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李亢逃出喬三笠的魔爪後,開著破車在田野之間轉了大半晌,終於明白他已經沒有地方可去。逃跑,繼續逃跑,說好的主動出擊呢?說好的給對手一點顏色看看呢?馬澄的尖叫還在耳邊縈繞,就這樣把她丟在那種地方……李亢忍不住抬手給了自己幾個嘴巴,臉上的灼燒感勾起了他心中愈加旺盛的怒火。再不全力反擊,就真的要被逼上絕路了。不,現在已經到了絕路,自己再也沒有什麽可以損失的,所以,還有什麽好怕的呢?
天擦黑時,李亢回到曾經讓他生不如死的小作坊。磚房裏黑漆漆的,地麵上有幾攤血,分不清是誰留下的。這是喬三笠的地盤,短時間內不會有人再過來,所以應該是安全的。李亢點上一支火光飄搖的蠟燭,勉強在傷口上塗上在街邊小藥店買的消炎藥膏,重新包紮。他把沾滿汗漬和動物排泄物的衣服脫下來鋪在地上,換上從幾公裏外一根晾衣繩上卷來的一套不怎麽合身的衣褲。
李亢席地而坐,啃完村口小鋪子買來的涼燒餅和幾片豬頭肉,才想起飯前應該洗手。他懊惱地在褲子上抹抹手指上的油,從腳邊的塑料袋裏翻出一小瓶白酒,擰開蓋子喝了一大口。
酒精的刺激從口腔衝入鼻腔再湧向大腦,李亢感到一陣飄忽,眼淚被辣得流了出來,他捂著嘴,不讓自己哭出聲,但心中的苦楚仿佛衝破堤壩的洪水,浸透了他的淚腺,不可抑製地流淌出來,他慢慢地躺倒在地上,哽咽著、顫抖著。窗外的風聲窸窸窣窣,好似在陪著他一起哭泣,直到他被眼淚和疼痛耗幹最後一絲體力,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醒來時,天已經大亮,李亢奢侈地用礦泉水洗了洗臉和手,開著破車在城外一家民營加油站加滿油,來到醫院附近的街邊找了個不起眼的空位。出門前他用喬三笠餘電不多的手機上網看了新聞,馬澄受傷的事已經被一些媒體臆斷成沒治好病的患者綁架傷害醫生,讓大家好好反思是誰的錯。
是我的錯!李亢摔了手機,心裏實在放不下,打算混進醫院去看看她。
趁著剛下夜班的護士疲憊不堪,李亢偷了她的胸卡混進醫院,在更衣室找了件白大褂罩在身上,戴上口罩,裝模作樣地跟谘詢台的護士聊了幾句,得到馬澄的位置後迅速脫身。他刷開樓梯間的門禁上了七樓,找到了馬澄的病房。
馬澄看起來很糟糕,臉色焦黃,頭發亂蓬蓬的,後背**出來的一片讓人不敢直視。因為病房一角坐著個穿護士服的姑娘,李亢不敢進去,隻能幹著急。
幾個護士拿著查房的寫字板路過,覺得李亢麵生多看了兩眼,他作若無其事狀走開了。等護士們走遠後,他溜進空無一人的配藥室給自己找了一瓶可以清洗傷口的碘酒,還有幾瓶常見的消炎藥片。這幾天沒完沒了地折騰,他感覺肩傷可能已經化膿了,時常痛癢難熬。不過,這些並不是他此次大冒險的最大收獲。
他沒想到鹹魚竟然會自投羅網!
