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梢頭,燈火閃著朦朧的淚光和即將離去的日子道別。秋風在街道上做著最後一輪巡視,搖醒急著入睡的樹葉。
咖啡館迎來一天中的最後一輪忙碌。上午來店裏的客人大半是想換個輕鬆點的辦公場所,或者聊一聊在會議室不方便談的話題。午後占據座位的除了抱著平板電腦敲打的文藝青年,還有逛街采購提著大包小包戰利品的女士們。到了晚間,戀愛的氣息幾乎能掩蓋咖啡的味道,帶竹簾的小包間供不應求,店裏提供的情侶套餐和桌遊早被一搶而空。一些終於可以放下工作,出來小聚的朋友穿插其間,喝著不會影響睡眠的花果茶,聊著生活的煩惱和牆上電視裏滾動播出的新聞,仿佛有口飯吃,有個三十年內還不清貸款的蝸居,偶爾還可以不加班的日子,就算是一種難得的幸福。
門上的風鈴響了,有客人進門,小洪趕緊迎上去:“歡迎光臨!請問幾位?”
進來的是一個二十五六歲、鵝蛋臉的姑娘。她穿著不太合身的黑色襯衣、休閑褲,搭在肩上的長發亂糟糟的,臉色發白,站在門前不敢往裏走,好像怕前麵的地板會塌陷似的。
“小姐您……一位嗎?”小洪試探地問道,“樓下客滿了,您樓上請。”他做了個請的手勢,客人依舊沒動,雙手緊緊攥著一個盒子,端在胸前的位置。
“歡迎光臨。”袁媛看情況不太對,走了過來,對客人致意,“小姐喝咖啡嗎?”
“你們……老板……在嗎?”客人的聲音比蚊子大不了多少。
“請問您有什麽事?”袁媛和氣地問。
這位客人看著麵生,不像是老板的朋友。但看她一副戰戰兢兢的樣子,像被嚇壞了的小動物,怎麽都不可能是來找茬的。
“這個……”客人將手裏的盒子舉到袁媛麵前。
“您怎麽稱呼?”袁媛沒敢接盒子,朝小洪使了個眼色讓他去樓上叫人。
“交給你們老板。”姑娘舉著盒子像複讀機一樣,半低著頭,語調機械。附近的其他客人也察覺到異樣,紛紛投來好奇的目光,開始低聲議論。
“您總得告訴我為什麽要見我家老板?”袁媛下意識後退了半步。
客人咬緊嘴唇,眼神呆滯無光,一副千言萬語說不出的表情。她手裏的盒子,比一隻手機大一點,大概有兩盒香煙的厚度,盒子用灰色的麻繩捆綁幾圈,打了一個水手結。
“哪位找我?”黎希穎出現在樓梯上,俯視門廳,看見戰戰兢兢抬起頭的客人,她臉色一沉,“邱秋!”
那客人像挨了一巴掌似的,把手中的盒子硬塞在袁媛懷裏,扭頭跑出咖啡館。黎希穎追到街上,沒看到她的影子,隻聽見馬達轟鳴,一輛黑色福特轎車風馳電掣地開過前方不遠的街角。
“是邱秋嗎?你看清楚了?”秦思偉和周鵬聽到那句邱秋都跟了出來。
“肯定是她。”黎希穎盯著車遠去的方向。
回到店裏,袁媛還站在原地,捧著如燙手山芋一樣的盒子,不知道該不該放下。
“袁姐你可別亂動。”小洪縮在櫃台後咋呼,“誰知道那是炸彈還是……哎呀!”他捂著挨了一記五指山的後腦勺,“姐夫你打我幹什麽!”
“打死你都不多。”周鵬把他從櫃台後抻出來,“怎麽說話呢!這麽多人,你這是唯恐天下不亂啊!”
秦思偉默不作聲地從袁媛手裏接過小盒子放在耳邊聽了聽,轉身進了廚房,把忙著做糕點的兩位廚師請了出去。
“很輕,肯定不是炸彈。”他拿剪子挑開纏繞在盒子上的麻繩,“你們都站遠點。”
“不用自己嚇自己。”靠在餐台上的黎希穎雙手抱在胸前,扭頭看看身在門外,既好奇又怕死,隻敢遠遠觀望的幾顆腦袋。
繩子捆得很緊,在紙盒上勒出幾道清晰的痕跡。打開盒蓋,裏麵塞滿了快遞包裝裏常見的填充物,什麽東西埋在一堆泡沫正中。
“是什麽……”小洪大著膽子湊過來。
“人的眼珠子。”秦思偉故意拿起盒子轉向他。
“我的媽!”小洪嚇得扭頭就跑,把頭埋在周鵬肩膀上。
“別叫這麽親。”周鵬拍拍他的頭,“沒事啊,不怕!”
