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總是回想白天看到飛仔女朋友被押赴刑場的鏡頭,我想著她那酷似我的麵容和長發飄飄,仿佛是自己失掉靈魂的空軀殼被活生生地拖去處決。我失眠了,輾轉反側。

“阿芬!開門,快開門!”迷糊中,我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在叫我。

難道是誰帶來了宗的喜訊?我一個激靈,應聲而起。

我慌亂不安卻又滿懷希望地去開門。

“誰呀?這麽晚啊?”我一邊問一邊開門。

“是我,芬姊!”原來是雞仔帶著他的上海女朋友金玲。

“哦,是你們,發生什麽事了?快進來!”我連忙招呼他們進屋。

“我父母不讓玲妹進屋,她被趕出來了!先在你這呆上一陣子吧!”雞仔懷著懇求的語調。

驚魂未定的玲妹一臉疲態。

“玲妹長得這麽標致,你父母怎麽不喜歡?”我問雞仔。

“唉!一言難盡!她當過賣**女,我父母認為她傷風敗俗來路不明。”雞仔道出了實情。

“哦!”我恍然大悟。麵對眼前的玲,我仿佛看到一朵含苞欲放的花,還沒有來得及開放就逢冷雨澆花心。

“好吧!先讓她住下吧!”見我收下了玲,雞仔忙不迭口地千恩萬謝而去。

雞仔原是宗手下一個馬仔,那天報複行動他因為臨時有事去了海南,所以躲過一劫。

兩年前他就認識了這個如雪肌膚氣質高雅的來自大城市的上海妹子。雖然玲大雞仔3歲,但是一點也不顯得比雞仔大,倒是喜歡開玩笑的雞仔常對我們說:“女大三,抱金磚。我是抱上一塊金子呢!”

兄弟們也都羨慕雞仔福氣好,找了這麽一個美麗的妹子為伴。

記得兩年前就在我男友寬大的住所裏邂逅了她和比她小三歲的男友雞仔,因雞仔的父母死活不同意雞仔和她的交往,把她和雞仔雙雙逐出。當時就是嫌棄玲雖然來自上海,但是,雞仔父母更是看不慣她的小家碧玉的樣子,加上她來曆不明,所以無論雞仔怎麽解釋,其父母都一概否決。後來雞仔隻好帶著她投靠宗,在我們家住了一陣子。

那時玲的到來,立刻讓我孤寂的生活變得神采飛揚起來,她教我買菜如何砍價。還教我炒出了我一生中的第一道菜,香菇菜心!

玲,青春活潑,心細如發,甚至還不厭其煩地教我如何正確墊用衛生巾。她送給我絳紅色的香奈兒唇彩依然瑩潤豔麗,芬芳怡人。

玲,讓我懂得作為一個女人到底該做些什麽,她是我真正“閨中密友”。

我一直歎服她如雪的肌膚,如畫的眉,含淚的眼,她那高雅的氣質,時髦的典型上海女人的裝束,還有那嬌小的身軀蘊藏著的那顆頑強的心靈,就是那顆至今都讓我震撼的心靈。

“芬姊,你的皮膚真好,長得真漂亮!難怪宗哥會喜歡你!我要是男人也會不顧一切地愛上你的!”玲常常在我耳邊說甜話。說真的,這種來自同性之間毫不虛偽的讚美更能讓對方感到自豪。

一有空,玲就叫我一起逛街,隻要是她認定的對我皮膚有幫助的化妝品,她都會毫不猶豫地買下,然後像一個專業的化妝師化妝新娘時的精心修飾,把我打扮得漂漂亮亮。我越發覺得玲的可愛,把她當自己最親的朋友,什麽心事都會一起談,一起化解。