細想之下,這倒是那廝的最合理選擇。馬澄聯絡鹹魚假意還錢,肯定引起了鹹魚的懷疑,所以他聯絡喬三笠出麵綁走馬澄,用馬澄做誘餌順利拿下李亢。鹹魚肯定為自己製造了很多不在場證明,避免警方日後的追查。
昨天,李亢差點一時衝動去了南河灘,但衡量再三忍住了。之前在羅老師那裏,李亢見識過對手的體力,目前自己的身體狀況硬拚絕對不是對方的對手。
人算不如天算,那個長發姑娘的突然出現打亂了鹹魚的計劃,喬三笠被抓,自己也得以脫身。想來鹹魚應該不知道這些,隻是從新聞看的馬澄入院,知道事情有變,所以才裝好人去探視,順便摸清情況。一來他可以搞清自身有沒有被懷疑;二來,要找到李亢,馬澄是唯一的線索。
這是個絕佳的機會,在病房門外偷聽的李亢提醒雙手顫抖的自己,隻能智取不可硬來。
如今,換成這家夥無路可逃了。李亢吞下幾片消炎藥,走到俘虜身邊踢了他一腳。吳誠宇哼唧一聲,眼皮動了動。
“裝死!”李亢惡向膽邊生,伸手抓住他的胡子硬生生拔下一撮。
吳誠宇疼得眼淚橫流,睜眼看看目露凶光的李亢,扯著嗓子大喊救命。李亢想捂住他的嘴,不料被他咬了一口,直接反手狠狠抽了吳誠宇一嘴巴。
“反天了你!”他扯下一截膠帶貼在吳誠宇嘴上,退到一旁喘息片刻。
吳誠宇努力晃動幾下身體,差點摔倒磕到腦袋,這才發現自己已經徹底成了甕中之鱉。他抬起急得通紅的臉,發出求救的低沉嗚嗚聲。
“你就是鹹魚?”李亢蹲下來,揪住他的頭發。
吳誠宇點頭。
“你為什麽要殺我?”
吳誠宇慌亂地搖頭,伴隨著聽不清的哽咽。
“問你話呢!別跟我裝傻!”
對方繼續搖頭,眼睛裏都是淚水。
“還敢不老實!”李亢抬手要打時,愣了一秒鍾,拍了拍自己腦門。真是氣昏了頭了,忘了他嘴上還貼著膠帶呢。
“我給你撕下來。”李亢怕吳誠宇再次大喊大叫順手抓了一塊碎玻璃貼在他臉上,“你要是還敢亂叫亂咬,我就讓你嚐嚐自己的舌頭,聽得懂人話嗎?”
吳誠宇拚命點頭,眼淚嘩嘩地往下流。
李亢故意用力撕扯膠帶,吳誠宇的胡子被扯下一大片,疼得直哆嗦。他喘息半天才平靜下來,用恐懼的眼神盯著李亢。
“兄弟,你這是要幹什麽?”
“輪不到你問東問西。”李亢怒道,“回答我的問題,你為什麽要殺我?”
“我根本不認識你。”吳誠宇哭訴。
“別跟我玩文字遊戲,咱們是沒見過麵,但你肯定知道我是誰。”李亢直視他的雙眼,“蔣迎告訴過你多少關於我們的事?”
“我真不知道。”吳誠宇搖頭否認,“而且我也不想知道,蔣迎需要我幫忙時會跟我說,多了我也不會問。”
“你不問,但你可以自己去查。”李亢冷笑一聲,“鹹魚,你是不是以為我傻?蔣迎找你做過那麽多事,你怎麽可能完全不好奇。”
“我不想被自己的好奇心害死。”吳誠宇辯白道,“兄弟,天地良心啊。這麽多年,我管你們要過一分錢沒有?我跟任何人提過你們的事沒有?”
“你真沒跟任何人提過?”
“當然沒有!”
“哦,你這可就是不打自招了。”李亢嘿嘿一笑,“喬三笠的事,蔣迎是找你幫的忙,但是他死活不肯告訴我你是怎麽辦到的。我呢,當時覺得事情能辦成就行,從來不多問。”
“你想說什麽?”吳誠宇翻著眼皮看著他。
“他的事,隻有我、蔣迎和你知道。”李亢說,“現在蔣迎死了,我不可能找喬三笠來殘害我自己,那麽就隻有你知情,你利用他來抓我,是為了那顆寶石,對不對?”