“是什麽人……的眼睛?”袁媛揪著衣服的前襟,舌頭發硬。
“隻是一柄鑰匙,瞧把你們給嚇的。”秦思偉用兩根手指捏起鑰匙。它形狀扁平,比常見的防盜門鑰匙小幾圈,在燈下泛著銀色的微光。
“不知道邱秋這是什麽意思。”黎希穎接過鑰匙看了看,把它扔回盒子裏。
“我看她……很害怕的樣子。”袁媛扶著門框,渾身發抖,“會不會是被人脅迫?”
“先把這個拿回去檢驗。”秦思偉蓋好盒蓋,和繩子一起遞給周鵬,“查一下周圍幾個路口的監控。”
“這是車牌號。”黎希穎用廚師抄寫配方的紙筆寫下號碼,“沒想到邱秋竟然會找到這裏。她和她背後的人送一把鑰匙過來,是想讓我們去開哪一把鎖呢?”黎希穎看向窗外的夜色,不知道答案。
黑色的轎車混跡在車流中,不快不慢地行進。戴著皮手套的手將一張沾滿灰塵的名片小心地裝進口袋。今天這一著險棋,還不知道效果如何。路燈透過車窗,給蒼白的麵具塗上一層變幻莫測的柔光。
醫院可能是城市裏最早醒來的地方,曙光吹熄了街燈,住院大樓一層的擁擠和喧囂絲毫不比節日裏的火車站遜色。黎希穎繞過人群,擠進電梯來到七樓,推開電梯間和樓道之間的玻璃門。
加護病區一片靜謐,仿佛和樓下是兩個世界。
她走進左側的走廊,拐了個彎,迎麵遇到兩個推著小車的護士。她們在淺藍色的護士服外披著深藍色的針織衫,口罩掛在一隻耳朵上,邊走邊聊。
“真是不像話。”梳著光滑發髻的護士長說話帶有明顯的東北口音,“被銬起來了還不老實。”
“這種人就不該浪費藥給他治病。”年輕的護士憤憤不平,“瞧他把馬醫生都傷成什麽樣了。您胳膊沒事吧?”
“沒事,擦點藥膏就好。”護士長抬頭和黎希穎打招呼。
“出什麽事了?”黎希穎注意到她的胳膊上有幾道紅色的血痕。
“昨天你送來的那個病人,我看可以出院了。”護士長說的是喬三笠。
昨天下午被送進醫院時,他聲稱自己骨頭斷了,腦子被打傻了,什麽都想不起來了。醫生說他全是皮外傷,身體比誰都健康,但喬三笠就是賴在病**說自己渾身無力,死活不肯起來。警察問話,他就哭天喊地說自己是傷員,需要人道主義關懷。
醫院和警方商量,讓他住院觀察兩天,有了全套的X光片、檢驗報告,可以提防喬三笠日後拿受傷的事耍無賴。雖然醫生和護士們心疼掙紮在生死線上的馬澄,對喬三笠恨之入骨,但治病救人是本分,就算他再十惡不赦,隻要送進了病房就得盡力而為。
喬三笠被銬在病**哼哼了一夜,自知逃不過,所以每隔幾個小時就哭鬧一番。幾分鍾前,護士長去給他打點滴,剛插好針,他連抓帶撓地一通折騰,大喊大叫說輸液袋裏都是毒藥,有人要殺人滅口。
輸液架子被踢倒,護士長的胳膊被抓傷,幫忙的小護士摔了個跟頭。負責看守的兩個警員合力將他按住,喬三笠又開始縮在被子裏極盡能事地裝虛弱。
“管子扯斷了,藥水流了一地,簡直不可理喻。”護士長怒視著小車雜物筐裏的一片狼藉,“輸液就免了吧,一會兒所有的檢驗報告就都能出來了,讓他趕緊去班房裏啃窩頭。”
“這是被喬三笠扯斷的?”黎希穎感到不妥,拿起纏成一團的軟管看了一眼,轉身大步跑向病房。兩位白衣天使見她臉色不對,對視一眼,跟了上去。
她們還沒跑到門口,就聽到了病房裏的尖叫聲。守門的警員衝進去後,愣在門口。
原來喬三笠鬧事隻是幌子,他扯斷輸液管時,巧妙地將埋在血管裏的輸液針頭留了下來,順手又抓了小車筐裏一包沒開封的軟管。一片混亂中,沒人注意到他的小動作。等眾人離開,喬三笠忍痛擠出針頭,用它捅開手腕上的手銬,靜待時機。
因為藥液流了一地,護士長離開時呼叫清潔工大姐過來收拾。這是喬三笠算中的一步。他趁大姐低頭擦地時跳下床,用軟管勒住她的脖子擋在自己身前。
“讓開,不然老子勒死她!”他高聲叫道,“都給我滾開!”
