣也沒有,叫我在江湖上還怎麽混?不是華哥,我能有今天?如今隻有靠華哥我們才能重新在深圳立足。沒有一點聲勢,小嘍囉們還會聽從我們發號施令嗎?我們的地盤與名氣就是靠拳頭打出來的。你就不要管我的事了。對了,你與黃幹娘、阿鬆等明天中午兩點在離金海灣一公裏多的何厝渡口接應我們。假如3點沒有到,證明我們已經出事,你們就可以回去等候消息,再作打算。”
次日兩點,我們就在渡口一直等候,結果到了三點半依然沒有宗他們的消息,已經比約定的三點超過了半個鍾了,我知道這次肯定壞事。原來,那幫人到場後一看氣氛不對,其中一個狡猾的就偷偷溜進衛生間報了警。盡管宗與華哥將對方傷得血流遍地,達到了報複仇家的目的,但是他們沒有來得及逃走,當場就被警方反包圍,一個個束手就擒,可憐華哥剛剛走出監獄又被抓了進去。這次是宗的第二次入獄。
頃刻間宗母親的責罵,還有宗兄弟們的嗬斥,朝著我鋪天蓋地而來,怪我事先知道也不加製止。當時隻有琴姐挺身而出,為我擋住了這滔天的舌浪:“這次事情縱然不發生,宗始終也逃不過這一關,我們心裏都清楚,再說這次事情絕不是單純的一件事情,你們為難阿妹於事情有何益處?”倘若當時沒有琴姐的挺身而出,我恐怕早已喋血街頭,客死異鄉了。自此,我便如惶惶喪家之犬,隻得夾著尾巴做人,終日買醉街頭。
宗與華哥第二次被抓後,我重蹈了琴姐在華哥被拘後的所有心路曆程,孤單的我在深圳沒有親人,沒有朋友,倍感孤獨。是琴姐用溫暖的雙手,一次次為我洗去酒後滿身的汙垢,為我精心梳理那昔日傾倒眾生的長發。
我沒有想到琴姐會比我先墮落,嫖鴨、酗酒……
一天傍晚,吃了晚飯的我正躺在沙發無聊地看著電視。忽然接到琴打來的電話“阿妹,我在阿蓮的爸爸的皇冠夜總會裏,你快來吧,我讓你見一個人,保證你要跳起來。”電話裏傳來的是琴興奮而又歡快的聲音,這可是在她老公二次被抓後從未聽見過的。
我帶著好奇踏入了這座當時名副其實豪華的皇冠夜總會,在輝煌而又撲朔迷離的燈光下,看到琴那張久違了的快樂而又閃著青春光彩的臉。我把探詢的眼神投向琴,琴則微笑地示意我回頭,一回頭,我則差點暈倒!以為是在夢裏,身後暗淡迷茫的燈光下笑盈盈站著的不就是華哥嗎?他不是被抓了嗎?我差點脫口而叫“華哥”,卻猛然反應到,華哥絕不會這麽盈盈地笑的。在我的記憶中這個男人就從來沒有過笑容,他不是華哥!我走近一步看他,俊眉朗目,瀟灑的身姿一如華哥,隻是眉宇之間少了華哥的威嚴和天然的霸氣,多了一份可親的飄逸靈秀之氣。
“怎麽樣?”琴一臉的得意。
“嗯。”我會意地朝琴點點頭。
“這位妹子是誰呀?好秀氣,好白皙啊,好像不是你們客家人啊?”這位帥得幾乎無懈可擊的年輕帥哥,徑直走向琴的身邊,靠著琴親密地坐下。
“放你的屁!她就是我妹妹,是我們正宗的客家人!你他媽的什麽意思啊?你是說我們客家妹仔長得都不漂亮是吧?找打啊?看我不揍死你!”琴高聲地叫囂著,嬉笑地追打著調皮躲閃著他,在琴的笑鬧聲中我聽到了他的名字——飛。
飛雖然長得是十分的風流倜儻,但卻是生活在社會最底層的一個小人物。他是現今很多男人女人所鄙棄、所不齒的一隻“鴨仔”,但是我卻對他與琴的超然物外真摯的愛,以及飄逸俊朗幾乎無懈可擊的外表,產生了終生難忘的印象。