“什麽寶石?”吳誠宇急得脖子上青筋暴跳,“喬三笠這名字我早就忘了,今天在醫院聽到差點沒想起來。我幫你們可不止那一次,去年,那個女教授被學生控訴性侵,也是我幫忙擺平的,還有……”
“行了,行了,少跟我岔開話題。”李亢打斷他,“馬澄給你打過電話不久就被喬三笠抓了,這絕對不可能是巧合。”
“你們……”吳誠宇皺眉,突然做出恍然大悟的樣子,“她在騙我!是你讓她找我的對不對?她不是蔣迎的女朋友,我就說蔣迎不可能管我借錢。她是你的女朋友,對不對?你們為什麽找借口把我叫出來,你們……要幹什麽?”
“問那麽多問題你不也嫌累!”李亢抬手又給了吳誠宇一巴掌,“事實俱在,你還想抵賴不成?”
“我什麽都沒幹為什麽要抵賴?”吳誠宇哭笑不得地申辯,“兄弟,我昨天和馬醫生約好了下午要見麵,等了整整一下午,後來才知道馬醫生出事兒了。我要是想對你們不利,隻要等你們露麵就好了,何苦找什麽喬三笠、喬四鬥。”
“廢話!你這小身板當然對付不了……”不對,李亢心裏一動。
他一直沉浸在抓住鹹魚的興奮中,一心想盡快問出答案,找到洗白自己的證據,竟然忽略了一件事—眼前這個人身材偏瘦,和在活動中心遭遇的麵具人體形不同。莫非自己真的搞錯了?
李亢後退幾步,剛才的興奮瞬間消失,他靠著牆,心裏好像塞進了一個打擊樂隊,叮叮當當地鬧得他心煩。他曾經以為抓住鹹魚,事情就都清楚了,可如今抓到了鹹魚,才發現根本不是那麽回事。究竟是這家夥太能裝,還是自己從一開始就搞錯了?李亢抓起最後一瓶礦泉水,用袖子抹抹嘴唇邊的汗,喝了幾口。
“兄弟,能不能給我一口?”吳誠宇舔舔嘴唇,咽了幾口唾沫。
“老實窩著!”李亢沒好氣地說。
“我腿麻了……能不能給我鬆開?”吳誠宇央求道,“我保證不會逃跑。”
“保證,嗬嗬。”李亢放下水瓶抄起棍子,“要保證你不逃跑,我隻能把你的腿打斷!”說罷他高高地舉起棍子。
“那還是綁著吧!”吳誠宇高呼,臉嚇得發紫。
“算你識相。”李亢丟下棍子。
“我這是倒了八輩子的黴。”吳誠宇哭訴,“幫你們那麽多次,別說什麽好處,一句謝謝都沒有,現在還落到這地步。”
“你想要什麽好處?”
“我要什麽你也給不了啊。”吳誠宇瞪他,“兄弟,你們到底是怎麽回事?蔣迎……他是怎麽死的?為什麽蔣叔叔說你殺了他?我今天又聽說……”
“你是真不知道還是裝糊塗?”李亢反問。
“都這樣了,咱就別打啞謎了。”吳誠宇歎氣,“我是真的不知道啊,剛才你說的寶石是什麽?”