“別激動,對心髒不好。”黎希穎推開警員走進屋裏,“行啊,老江湖。”
“少廢話,滾出去!”喬三笠沒忘了昨天的一頓打,扯著清潔工大姐往後退了兩步。大姐被勒得喘不上氣,臉漲得通紅。
“我是來幫你的。”黎希穎抬起右手,車鑰匙發出叮當輕響,“放開她,我把車給你。”
“你們先退出去!”喬三笠大吼。大姐雙手拉扯著脖子上的軟管,發出咿呀的求救聲。
“好,你放鬆,真勒死她你可就沒救了。”黎希穎擺擺手,示意大家退到樓道裏。
喬三笠拖著大姐走出病房,四處亂瞄,額頭已經蒙上一層汗珠。“把鑰匙扔過來!”他對黎希穎高喊,“不許耍花招!”
“好,你看清楚。”黎希穎舉起右手,用力晃了一下鑰匙,做出拋出的動作。
光影一閃,鑰匙還在她手裏,一張門禁卡飛進喬三笠的右臉,鮮血伴著號叫噴湧而出。喬三笠被這毫無防備的一擊打亂了陣腳,雙手條件反射地鬆開軟管,捂著臉上的傷。趁這半秒鍾的時間,黎希穎已經來到他麵前,一隻手推開腿腳發軟的大姐,一隻手狠狠地砍在他的喉嚨上。
喉閉鎖帶來的痛楚和缺氧讓喬三笠頭暈耳鳴,憋悶難忍,眼前一片漆黑,四肢鬆軟無力。他雙手放在脖子上,張開嘴巴努力想吸入一些空氣,身體不由自主地跪在了地上。黎希穎抬腳踢中他的腹部,喬三笠的身體短暫騰空,在地心引力的召喚下,“砰”的一聲砸在水磨石地麵上,姿勢完美地解釋了什麽叫五體投地。他的一隻手正好搭在靠在牆邊喘息的清潔工大姐腿上,大姐嚇得尖叫,抬腿就踢,不偏不倚蹬在喬三笠的右眼上,疼得他眼淚直流。兩個警員不給他任何反抗的機會,迅速上前,一人按住一隻胳膊往身後一扳,哢嚓,鎖上了手銬。
“就你這點出息還學人家挾持人質!”黎希穎蹲下,給了喬三笠一巴掌,順手拔下插入肉裏的磁卡,丟進垃圾桶。
“惡心死了。”護士長皺眉掩鼻,和黎希穎一起扶著驚魂未定的清潔工大姐到護士站去休息。
清潔工大姐喝了幾杯熱茶,吃了小護士跑出去買的早飯,情緒穩定了很多。聞訊姍姍來遲的副院長親自給她做了檢查,確定沒有大礙後,同意大姐回家休息兩天,工資照發。
“馬醫生怎麽樣了?”黎希穎問護士長。
“還沒醒過來。”護士長歎氣,“整個後背……唉,喬三笠那種人!你剛才真該把他打死,替國家省點糧食。”
“馬醫生的父母守了一夜。”小護士搭腔,“剛才終於被院長勸回去休息了。外科主任正和整形中心那邊商量,看等馬醫生好一些之後能不能做植皮。”
“馬醫生那傷,沒有一年半載好不了。”另一個小護士傷心道,“留疤是肯定的了,那流氓簡直不是人。”
“大家幫個忙。”黎希穎站起來,“如果有人來看馬醫生,請立刻通知我。”
“沒問題,我來安排。”護士長點頭。
黎希穎離開護士站,到樓下走了一圈透了透氣,才回到加護病區喬三笠的病房。一進門就看見秦思偉對窩在被子裏裝死的喬三笠曉之以理。
“這鐵家夥我暫且幫你摘下來。”秦思偉晃了晃手中的手銬,“反正你後半輩子離不開它。做人呢,最重要的就是想清楚自己想要什麽。你逃不過去,不如好好合作,爭取個好態度。”
“跟他講理,比對牛彈琴還不劃算。”黎希穎走向床邊。
見她靠近,喬三笠像被抽了一鞭子,跳起來伸手抱住秦思偉的腰:“她……就是她差點打死我!”
“你能幹出那些不要臉的事,就是因為從小挨打太少。”黎希穎又往前走了兩步。
“救我!”喬三笠努力假裝發抖,“你讓她出去!讓我幹什麽都行!我什麽都能交代!”
“我跟你好好說話呢。”秦思偉扯開他的手,“你要是再裝傻充愣,我就隻能請她和你‘親切交流’一下了。”
“你想……知道什麽?”喬三笠坐回**。
“你和李亢之間的恩怨。”秦思偉退到窗邊。
“誰?”喬三笠的疑惑不像裝出來的。
“你拔了他的牙,拿硫酸潑了他的朋友。”黎希穎拿出手機給喬三笠看照片,“別跟我說不認識他,喬三笠,裝孫子也得有個限度。”
“我記不清他叫什麽。”喬三笠盯著李亢的照片,伸手摸摸不成人樣的左臉,“我這臉就是被他害的,還有……”他把嘴往旁邊扒開,給黎希穎看他牙**的一塊空缺。
“我們找到了你的牙。”秦思偉從口袋裏拿出裝著一隻臼齒的小瓶子,瓶蓋上貼著“喬三笠”字樣的標簽,“李亢為什麽要對你下手?”