琴那一年二十五歲,正是風華正茂花一般的年齡,對後來她和飛如膠似漆的甜蜜,我報以理解同情和不置可否的態度。琴眼下也不是富姐了,隨著她老公華哥的一次次被抓,她也成了窮姐一個,甚至她的兒子都要靠她的父母親來養活。我理解她的寂寞、默認她的放縱,她和飛的關係絕不是普通的富姐和“鴨仔”的關係。我天天傾聽著琴向我訴說著飛的一切一切,飛用他多年的積蓄,為她償還了高達十餘萬高利貸賭債。而飛在河南的老家,還有兩個在讀的弟弟和病重的母親。其實不用聽琴訴說飛窮困不堪的家庭,我也能想象得到,那正是和我自己的老家一模一樣的窮困。我怎能不知道,正是這窮困,正是南北發展的極不平衡,才讓內地多少靚女俊男冒險南下淘金,從而扭曲了自己的靈魂,扭曲了自己本是筆直的人生之路。
琴一改華哥被抓後的頹喪消沉之氣,不再縱酒,不再出入賭場。她頻繁地出入飛的出租屋,聽說有一次還和一富婆狹路相逢。琴嚇得躲進了飛的衣櫃裏,一直等那富婆走了之後,琴才得以從衣櫃裏逃出來呼口氣。是啊,琴沒了收入,幾乎還要靠飛來養活,單靠微薄的小費,飛根本不可能維持高額的房租,還有琴的花銷。
俗話說愛之深恨之切,隨著琴與飛感情的發展,情人之間的矛盾日漸顯露。
琴一貫是個以自我為中心的女人,慢慢對飛的占有欲越來越強,看不得他和別的女人之間的打情罵俏,可是飛沒有了那些富婆一擲千金的慷慨,他拿什麽來維持他和琴的奢華生活呢?
琴可不管那些,每當遇到飛和別的女人在一起,她便醋意大發。琴時常在我麵前咬牙切齒地議論,要找人教訓飛一番治服他。
時間到了1998年的冬天,雖然這裏不下雪,但是偶爾的寒流也讓人感到絲絲涼意。那天,我去超市買好物品往回趕,隻見幾個流裏流氣的青年正把一個人往死裏打。那人剛剛爬起來走了幾步,旋即又被對方如狼似虎地撲倒在地。到底發生了什麽,要將人往死裏整啊?懷著好奇心,我上前一看,被打的那人竟然是飛仔。見他衣服被撕破,雙手抱著頭,拚命喊著“救命!”嘴上和鼻子裏血流不止。再看打人的,竟然是華哥以前的手下梁仔,雖然華哥被抓,然老虎雖病,餘威還在,他們對琴姐比狗還忠心。
我一下就明白發生了什麽事,不由得對琴姐的行為感到憤怒。我隨即喝停了梁仔他們繼續作惡,一把扶起飛,飛身上的血跡隨即濺到了我的裙擺上。
梁仔沒有想到半路殺出個程咬金來,正要發作,定睛一看是我,隨即轉怒為喜,說道:“原來是嫂子,失禮失禮!”我變色道:“誰叫你們打他?你知道他是琴姐什麽人嗎?還認我是嫂子,快送他去醫院。”
“這……”梁仔支吾著。我說:“快去!琴姐那有我頂著。”他們這才唯唯諾諾,扛著飛仔上了車,往醫院而去。
剛送走了飛,回頭迎麵碰上剛洗完頭,匆匆而至的琴。眼前的琴離我那麽那麽的近,那張臉曾是朝夕相伴過的熟悉,但是此時此刻,我卻覺得她離我是那麽的遙遠,那麽的陌生。那張臉似乎我也是從來沒見過的,迎著琴投過來急切詢問的目光,我麵無表情把臉別了過去,我冷漠地甩開琴那隻企圖牽起我的手,徑直走開了。也許琴從來沒有見識過我的冰冷,她顯然意識到了,我知道她叫人打飛的事。這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女人,在遭遇我冰冷的目光後,怯怯地、顫抖著聲音問道:“飛怎麽樣了?我隻是叫梁仔他們稍微教訓教訓他,誰叫他老不接我的電話,還和別的女人在一起,我昨晚那樣他都不肯開門見我。”
“哼!稍微教訓?”我再也壓抑不住滿腔的怒火,我撩起裙擺,上麵飛的點點血跡是那樣刺目:“這就是你的稍微教訓教訓!”