“既然不知道,就不要問那麽多!”李亢心裏更含糊了。
他因為緊張帶來的幹渴,喝了不少水,此刻感到小腹一陣陣酸脹,快要支撐不住了。瞥一眼有氣無力靠在牆角的吳誠宇,李亢撿起棍子在他麵前揮舞幾下以示警告,轉身走出磚房。趕走在牆邊方便的兩隻野狗,他解開腰間的繩子,唉,已經淪落到和野狗一樣的境地了,真是不賴。
突然,屋裏傳來咣當一聲響,打斷了李亢內心的自嘲。他胡亂係上褲子,提著棍子往回跑。進門一看,原來吳誠宇趁他放水這空當用嘴撕咬開手上的膠帶,此刻已經把腳上的膠帶也扯下來了。剛才那聲響,是吳誠宇動作太大,胳膊肘碰倒了靠在牆邊的一根鋼管。
“好小子,想跑!”李亢急火攻心,掄起棍子上前兩步,劈頭蓋臉朝吳誠宇頭上砸去。
還沒站穩的吳誠宇側身往旁邊躲避,卻因為腳被綁得太久使不上勁,一個踉蹌腦袋撞到牆上,疼得直叫喚。他貓腰躲開李亢的又一記猛擊,順手撿起一根鋼管擋在身前,顫顫巍巍地喘著粗氣。
“你……你……不要過來。”吳誠宇揮了一下鋼管。
“我就知道你不是什麽好東西。”李亢自知有傷,不敢冒進,但嘴上可不能輸了陣勢,“你跑不掉的,我剛才趁著你昏迷的時候給你灌了毒藥……”
“我呸!”吳誠宇怒道,“你當我兩歲孩子,信你的鬼話。”他抹抹臉上的冷汗,“你……放我走,我保證不對任何人提起見過你的事。將來你要是不小心被警察抓住,也別把我幫你們的事兒給捅出來,咱井水不犯河水!”
“做夢吧你!”李亢鉚足勁發起攻擊,但被吳誠宇一晃躲過,棍子砸在牆上,震得他虎口發麻。吳誠宇趁機用肩膀一拱,將李亢撞倒在地,扭頭就往門口跑。李亢一咬牙爬起來,跳著腳猛追。
吳誠宇跑了沒多遠,突然急刹車一般停了下來,隨即後退幾步,差點倒在追過來的李亢懷中。李亢下意識伸手推開他撞過來的後背,以為自己是在做夢。
門口站著一個黑色的影子,中等身材,肩膀差不多有自己的兩倍寬,穿著黑色的外套、黑色的休閑褲、黑色便鞋,壓住腦門的紅色棒球帽下,是長鼻子、咧嘴大笑的矽膠麵具。
“你……什麽人?”吳誠宇被不速之客的模樣嚇了一跳,已經忘了李亢的威脅,雙手舉起鋼管咋呼,“你要幹什麽?”
麵具人一如既往地不說話,從懷裏抽出明晃晃的尖刀,雙腿分開,手腕一翻擺出電影裏常見的打鬥姿勢。
李亢心想這下完了,看來是真的搞錯了。可麵具人怎麽會突然出現呢?沒時間想這些了,為今之計就是要離開磚房,隻要進了院子上了車,就能順利逃出去。他佯作攻擊,掄起棍子砸向麵具人。
對方比他強大得多,一伸手竟然直接攥住了棍子,抬腳正好踢中他肋骨裂開的位置。李亢慘叫一聲,雙手捂著傷處跪在了地上。和上次一樣,麵具人顯然並不想要他的命,所以沒有上前補刀,而是衝向愣在一旁的吳誠宇。
吳誠宇見狀不妙,一邊躲閃,一邊用鋼管擋開刺過來的刀子。麵具人的動作又快又狠,兩三下就將他逼到牆邊。吳誠宇急了,發瘋似的揮動鋼管,但這種反抗除了耗費自己的體力外毫無裨益。麵具人看準機會抓住鋼管,把它拉向自己,翻轉刀鋒朝他胸口捅過去。吳誠宇慌忙鬆手躲過一劫,就勢撲倒在地,連滾帶爬地來到李亢身邊。