“這事兒……”喬三笠低下頭,吭哧半天才擠出一句,“說起來話長。”
“咱們長話短說吧。”秦思偉把小瓶子放在窗台上,“我查過記錄,你坐過兩次牢,一次是走私,一次是故意傷人。四年前,你第二次出獄後不到一個月再次被捕,但是那一次被你逃過去了。”
第二次出獄後,喬三笠沒有回家,而是直奔常去的網吧,在一個有名的尋人論壇發了名為“尋仇啟示”的帖子,聲稱懸賞五萬元,找前女友曹嫻。
原來他在監獄裏碰到一個曾經有些來往的混混,得知自己幾年前因為走私香煙被捕入獄是被曹嫻舉報的。當時曹嫻已經厭倦了隨處惹是生非的喬三笠,不僅舉報他還趁著他蹲班房的時候,卷了家中所有值錢的東西,一走了之。喬三笠氣得七竅生煙,揚言要給曹嫻好看。
帖子不到半日就被管理員刪除,但已經有了上千回複,大部分都是罵他心術不正,還有一些起哄、看熱鬧的無聊群眾。
沒過多久,早已搬到外省的曹嫻在回家路上遇到襲擊,被一個蒙麵歹徒拖上麵包車劫走。第二天中午,當地警方在郊外一條小河邊找到被丟棄的麵包車,車廂裏的曹嫻還有一口氣,但身上多處骨折,臉已經被硫酸腐蝕得看不出本來麵目。
喬三笠因為發過尋仇帖子,而且案發當天被目擊者看到在曹嫻家附近徘徊,於是一周後就在街邊的燒烤攤上被捕。他百般抵賴,聲稱自己發帖子隻是圖一時痛快,並沒有真的對前女友下手,並且不慌不忙地提出自己有明確的不在場證明。
一張高鐵車票可以證實案發時他坐在時速三百多公裏的飛馳列車上,根本不可能跳下來殺人。喬三笠承認有狐朋狗友告訴了他前女友的現住址,他去轉了一圈想和曹嫻談談,但考慮再三還是沒去打擾。
車票是真的,而且能找到他的登車記錄。唯一的疑點是車站的監控錄像某一段被無端抹掉了,查不到他進出站的影像。
“你的不在場證明是假的吧?”秦思偉說,“我能想到是什麽人在幫你,雖然還不太清楚他是如何做到的。是李亢,對吧?”
喬三笠猶豫片刻,默默點頭。
“你們是怎麽結下仇的呢?因為你賴賬不給他們報酬?”
“他們不要報酬。”喬三笠正常的半張臉上浮現出一絲痛楚,“我一開始不明白是怎麽回事,還以為自己遇到傻子賺到了。過了幾個月……”
喬三笠早已把曹嫻的事拋到腦後,每日除了和朋友廝混就是繼續搞走私的營生。深秋的一個月黑風高之夜,他提溜著啤酒瓶子,去找一個新認識沒幾天的小情人,一進屋便被麻袋套了腦袋,劈頭蓋臉一頓悶棍。
等喬三笠醒來時,他已經被捆上手腳,帶到荒郊野外的一片河灘。襲擊他的人是兩個戴著長鼻子麵具和棒球帽的家夥,聽口音很年輕,是本地人。喬三笠開始以為是自己得罪了道上的朋友,或者有人要搶他的地盤,開口討價還價被扇了幾個大嘴巴,才明白眼前站著的就是當初幫他製造不在場證明的那夥人。他們自稱“匹諾曹”,但他不明白那是什麽鬼意思。
“他們說我說了謊,需要支付人品。”喬三笠說話聲越來越低。
“所謂支付人品,就是用你戕害曹嫻的方式報複你。”黎希穎看著他**的嘴角,“拔了你的牙齒是作為戰利品。”
“他們根本就不是人!”喬三笠激動得聲音顫抖。
“曹嫻的命雖然保住了,但她現在還躺在**,神誌不清,生活完全不能自理。”秦思偉厲聲道,“你覺得他們對你殘忍,你對曹嫻和馬澄的所作所為又算什麽!”