有一天,宗不在家。我突然感到頭昏腦漲,一陣眩暈後栽倒在大廳裏。玲見狀連忙將一百多斤重的我馱上她九十多斤的嬌小身子,朝附近的醫院而去……等到了醫院,她整個人都累癱倒在地。事後我都不知道她這個嬌小玲瓏的女子是憑什麽毅力堅持將我挪到醫院的。那時醫生說是我腦部一根血管供血不足,幸虧玲送的及時,不然後果不堪設想。

自此,我對玲的感情更加地親如姐妹,我甚至與她打趣道:“要是你沒有與雞仔牽手就好了,讓你做咱家的二姨太,哈哈哈哈……”

玲聽後用手使勁撓我的胳肢窩:“芬姊,就你滿腦子肥腸,盡出衰主意!看我不告訴宗哥,讓他好好的修理你一頓!”

我笑道:“哦哈哈哈哈……宗哥見這麽一個‘回頭一笑百媚生’的阿妹願意服侍他,高興還來不及呢!怎麽會怪我呢?”

見我這麽貧嘴,玲也將我一軍道:“芬姊,這可是你說的,到時我真要是喜歡上了宗哥,你可別怪我鵲巢鳩占啊!我可是叫花子擠床,越擠越進哦,嘻嘻嘻……”

她離開我們以後,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裏,我都感到仿佛失去什麽似的,空空****。我甚至覺得要是她永遠留在我身邊多好,也正是有這麽一種親密無間滴水不漏的關係,她才會在落難的時候想起我吧。

回憶以前的點點滴滴曆曆在目,耳邊依然響起她快樂的歡聲笑語。

然而她這次的到來卻讓我失去了以前的熱情。那天收下她也是看在雞仔的麵上。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變得如此絕情。也許是宗的被抓,也許是自己麵臨的人生渺渺茫茫……總之,我左右看玲不順眼了。是時間拉長了我們之間的距離,還是空間切斷了我們的感情?我不知道,隻覺得心裏一叢衰草般亂糟糟的。我想主要是這段時間的變故吧,隨著宗與他兄弟接二連三出事,我金絲鳥般的富貴生活如大廈將傾。我開始懷疑自己的人生終將在跌跌碰碰中起起落落,我不安和焦慮起來,甚至莫名地恐慌,隨意地生氣。

終於有一天裏我突然覺得煩躁起來,我嫌所有的人和事都礙眼了,我開始感到她是多餘的了,我覺得我還是一個人呆在空房子裏比較清淨自由點,因此我的情緒突然爆發,我無禮地要她馬上搬走,記得當時我幾乎還沒找到能說出口的理由。

還記得她那始而驚訝繼而冰冷、幽怨、失望的眼神,最後她絕望地含著眼淚默默地收拾行李。

當時,正是這冰冷的眼神深深的激怒了我,本身隻是牢騷話,最後變成鐵定要她馬上離開!

雞仔來後望著變得陌生的我,疑惑地問:“阿芬,是她什麽地方做得不好嗎?”

“是我心情不好!我不想看到任何人的麵孔。”我找不到任何驅趕她的理由。也許雞仔也考慮到我當時的心情,他也沒有再請我留下玲的意思。我幫忙收拾好玲的隨身物品,玲除了冷冷地看著我,一句話也沒有說,頭也不回地走了。

其實隻要當時玲能回頭看我一眼,隻要她回頭叫我一聲“芬姊”,我一定不會讓她離開,因為我明明知道她無家可歸,無處可去,可是她就是一副“好馬不吃回頭草”的倔強神態,寧願露宿街頭也不回頭看我一眼了。

時隔不久,我和琴說說笑笑逛街,經過天橋底下時,一個蓬頭垢麵,類似瘋女人的乞丐突然閃出來笑容滿麵和我的女友打著招呼,奇怪的是琴竟然客氣地和女乞丐寒暄著。

“誰呀?”我朝著女友叫起來了。

女友回過頭作驚訝狀:“你不認識?她是雞仔的老婆啊!”