再這麽下去,誰都活不了。李亢見麵具人轉身撲來,倉皇起身,抄起一隻木箱的蓋板掄圓了胳膊往他臉上拍過去。麵具人一抬手,啪,木板擊中他的小臂,碎成幾塊,麵具人吃痛,身體倒向一旁。
趁這幾秒鍾的時間,吳誠宇抬腿用吃奶的力氣狠踹他的膝蓋。麵具人大叫一聲摔倒在地,抱著腿翻滾。李亢這才清楚地知道他不是啞巴。
“走啊!”李亢想把吳誠宇拽起來,無奈胳膊已經使不上力氣。吳誠宇慌亂之下抓住了李亢的褲腿,不料用力過猛,將那不合腰身的褲子直接扯到腳踝,把李亢也帶了個跟頭。
“你有病啊!”李亢已經顧不上難看,奮力蹬掉纏住腳腕的褲子,拖著傷腿跑向門口。吳誠宇翻身撿起幾塊磚頭,丟向搖晃著爬起來準備再戰的麵具人,追著李亢跑出磚房。
“快走。”吳誠宇扶著李亢的胳膊連拉帶拽地將他推上停在門口的日產車的駕駛座。
幸好李亢早有準備,停車時特意把鑰匙留在了車上,車門也沒上鎖。
此時麵具人已經連蹦帶跳地追了出來,但膝蓋上的傷明顯拖延了他的速度。李亢用力一擰鑰匙,日產車如脫韁野馬一般闖出了半掩的院門。
車躥到院外的小路,他注意到路口一側停著一輛眼熟的黑色福特轎車。那是……蔣迎的車!
李亢清楚地記得那個每每在他噩夢中重現的夜晚,他和蔣迎把車停在了何孟周家附近的一條大路旁。它怎麽會出現在這裏呢?難道是麵具人開過來的?他感到腦子要被這些淩亂的問題撐爆炸了。
“去哪兒?”吳誠宇捂著胸口,眼睛緊張地盯著後視鏡,好像生怕麵具人化身怪獸飛著追過來。
“去哪兒……”李亢機械地回應,仍然沉浸在自己的混亂中。
吳誠宇沉默了幾分鍾,讓李亢開去城西的杏蓮路,椿楸順園小區,問李亢能不能找到路,不行就換位子。
“那是哪裏?”李亢迷糊地問。
“我家。”吳誠宇閉著眼睛,“方向盤在你手裏,所以去不去在你。”
開過幾片田野,路變寬了,車多了起來,李亢暫時放下心中的不安,降低車速,匯入川流熙攘之中。從六環外開到四環內,開進椿楸順園小區的大門,一路上兩個人幾乎沒有交流。
“路的盡頭右轉,第二個口再右轉。”吳誠宇看著窗外指揮道,“對,慢點,5號樓,就這裏了。”他鬆開勒在身上的安全帶,用力推開車門,“走吧,上樓。”
“怎麽……走。”李亢尷尬地低頭看著自己光裸的腿。
吳誠宇撓頭想了想,脫下自己的運動外套遞給他,李亢不情願地接過外套圍在腰間,忸怩地下了車。他看起來就像穿著一條不合體的短裙,格外滑稽,引來兩個遛狗大爺的側目,眼神中好像在暗示兩個人之間有不可告人的事。李亢發現這些目光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十分尷尬地鑽進電梯。吳誠宇略帶嫌棄地瞥他一眼,一聲不吭地按下六層的按鈕。
606是一套五十幾平方米的小戶型,一間臥室兼具客廳和起居室功能,一個狹長的小衛生間用玻璃門隔出一塊浴房。為了讓房子顯得寬敞一些,房主把廚房做成開放式並和臥室打通,缺點就是不能做重口味的飯菜,不然滿屋子的味道一天都散不掉。
“隨便坐。”吳誠宇脫下外套丟在地上,眼看李亢幾乎坐到小沙發上時又將他拉起來,“等一下!你這一身泥和狗屎的,別弄髒我的真皮沙發。”
“你說讓我隨便坐的。”李亢攤手,“那我坐**?”