琴的臉陡然間變得煞白:“他怎麽樣了?他現在在哪裏?他沒死吧?妹!快點告訴我,姐求你了!”
“他沒有死!飛肯定不會死的!隻是你——已經在他心裏永遠地死了!”我突然用普通話一字一頓地,認真地看著琴說道:“你不用再問我他到哪裏去了,我不知道!我隻知道他永遠也不會再見你了。”
其實我和飛從沒有私下交往過,我隻知道他叫飛,他的一切一切我都還是聽琴說的。而他,也隻是隨著琴喊我阿妹,根本就不知道我姓甚名誰,我們甚至不知道彼此電話,但是我卻覺得我是那麽地熟悉他,就像熟悉我自己一樣。
“他為你還掉高達十萬的賭債!這十萬他是花什麽樣的代價賺來的?想必你比我還清楚吧?是啊,十萬在你,是一抬手之間就可以輸得精光!可是對飛來說,卻意味著他唯一母親的生命和他兩個弟弟的前程!飛愛你已到了瘋狂的,不顧一切的程度!和別的女人在一起?真好笑!這也成為你叫梁仔打他的理由?他用他從別的女人那裏賺來的錢,幫你還賭債!供你吃穿!還幫你母親買生日禮物!這邊你母親高高興興戴上飛買的大戒指,那邊你的父親卻高聲對飛說,外地仔!以後再也不許你踏進我家門一步!你痛苦、你寂寞、你孤獨、你無聊的時候就找他,你一不高興就叫人揍他。你到底拿他當什麽啦?我告訴你!他不是華哥的替身,他是飛!他也是人!”
琴從沒有見我如此動怒,她自怨自艾痛哭流涕起來。
我也不知自己為什麽如此憤怒,我就是要為飛呐喊!為飛申訴!我全然忘了,他原本是琴的愛人。我和飛連朋友都算不上,可我就是要為他憤怒,為他而咆哮自己的姐妹,甚至還想用我這隻本應終生拿筆的手,狠狠地抽打自己的姐妹!
這些話,我都是用當時幾乎標誌著外地人身份的國語——普通話講的,第一次覺得我們的國語是如此偉大,唯有用這偉大的國語,才能如此酣暢淋漓地表達我所有的憤怒!第一次覺得在南方講國語不再是羞辱!
琴放聲痛哭著,瘋狂地奔跑在大街上,我知道她要滿城去搜尋飛的身影了。
琴搜遍了全城大大小小的醫院診所,卻全然沒有飛的蹤跡。
在過後的第四天,琴終於艱難地撬開了飛同伴的嘴,原來那天重傷幾度昏迷的飛,拒絕了梁仔他們的救治,他打電話叫來自己的同伴。等梁仔他們走後,他叮囑同伴把自己送往鄰城的一家醫院救治,此舉確實是飛冒了生命危險的,他寧死也不願再見琴了!
我和琴搭乘長途巴士趕到鄰城的醫院時,卻被飛的同伴告之,飛帶著未及拆線的傷,頭上還裹滿白紗布,已於一個小時前趕往火車站,將乘火車避回老家河南。
我和琴急匆匆地趕到火車站的時候,飛已經踏上了回家的列車。
琴毫不猶豫地買了兩張下一班次到河南鄭州的火車票。當時決定和琴北上河南千裏尋飛之前,我也曾猶豫片刻,但是一想到這次列車將經過我的家鄉,我就不再猶豫,甚至欣然答應陪琴前往。
自當年沉書貿然出走以來,我自覺今世將無顏麵對自己的江東父老鄉親,因此一直不敢和家中任何人聯係,隻是在結婚前夕到姐姐家去了一趟。然而正是這終生的愧疚,正是這茫茫孤獨的漂泊,卻使我格外思念自己的家人,自己的故鄉。是啊,哪怕隻是遠遠地看一眼自己的家鄉,聽一聽自己久別的鄉音,聞一聞自己故鄉泥土的芬芳也好啊,也許自己終生都沒有機會再返回故鄉了。
在迅疾如飛的列車上,我雙手抱胸,雙眼一動不動地凝視著窗外,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蔥蘢樹木,心中不由感慨萬千。無論我的香港白話、地方客家話說得如何天衣無縫原汁原味,也無論我是如何自命清高,如何出汙泥而不染,我卻始終不是廣東人,我始終還是和飛是一條線上的人。直到現在,我才想明白,自己為何要為於我隻是泛泛之交的飛而和琴大動幹戈,因為在骨子裏,我和飛原是一模一樣的人,對於弱者,我心裏有最本能的同情之心,最本能的相同的感受,所以我熟悉他,就像熟悉我自己一樣。