“天啊!”我的嘴張的老大,半天都沒合上,我重新呆呆地看著玲,我的眼淚掉了下來,琴姐也不知道我為什麽會掉淚。誰也不知道!這隻有我自己知道。我的內心既感到慚愧又自責。我看著已經精神失常瘋瘋癲癲蓬頭垢麵的玲,仿佛心被一根細細的針在刺著,挑著,撥著……我的身上好像落下萬千箭矢。

我一把撇開琴,欠身下去將玲瘦弱的身子攬在懷裏。可是,此時的玲已經完全傻呆,一副黯然失神而呆滯的目光,滿含遭我驅趕時的幽怨。她自始至終都沒看我的眼光,哪怕靜靜注視我一眼,讓我能感受到她與我曾經是好友。然而,她什麽也不知道了,她隻是一具活屍。我緩緩放開她,路人投來奇怪的目光。我隻覺得這些目光像一把把鋒利無比的刀子齊刷刷向我飛來。我站起身,感到頭暈目眩,身子晃了晃,差點暈倒,琴連忙攙著我:“芬,你怎麽啦!”我隻好幽幽地向琴姐訴說了我與玲的恩恩怨怨。琴聽後連她這心如鏽鐵的女人也不禁感慨道:“你呀!造孽呢!”然後又安慰我道:“事已至此,你自責也沒有用,讓她自生自滅吧!”

我隻好譏笑地跟隨著琴,一步三回頭地我看著玲蹣跚回到她的住所——天橋底下,耳邊響著琴對玲離開我們之後的講述:

原來在我驅趕玲時,玲已經有了兩個月的身孕,在雞仔父母家裏生完兒子還未滿月,就被他們將她和雞仔再度雙雙趕出,而剛出生的兒子卻被雞仔的父母硬奪過去!

後來,雞仔又因很小的事情進了監獄,但在獄室裏群毆傷人致死,雞仔一人背負了所有的罪名,再也出不來了。

因此,她在經曆這奪子之恨,失夫之痛後,失控了,後又吸毒了。

她麻木了自己,想忘了這一切!可是她分明什麽也沒忘記,她隻是將自己的靈魂扭曲,扭曲成一條再也無法解開的繩索。她的眼睛變得無光,她眼睛的光芒淡退成了一塊石灰石。因為她甚至連一眼都不屑看我,我想她就是到了人生的最邊緣地帶都不屑再看我一眼,她寧肯在我麵前討好乞求以前和她毫不搭界的人施舍也不稀罕我的施舍!

在我心裏,她沒有傻,也沒有呆,她隻是懷恨著我的無情與冷漠,絲毫都沒忘記我對她的傷害,她什麽也沒能忘記!

我第一次清晰地感覺到自己被人恨,我的心仿佛被載重車碾得粉碎。

宗在的時候,隻要你看我一眼,我立刻會傾囊相助,帶她離開天橋橋洞的住所的,明明知道我完全有能力而且也會改變她的處境!

可是她就是不看我,就要當我不存在,還是真的變得沒有一點知覺的瘋婆子?

後來我也曾獨自到天橋那裏偷偷地注視過玲。

一天,看見玲突然穿了一件舊的但卻看起來很幹淨的豹紋長裙,我還莫名地高興了一整天。可是當我看到你雞窩般淩亂的結痂的頭發上插著一根枯草時,我對玲的心徹底絕望了。不久,她就在天橋下永遠消失了。她會去了哪裏呢?也許她永遠離開了她曾經滿懷希望的富貴城市;也許她在失去毒資的窮困潦倒中重新自立;也許她遇上了好心的男人過上了幸福的生活……我沒有想到,不久的將來,自己也會落得與玲一樣的下場。徹底與物質天堂說再見,不,是永別!

玲是此生中我唯一見過的最落魄的但卻最傲慢的吸毒的女人,她的結局令人噓唏不已……

但就是這個滿懷怨恨我的女人卻時常抓捏著我的內心,讓我一輩子受到良心的譴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