“你坐這兒。”吳誠宇把沙發靠墊放在地上,去衛生間找了塊毛巾鋪在上麵,“隨便坐,別客氣。”
李亢撇嘴,但沒說什麽。柔軟的墊子對他**很大,而且在別人家裏,輪不到自己挑剔。他坐了下來,伸直受傷的腿,輕輕揉著傷處。
“想吃泰國冬陰功還是韓式火雞?”吳誠宇從廚房的櫃櫥裏拿出兩碗泡麵,“哦,不好意思,隻剩下國產紅燒排骨了。”
他撕開麵碗的紙蓋,從飲水機裏接了熱水,打開冰箱拿出一罐啤酒喝了幾口。吳誠宇抬頭看見李亢渴望又不好意思說的小眼神,便找了個杯子分了半罐啤酒,放在茶幾上。
“謝了。”李亢低聲說,拿起杯子。
“那戴麵具的神經病是什麽人?”吳誠宇問他。
李亢搖搖頭,沒說什麽,因為他也想不明白。
“不想說就算了。”吳誠宇去陽台拽下晾衣竿上的一條褲子丟給他,“你想在我這裏躲幾天都行,我管吃管住。你要走,隨時請便。但是不要告訴我你想幹什麽,要去哪裏,免得哪天你擔心我泄密要殺人滅口。”
“我不是那個意思。”李亢解釋,“今天的事……我不是故意……”
“哎喲,那你是路過醫院對我一見鍾情,所以隨手綁架想逼婚是吧?”吳誠宇搶白道,“你那都不算故意的,什麽才叫故意?!”
“對不起……”
“算了,我沒力氣和你掰扯。”吳誠宇提著啤酒罐走進衛生間,不大一會兒工夫,裏麵傳來水聲和不成調的歌聲。
褲子的褲腿長了差不多一寸,腰還算合適,李亢心想有的穿總比沒有強。他喝掉啤酒,拿起餐台上的泡麵,三口兩口就吃完了一碗,卻感覺和沒吃差不多,於是幹脆把另一碗也吃掉。胃裏有了充足的食物,全身都感覺暖暖的。李亢心滿意足地放下麵碗,緩緩走到陽台門邊,看到幾盆綠色植物葉子開始轉黃,迎著陽光開出粉紅色的小花。
李亢心想,這房子雖小,收拾得倒是幹淨,蔣迎要是能跟他發小學學就好了,瞧他那屋子裏,永遠是髒亂一片。每次說他,他還振振有詞。
李亢拭去眼角溢出的淚水,吸吸鼻子,把目光移向屋子裏唯一混亂的地方—陽台門邊的小書桌。一張張滿是文字的紙上畫著黃色、綠色的熒光條,還有紅鉛筆寫的潦草批注。一個熟悉的名字引起了他的注意:溫良。
抓起桌上的紙,李亢翻了兩頁,發現全都是乘車和酒店的住宿記錄。溫良不是很喜歡旅行,但是經常需要出差,差不多每個月都會出去一兩次,足跡遍布沿海各地。吳誠宇在調查溫良?他……這是要幹什麽呢?
“那是蔣迎托我查的。”吳誠宇走出浴室,身上裹著浴衣,打開床邊的衣櫃找衣服。
“查這些做什麽?”李亢不記得蔣迎對自己提過。
“不知道,他讓我幫忙查,我就查咯。”吳誠宇在身上比著兩件圓領衫,“我說過,你們那些事,我多少知道一點,但也就是一點,多了我也懶得問。”
“我不明白……”李亢盯著紙上的熒光條,“蔣迎還讓你查什麽了?”
“沒有其他的了。”吳誠宇大大咧咧地脫下浴袍,套上黑色帶閃電圖案的圓領衫和運動褲,“溫良沒什麽特別之處,我也搞不懂為什麽蔣迎對他格外上心。”
“什麽叫格外上心?”
“之前他找我幫忙,無非就是做個文件啊,或者搞個裝置。”吳誠宇說,“這次不一樣,他一會兒讓我查溫良父母,一會兒又讓我查溫良的出行記錄。”
“他父母怎麽了?”李亢更加疑惑了,他從沒聽蔣迎提起過。
“沒怎麽,就是普通人,做點小生意不賺不賠。”吳誠宇走到餐台邊,轉身怒吼,“兄弟,你就不知道給我留點,有沒有良心啊!”