喬三笠頓時語塞,青筋凸起的雙手緊緊抓著被子。他心裏不服,但不敢明說。作為一個混跡江湖多年的老油條,他明白此刻擺在自己眼前的隻有漫漫無期的牢獄生涯,繼續反抗情況隻會更糟。
“你是怎麽找到‘匹諾曹’幫你脫罪的?”秦思偉問他。
“朋友介紹的。一個偶爾一起打台球的朋友提到認識一夥兒怪人,說或許對我有用。”喬三笠想了想,“我有兩三年沒見過那哥們兒了,不知道他在什麽地方。”
“以你的性格,被傷成這樣,必定會想方設法報仇。”黎希穎說。
“我找了他們好幾年,但沒人知道那兩個人的底細。”喬三笠解釋,“當初給我介紹的哥們兒隻知道一個電子郵箱地址,還特意提醒我那些人有點怪異,能不招惹就不招惹。要不是我當時想不到別的路子,唉……這幾年,我都認命了,直到昨天上午……”
接到那個不顯示號碼的電話時,喬三笠正和兩個小弟在自家院子裏曬太陽、吹牛皮。電話那一端的聲音聽不出男女,直接問他想不想報當年被小木偶毀容之仇。
“他告訴我找到一個女人,就能引出小木偶。”喬三笠加快語速,“條件是把活**給他,他願意出錢。”
雖然將信將疑,但是壓抑多年的複仇怒火瞬間爆發,燒得喬三笠頭疼。他去了電話裏提到的小區,將馬澄拖上自己的破車,問出了讓他血脈沸騰的消息。喬三笠不知道打電話的是什麽人,沒問對方為何知道自己的事,也不在乎他買走小木偶活口後要幹什麽。
“我並不想要他們的命。”喬三笠強調,“我不殺人,從不。”
“那還應該給你頒個年度感動大獎,是嗎?”黎希穎譏諷道,“你害得別人生不如死,給別人留下一輩子都去不掉的傷疤和心理陰影,現在還覺得自己挺仁義,隻是因為沒要他們的命。”
“他的字典裏沒有仁義。”秦思偉更正她,“他隻是明白故意殺人是重罪,被抓住不判死刑也出不來了。”
“他現在進去也不太可能出來了。”黎希穎聳了聳肩。
“我該說的都說了,真的沒什麽可以交代的了。”喬三笠哭喪著臉。
“給你打電話的人提到金絲雀了吧?”黎希穎問他。
“什麽?”
“你們把李亢棲身的小院翻了個底朝天,難道不是在找那顆寶石?”
“寶石?我不知道什麽寶石。”喬三笠瞪著死魚眼,“我們抓到小木偶就走了,沒空翻那個院子。附近不是什麽地方著火了來了好多警察和消防車嘛,我們不敢久留。我說,你可別把什麽汙水盆都往我頭上扣。哎,我活不了啦。”他又開始倒在枕頭上哼哼。
秦思偉忍不住翻了個白眼,給喬三笠重新套上手銬,拉著黎希穎離開病房。
“我會盡最大努力讓喬三笠不再出來禍害人。”
走廊的盡頭用玻璃門隔出一片會客區,擺著小圓桌和塑料椅子。他們找了一張沒堆著用過的茶杯、紙巾的桌子坐下,打開窗透透氣。窗外是秋風、豔陽,但坐在光線不足的樓道裏,仍然令人感到陣陣涼意。
“看來其他幾顆牙齒的來路也類似。”秦思偉把裝著喬三笠牙齒的瓶子放回口袋裏,“李亢和蔣迎暗中設計,幫一些人逃脫法律的製裁,但事後他們發現其中有些人並非無辜,就會找上門去以暴製暴,比如喬三笠。”
“蔣迎的抽屜中有溫良的資料,說明他也是委托人之一。”黎希穎說,“他們用假證據誤導警方,以陷害孫禹的方式擾亂偵查方向。沉香木珠子上的血跡可以來自任何一個街頭混混,根本沒法查證。這說明溫良確實是殺薛仲林的凶手,所以李亢他們才會時隔幾個月找上門對他下手,並且把現場布置成搶劫殺人的樣子,正如溫良對薛仲林所做的那樣。”
“但和之前幾次不同的是,他們並沒有拔掉溫良的牙齒作為戰利品。”
“因為他們想一石二鳥,陷害何孟周。如果溫良的牙齒不見了,肯定會引起懷疑,橫生枝節。所以李亢他們改變了自己的習慣。”
“那麽要買李亢活口的又是什麽人?”秦思偉用手托著臉,“我曾經想,是不是和喬三笠一樣,是被李亢他們討要過‘人品支付’、想要報複的人。但細想又不太可能,那些人應該不會碰巧和金絲雀有瓜葛。現在我們仍然不明白那顆寶石到底扮演了什麽角色。”
“所以說,這拚圖隻完成了一半。”黎希穎說,“我懷疑金絲雀和薛仲林的死有些關係。溫良和加西亞之間,也肯定有一些不可告人的秘密。”
“你說,有沒有可能是薜仲林發現這個秘密,被溫良殺人滅口?”