當這次列車停靠在我的故鄉站時,我貪婪地從一個故鄉小販手中,買光了所有故鄉風味的小吃,懷抱著一大堆家鄉的辛甜酸辣的小吃,每每觸及家鄉,我的淚水就會肆意在心中流淌。
列車到了河南鄭州,一下火車,迎麵淩厲寒冷的北風一下吹醒了我和琴發熱的頭腦,我們全然忘記這裏已不再是溫暖如春的南國冬天,這裏有著比我的故鄉還要寒冷的冬天。隻穿著單薄的襯衫牛仔褲的我,一下子就凍得渾身哆嗦,彎腰抱膝蹲下,再也直不起腰來。琴不由分說地拉起我的手直奔候車室,把我安頓好之後,又隻身一人跑出候車室外,十分鍾的功夫,琴風風火火地抱著兩件嶄新的軍大衣,氣喘籲籲地回到我的身邊,快速地幫我穿上軍大衣。望著忙忙碌碌的琴,我想,這女人才是個真正闖江湖的料啊!不一會,她又搭訕上了靠近飛老家鄰鎮上的一位老鄉。當時,如果沒有這位老鄉的帶領,我和琴是萬難找到飛的家的。飛的家是個在中國河南地圖上都找不到的角落,琴硬是憑著對飛身份證的模糊記憶,找到了飛偏僻的老家。我和琴經過了多次的大車換小車,再換拖拉機,最後在一天的中午時分,到達了飛的老家所在的村子裏。
簡直無法想象,在我們肥沃的中原地帶,還有著比我的故鄉還要窮困的僻壤。我覺得自己置身於一個我根本不熟悉的,50年代的村莊裏。在一群嬉笑玩耍的毛孩子中間,一個老漢正吧嗒吧嗒地抽著旱煙,琴從老漢那裏得知了飛家的確切住所,一所小小的、沒有窗戶的,孤零零的泥坯房。孩子們都笑嘻嘻圍著我和琴看稀奇,以為是天外來客。老漢告訴我們,昨天在飛的家裏親眼看見滿頭裹著紗布的飛,他的兩個弟弟在外念書未歸,他一人在家裏。飛的母親已於半月前,由於病重無錢醫治而溘然長逝。當聽到這個消息時,琴和我猶如挨了當頭一棒,天啊!飛那滿頭的白紗布,莫非是老天爺讓飛為他娘帶的孝?
琴和我拖著沉重的腳步,來到飛的小屋前。他家的破門是向外開著的,沒有上鎖,門上連鎖扣也沒有,也許他那窮困的家庭根本就不需要鎖。走進屋內空無一人,迎麵的土案上赫然供著飛母親清瘦的遺像,三支清香靜靜地燃燒著。琴“噗通”一聲直挺挺跪倒在飛的母親遺像前,放聲痛哭。我滿眼含淚,四處打量著飛這生於此長於此的家,也才真正懂得了,什麽才叫作一貧如洗,家徒四壁。屋內,半瓶吃剩的礦泉水,似乎是這間小屋內最醒目的東西,凹凸不平的泥地上還躺著半隻沒有熄滅的香煙,泥牆邊破損的床板上鋪著厚厚一層稻草,一床破棉被就是這個家最溫暖的地方。
那一夜,我和琴相擁在飛鋪著稻草的**,蓋著破棉被度過了一生中最寒冷、最淒涼的冬夜。琴的眼睛一直看著飛母親的遺像,徹夜未眠,一夜流淚到天明……
自始至終,飛都沒有出現在琴的麵前。
琴回來後,申請三個月去香港的探親假,借機留在香港打工,那時內地的人借探親假在港打工,那可不是什麽美差,就相當於現在偷渡到外國的黑市勞工一樣,沒有人身自由,而且大多從事一些香港人不願做的,繁重的,且時間冗長的體力勞動。因為報酬頗豐,而且夥食頗佳,因此,沿海地區很多能吃苦耐勞的廣東人,在萬般無奈的情況下也會前往的。琴三個月探親假期滿歸來辦續期時,體重硬生生地瘦下了十二斤,那裏的勞動強度之大,勞動時間之長令人咋舌。
時間推移到1999年春,我正一個人在大街上閑逛時,麵前不遠處的一輛摩的上,翩然下來一對非常靚麗的年輕男女,男的滿臉微笑著向我快步走來。定睛一看,原來是久違,卻仍然瀟灑帥氣的飛。這個飛呀,如果不是當年和琴親自去過他的老家,你是無論如何也不會相信,氣質高雅如斯的他,竟來自那樣一個窮鄉僻壤。就連我這個向來對帥哥不感冒的女人,見了他也不覺眼睛一亮,精神為之一振。
我仔細打量著時隔大半年的飛,隻是麵前飛的微笑裏多了一份成熟、多了一份滄桑,眼睛裏也多了一份憂鬱。烏黑濃密的頭發比原來長了很多,大概是為了遮住頭上那累累的傷疤吧,這長發卻更顯現出了他的飄逸和超凡脫俗。
“為什麽還回來?”