“不好意思……”李亢舉手示弱,“要不我幫你再泡一碗?”
“你幫我?虧你說得出口。”吳誠宇搖頭歎氣,又找了一碗麵泡上,“我說,你和蔣迎怎麽回事,不是你們要對付溫良嗎?怎麽反過來問我為什麽要查他。”
“我們是要對付溫良,但這些……”李亢放下打印紙,“我不知道蔣迎為什麽要查。”
“我也不知道。”吳誠宇說,“除了知道溫良很忙之外,沒別的收獲。他最近半年還出過一次國,去的吉隆坡,但國外的資料很難查,我還沒找到。”
“應該是去度假。”李亢猜測。吉隆坡他聽說過。
“度假不可能隻去四天吧?”吳誠宇翻資料指給李亢看,“不過溫良一直來去匆匆,你看他這些行程,幾乎每次都是到了當地,待一天就返程。”
“對哦,搞不好他真有什麽見不得人的勾當。”李亢突然想起蔣迎說過,溫良去年年底在香港失蹤了兩天,而薛仲林很可能就是因為盯上了這兩天空白,遭遇殺身之禍。
這樣一來,蔣迎調查溫良的出行記錄就說得通了。可是,他為何不告訴自己,而是暗中讓鹹魚幫忙?難道自己對於蔣迎來說還沒有可信到可以推心置腹,分享所有秘密的程度?李亢心裏酸溜溜的,覺得事到如今自己不該想太多,卻又忍不住去想。不過蔣迎應該也沒對鹹魚全盤托出,所以大家半斤八兩吧。這樣一想,李亢釋然了一些。
“你們倆要收拾溫良,應該把溫良的底都摸清了啊。”吳誠宇問,“就沒查到他在做什麽?”
“沒有,溫良很小心,沒露出過馬腳。”李亢雙手撐著桌子,“我隻是猜測,他頻繁的動作可能和他老婆有關係。”
“他老丈人家確實有錢。”吳誠宇點頭。
“不是一般的有錢。”李亢說,“他老婆在城裏有高級公寓,有青雨山莊的別墅,她家在郊外還有湖邊度假小屋。有錢人都喜歡到處買房子,嗬嗬,搞得房價飛漲。”
“朱門酒肉臭啊。”吳誠宇看看自己的小窩,“就我住的這破房子一個月租金三千多呢,我都不知道明年還能不能租得起。買房就更不用提了,這輩子都別想。”
“想開點,有錢也得有命花。”李亢酸溜溜地說,“溫良的老婆病得不輕,她一死,溫良的這碗大軟飯就涼了。”
“可他自己也挺有錢的,還有公司呢。”
“聽說他和老丈人家關係不怎麽好,人家要是想捏死他就是分分鍾的事兒。”
“別管這些了。”吳誠宇撕了打印紙扔進紙簍,“我聽說蔣迎出事,腦子一下就亂了套。想來想去也沒覺得哪裏有問題,你說會不會和他在查的事有關?但是現在看,也未必有關,或許—”
“等一等。”李亢打斷他,“也未必沒關係吧?”
“你要這麽說……”吳誠宇也找了個墊子鋪在地上,抱著泡麵盤腿坐下,拉了拉李亢的褲腿,“坐下說,站著腿疼。”
李亢小心地坐下,揉著刺痛不已的肋骨。“你剛才說,幾乎每次溫良到了一個地方都隻住一天,那說明有幾次是例外。”
“我印象中有兩次。”吳誠宇用叉子挑起麵條,吹著氣,“一次是他去廈門,四天後才回來。而且……”
“是不是中間有一兩天他好像人間蒸發了,什麽痕跡也找不到?”
“你別說,還真是。”吳誠宇把遞到嘴邊的麵條放回碗裏,“你怎麽知道的?”