“說不定真是。溫良肯定把這個秘密隱藏得很好,可薛仲林不僅發現了這個秘密還讓溫良知道了,於是他痛下殺手。同時因為溫良隱藏得足夠好,所以在外人看來,他沒有殺薛仲林的動機。”
“李亢和蔣迎調查過溫良,應該是發現他殺了薛仲林。那他們是否已經知道了這個秘密?所以李亢拿走金絲雀,並因此招來殺身之禍。”
“我想過這種可能。”黎希穎搖了搖頭,“如果喬三笠沒說謊,在小院翻找的就另有其人。目標隻可能是金絲雀,因為李亢身上沒有其他值得別人大動幹戈的東西了。他要喬三笠留下活口,應該也是想確定李亢知道多少。但是……”
“我最怕你說這兩個字。”
“我隻是覺得證據還不夠,不能貿然下結論,免得誤導自己。”
“有道理。”秦思偉想了想,“但有幾點可以確定,第一,凶手是李亢他們的熟人,知道他們的行動細節,也知道喬三笠和他們之間的恩怨。”
“對,尤其是喬三笠的事,李亢他們不會把這種事隨意透露給別人。”
“第二,凶手和溫良關係匪淺。”
“我感覺他捅了溫良那麽多刀,折斷他的手指,仿佛有很深的恨意。”黎希穎看向藍天白雲,“可惜,周鵬已經排查了李亢、蔣迎和溫良的人際關係,根本找不到某個人和他們都有交集。”
“或許金絲雀的秘密就是他們的交集。”秦思偉說,“我有預感,寶石肯定是打開現有謎團的鑰匙。”
“說到鑰匙,昨天有人給咱們送來一個。”黎希穎從包裏拿出邱秋送來的小盒子,“現在還是查不到她的下落?”
“剛才收到周鵬的短信,還沒來得及看。”秦思偉拿出手機,一字一句地說,“你昨晚看到的那輛車,登記在蔣迎名下。”
“哈,真熱鬧。”黎希穎深吸一口氣,“蔣迎和李亢深夜裏去對付溫良,嫁禍何孟周,肯定開著車。蔣迎身上沒有車鑰匙,在何孟周家附近也沒有找到車,應該是被凶手開走了。”
“所以,邱秋就是凶手的同夥吧?”秦思偉點頭,“這就能解釋你剛才的疑問。凶手是從邱秋那裏得到木偶二人組的行動細節。我們早就知道,她接近李亢是有目的的。”
“但邱秋不太可能知道喬三笠。”黎希穎反駁,“那已經是四年前的事了,她和李亢才認識沒多久。”
“也是啊……”秦思偉咋舌。
“在所有人中,邱秋是我最看不透的。”黎希穎若有所思地說,“而且我覺得……凶手的行為很奇怪。”
“哪裏奇怪?”
“他親自設伏殺了蔣迎,害李亢落荒而逃。後來又去活動中心刺傷羅明亮……”
“羅明亮說他力氣很大,行動迅速,像是受過訓練的人。”
“可是這次,他明明知道馬澄了解李亢的下落,為什麽不自己動手,而是花錢讓喬三笠代勞?喬三笠這種人,在我看來可信度實在很低。”
“或許他被其他事情拖住了,沒法自己行動,又想盡快抓住李亢,隻能利用喬三笠。”
“也許吧。”黎希穎微微顰眉,顯然對這個解釋並不滿意。
“要說奇怪,李亢和蔣迎也很奇怪。”秦思偉靠在椅背上,“幫別人脫罪連帶私刑裁決,簡直是玩火上癮。”
“他們隻是喜歡做上帝的錯覺。”黎希穎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幾隻在枝頭跳躍的麻雀,“誰無罪,誰要被懲罰,都由他們決定。可以隨意擺布別人命運的**比毒品更讓人欲罷不能。”
“還有挑戰法律的刺激。一次又一次的成功,讓他們覺得自己無所不能,淩駕於法律和道德,別人都隻是他們手中的玩物。”
“結果一招失手成了別人碗裏的肉。”
“夜路走多了早晚遇到鬼。”秦思偉挪到黎希穎身邊,“李亢一逃再逃,除了怕我們知道他和蔣迎‘行俠仗義’的勾當把他抓起來,多少也是因為自我膨脹,想親自解決找上門的麻煩。”
“他是自作自受。”黎希穎轉過身,靠在窗台上,“多吃些苦頭也好,能幫他提神醒腦,認清自己的斤兩。”
很多人不撞得頭破血流都不會明白,平靜得近乎無趣的生活其實也是一種享受。黎希穎很難理解為什麽李亢和他的同伴會自作聰明地想要幹出一番令人驚訝的大事情。都說經曆過戰場的人很難再進入平淡的生活,但其實沒有經曆過殘酷殺戮的人們才更渴望披掛上陣,因為他們從沒切身體會過擠在生死縫隙間的窒息和絕望,也就不懂珍惜活著這樣的簡單幸福。