“我是昨天才來這裏接她的,喏,這是我女朋友。”飛微笑著,用嘴朝那位站在不遠處的靚女努努,那位靚女也微笑頷首向我致意。“接了她,我們明天就去深圳,好好幹個一年,我和她已商量好了,隻幹一年,賺到錢,她就跟我回老家,開個服裝店,或者開間小公司什麽的。”
“你還恨她嗎?”我問道。
一絲苦澀,浮現在飛英俊的臉龐,他黯然地搖搖頭。“我已經忘了她,也已經不恨她了。”
倏然體會到,愛到極致就變成恨,而恨到了極致就無恨!
“你到底知不知道,我們去了你河南的老家?”雖然始終懷疑飛是刻意避開我們的,但現在我還是想問個明白。
“小堂弟跑來告訴我,有個廣東女人找我,我就從那邊逃到我姨家裏去住了兩天,我真不知道阿妹你也去了,如果知道你也去的話,我怎麽也要出來好好招待你的。”
“我倒沒有什麽,還順路回去看了自己家鄉一眼。隻是你現在真的把她全忘了嗎?”我仍不相信,這麽濃烈的愛情這麽快就這樣煙消雲散了。
“我真的已經完全忘了她,但是,妹,我卻沒有忘記你。”這個在梁仔的鐵棍下都沒有哼一聲的瀟灑男兒,突然紅了眼圈。我趕忙挪開眼神去看他那漂亮的女伴,她正用充滿信任和幸福的眼神默默地看著她的飛。
“她真美啊,比琴有女人味多了。”
“你仔細看看她,是不是和你很像。”
我認認真真地打量著飛的女伴,是啊,一樣偏分的長長直發、一樣的素麵朝天、一樣的清秀可人、一樣的一襲白裙,隻是她的身材比我略顯高挑。
“她比我美。”
“不,在我心中,妹永遠是最美的。”飛突然轉身離去,這次,他把他的電話號碼留給了我。
秋天陰沉的傍晚,晚飯後的我正躺在沙發上,有一搭沒一搭地看著新聞。突然屏幕上一則綁架深圳富豪,撕票大案告破的消息,引起了我的注意。抓獲的四男兩女即刻押上刑車,開往刑場槍斃。在萬千深圳人圍觀的軍用敞篷刑車上,我突然看到一個長發飄飄,戴著重重腳鐐手銬的,似曾相識女人的身影。我一個激靈,翻身坐起,顫抖的手慌亂地搜尋著飛的電話號碼……電話很快通了,隻聽見那邊和我看的一樣的深圳電視新聞的聲音:“飛,我是阿妹,是你的那個她嗎?回答我!”
電話那端傳來一個男人哽咽的聲音:“嗯,是她……”我突然覺得遍體冰冷,汗毛直豎,腦子裏一片空白。呆呆地凝視著那即將開往刑場,軍車上的那個我曾仔細打量過,酷似我的,飛的女伴,那已木然呆滯的身影。
“剛好那段時間我陪客人去了澳門……”斷斷續續地講完這句話後,飛已泣不成聲,再也講不出任何話來。
屏幕上的刑車已甩開圍觀的眾人,飛速地駛向刑場。飛像個孩子一樣放聲慟哭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