“你知道你這種幸災樂禍的表情不合時宜嗎?”秦思偉捏她的臉,“好歹是一條人命,能救還是得救。畢竟每個男人心裏都有過成為英雄的夢想,隻是大部分人長大了就被日複一日的庸碌奪走了**。”
“想當英雄,他可以做消防員,參軍去維和,當緝毒警。”黎希穎嗤笑,“他們想要的隻是一種淩駕於他人之上的感覺。”
“因為他們在生活裏找不到這種感覺。他們不想被人踩在腳下,又沒能力掙脫,有些人靠毒品、酒精麻醉自己,有些人呢,卻想著反咬一口。”
“所以,我覺得他們還不如那些庸庸碌碌的人。至少那些人有勇氣麵對真正的自己,在努力支撐著生活,尋找希望。”
“護士長,早啊,讓您受累了。”秦思偉轉頭笑著打了個招呼。
“早,你們也辛苦了。”護士長搓了兩下手,“小黎,有個男的來看馬醫生。”
“走,去看看。”黎希穎對秦思偉點頭。
馬澄的病房在七層右側樓道中段,是一個單人間。她現在仍然沒有恢複意識,趴在**,全身插著管子,後背露出死皮的部分已經開始潰爛,醫生要時不時地為她換藥。換藥的小護士正謹慎地盯著站在病床前的一個男人。
他個子挺高,有一米八左右,身材偏瘦,黝黑的長方臉,丹鳳眼,薄嘴唇周圍留著精心修剪的胡子。灰色T恤、運動外套、藏青色休閑褲及帆布鞋的打扮和斜挎在肩頭的背包,給人一種率性而為的感覺。訪客自我介紹叫吳誠宇,是馬澄男朋友的朋友。
“馬醫生沒男朋友。”護士長更加警惕,“你是史科長的朋友?”
“誰?”吳誠宇一愣,看看馬澄,“她……不是蔣迎的女朋友嗎?”
“你認識蔣迎?”秦思偉也起了疑心。
“啊,我們是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怎麽了?”
“你和馬澄是怎麽認識的?”
“我們不認識。”吳誠宇已經徹底蒙了,“昨天,馬醫生在蔣迎父母家給我打電話,約我見麵,說她是蔣迎的女朋友。”
“既然不認識,她為什麽要約你?”
“我也覺得很怪。”吳誠宇愣愣地說,“她說要替蔣迎還我錢。我沒借過錢給蔣迎,而且他絕對不可能管我借錢,我不知道蔣迎是怎麽和他女朋友說的。”
“為什麽蔣迎絕對不會找你借錢?”黎希穎強調了“絕對”二字。
“我的情況他很清楚。”吳誠宇說,“我父親得了前列腺癌,為了給他治病,我把前兩年買的房子都低價出手了,根本沒錢接濟朋友。”
“這些你都告訴馬澄了?”
“沒,我不知道她和蔣迎是怎麽回事,所以約好昨天下午在我家附近見麵。”吳誠宇又看一眼馬澄,“我等到路燈都亮了也沒見有人來,沒想到今天一早接到蔣迎爸爸的電話,說馬醫生被人打傷進了醫院,就想著來看看怎麽回事。”
“所以昨天一下午,你都在咖啡館?”黎希穎向他確認。
“對啊,昨天我休息,本來想出門釣魚。”吳誠宇說,“但……老實說,我真覺得馬醫生跟我說的那些話非常奇怪,想當麵問個清楚。蔣迎的事搞得我這幾天整宿睡不著。”他問秦思偉,“蔣叔叔說,和蔣迎同住的那小子是殺人犯,你們還沒抓住他?”
“李亢?他沒殺人。你見過他嗎?”
“沒見過,隻看蔣迎發過照片。”吳誠宇越發搞不清狀況,“他不是凶手,那是誰幹的?馬醫生怎麽會傷成這樣?我剛才進門,嚇了一跳。”
“傷害馬醫生的人已經被捕了。”秦思偉岔開話題,“你是做什麽工作的?”
“我在鐵路上工作,是電氣工程師。”吳誠宇拉了拉肩上的挎包袋子,從褲袋中摸出一張名片遞給他。
“鐵路啊……”黎希穎微微一翹嘴角,“喬三笠這個名字,你有印象嗎?”
“喬……”吳誠宇歪頭想了想,“這名字我肯定在哪裏聽過,是在哪裏呢?”
“四年前,他拿硫酸毀了前女友的臉因此被捕。”黎希穎提示他。
“啊……那應該是我看過相關的報道。”吳誠宇把目光迅速移向地板,手緊緊攥住背包帶,“這人……和蔣迎、馬醫生有關係嗎?”
“你是蔣迎發小,他的交際圈子你應該清楚。”黎希穎把球踢回去。
“我……肯定沒見過這人。”吳誠宇盡力掩飾著不安,抬手看表,“我得去上班了。”
看著他逃跑一般地離開病房,秦思偉伏在黎希穎耳邊低聲說:“喬三笠的事從沒被媒體報道過。當年那張幫他脫罪的高鐵票,會不會就是……”
“很可能是他。”黎希穎點頭,“有了內部人幫忙,李亢他們才能順利拿到真票,篡改登車記錄和刪除監控錄像。”
“你覺得,吳工程師對匹諾曹那些勾當了解多少?”
“找機會聽他親自說吧。”
“再查一下他的底細。”秦思偉摸摸下巴,“除了身高體重,吳誠宇倒是蠻符合我們給凶手描繪的畫像。”
“很快你會覺得所有人都符合凶手的側寫。”黎希穎打趣道,“放輕鬆,如今離抓人還早得很。”
一旁的護士撲哧一聲笑了。黎希穎見秦思偉對自己擠眉頭,迅速轉身走到床邊,幫準備給馬澄清理創口、換藥的護士端起托盤。
護士用鑷子夾住沾滿藥液的棉球,輕輕擦拭馬澄的後背。當棉球碰到一處創麵邊緣時,她的身體明顯抖了一下,發出低沉的呻吟。
“馬醫生,聽得見我說話嗎?馬醫生!”換藥的護士放下棉球,靠近馬澄的耳邊,焦急地呼喚。
“我去叫值班醫生。”黎希穎扭頭跑了出去。
忙碌和喧囂是會傳染的。醫院裏的人聲鼎沸會從大樓裏蔓延到院子裏,一直波及周邊的大街小巷。
吳誠宇在醫院門口打不到空駛的出租車,隻得步行向北,一直走過兩個路口,仍然看不到期待中的紅色小燈。附近停車位緊張,道路兩旁擠滿臨時停車,便道上每隔幾米就有違章占道的小攤,把行人幾乎全擠到了路中間。吳誠宇盡量靠邊走,拿出手機點開叫車軟件。
喇叭聲驟起,一輛破爛的日產轎車顛簸著從他身後駛來,因為靠路邊太近,硬生生將吳誠宇剮了個跟頭。
“啊!不好意思!”穿著條紋T恤、工裝外套和牛仔褲的車主跳下來扶起他的胳膊,“我光顧著找路,沒看到您,傷著了吧?”
“你會不會開車!要命啊!”吳誠宇怒罵,捂著鑽心疼痛的腳踝。
“我馬上掉頭送您去醫院。”車主一副驚慌失措的樣子,“那個……我車後麵有藥箱,先給您噴點白藥吧,進醫院去排隊也得半天。”
車主扶著吳誠宇來到車後,掀開車後蓋,讓他坐在後備廂的邊緣上。吳誠宇這時注意到他的腿有點瘸。
“真是太抱歉了,都怪我不小心,我給您上點藥。”車主探身,從後備廂裏抓出來的卻不是白藥噴霧,而是一根棍子。
吳誠宇腦袋被擊中,翻身滾入後備廂的瞬間,他突然意識到,這人看起來有點眼熟。他來不及呼救,腦袋上又挨了一棍子,昏了過去。
行色匆匆的路人們眼看工裝外套男重重扣上後蓋,提著一根棍子兩步跳進駕駛座,冷漠地繼續前行。車子冒著黑煙疾馳遠去,很快消失在燦爛的陽光下。
車開到郊外,視野越來越空曠,李亢仍然不願放慢速度,腳好像黏在了油門上,一個勁兒地往下踩。腿傷讓他有苦難言,但他知道現在不是放鬆的時候。這輛破日產不知道多長時間沒檢修了,發動機的聲音非常沉悶,座椅上都是煙頭燒出來的窟窿,跑快了就晃晃悠悠的,每個零件都在呻吟,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散架。
進村之後,小路崎嶇起伏,路上的幾塊磚頭顛得他頭暈眼花,傷口撕開一樣的疼。李亢隻得屈服,減速靠邊,緊張地從後視鏡中觀察。他確認周圍沒人,才將車拐進布滿幹涸泥坑的小院。李亢頹然地趴在方向盤上喘息了很久,才意識到全身的衣服早已濕透。
他不敢多停留,提著棍子一瘸一拐地來到車後,俯下身聽了聽後備廂裏的動靜,用力迅速掀開後蓋,後退一步舉起棍子。俘虜一身臭汗蜷縮在肮髒的毯子上,臉色發白,雙眼緊閉。李亢探了一下他的鼻息,放鬆了一點,從口袋裏掏出膠帶捆住吳誠宇的手腳,把他從車上拖下來,拽進屋裏。
昏死過去的人體重好像一下子增加了一倍。李亢抱著吳誠宇的腿連拉帶扯,覺得自己快要虛脫了,才將他弄到牆角。背靠關上的房門,李亢一屁股坐在地上,閉上眼睛,大口喘氣,被空氣中的灰塵和異味嗆得咳嗽不止。他抓起旁邊塑料袋裏的一瓶純淨水往嘴裏倒,水順著下巴流淌,和汗混在一起,打濕了衣服。
總算逮住他了,李亢看一眼靠在牆角的俘虜,泄憤一樣地把空水瓶砸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