“那是什麽時候的事?”
“三月底。”吳誠宇說,“還有一次是五月底,溫良去深圳,消失了三天。”
“這些你告訴蔣迎了嗎?”
“說過,但他也搞不懂為什麽會這樣。”
“所以讓你繼續查?”
“沒有,他說不用查了,也沒再過問。”吳誠宇吃幾口泡麵,“其實我也覺得奇怪,一個大活人兩三天時間蹤跡全無。你說……這溫良該不會是什麽秘密特工吧?”
“別逗了。”李亢笑他想象力太豐富。李亢記得溫良在自己手裏毫無反抗之力的樣子,生死攸關時,人的反應是裝不出來的。再者說,若溫良是秘密特工,他完全可以搞定薛仲林的死,沒必要找人消災。
薛仲林的死……嗯,薛仲林恐怕是知道溫良間歇性消失的秘密,所以才會被溫良殺死。蔣迎是不是也知道了什麽?
如果溫良可以為了保住這個秘密殺死薛仲林,就會有其他人為了相同的目的殺死蔣迎,以及可能知道秘密的自己。其他人……李亢眼前又浮現出麵具人的影子。溫良一個文弱商人腦子雖然好使,但要幹什麽壞事他絕對需要同夥,而武力值生猛的麵具人就是他的肌肉。這麽一來,很多事就能說得通了。隻可惜蔣迎從沒提過他有什麽發現,自己被卷進來實在太冤。他不知道那些人想保護什麽,但值得殺人的秘密一定是很了不得的事。如果能查到……
“想什麽呢?”吳誠宇伸手在他眼前晃晃。
“關於溫良,蔣迎還和你說過什麽?”
“沒什麽了。”吳誠宇吃麵,“本來我是想問問他女朋友,結果差一點就著了你的道。”他放下碗,“你怎麽會認為我是凶手呢?”
“三句兩句說不清。”李亢不願意提這個話題,故意耍賴,“當時看你確實有點可疑嘛。”
“反正我沒被警察當成殺人犯到處追著跑。”吳誠宇撇嘴,把剩下的麵都塞進嘴裏,“你有什麽打算?總不能一輩子就這樣逃下去。”
“我想搞清凶手的真麵目。”李亢陰鬱地說。
“這可有點難。”聽過李亢的簡單敘述,吳誠宇發愁地說,“凶手那麽凶狠,差點把咱們兩個都給弄死了。隻憑你和我,根本搞不定。更不要說咱在明處,凶手在暗處。而且看樣子他對你的舉動了若指掌,可你連他的臉都沒見過,也不知道他和溫良之間到底有沒有關係。太被動了,想搞清楚恐怕很難。”
“看今天的情況,他肯定是不想殺我。”李亢說,“這證明我的判斷沒錯,他確實想從我身上得到什麽。”
“他是想知道你是不是了解和他有關的內幕吧?”
“不,那樣的話他直接殺了我更好。”李亢說,“隻要我死了,不管我知道什麽都不重要了。我認為他的目標還是那顆寶石。”
“可是,寶石早就不在你身上了。”
“但凶手不知道。”李亢說,“我覺得可以用它把那個戴麵具的家夥給引出來。”
“行了吧,你可別亂來。”吳誠宇憂心道,“別說你手裏沒有寶石,就算找回寶石,你打算怎麽引出麵具人?站大街上嚷嚷,瞧一瞧看一看,寶石在我手裏,先到先得!”
“那我幹脆去電視上做廣告算了。”
“快拉倒吧,廣告都是按秒算錢,你連一碗泡麵都吃不起的就別做白日夢了。”
“你放心我沒你那麽傻。”李亢斜眼瞥了吳誠宇一眼,“隻要找回寶石,我就有辦法把凶手引出來的。”
“那你要怎麽找回寶石呢?”吳誠宇譏諷道,“你連自己是怎麽逃出來的都糊塗,世界這麽大,寶石說不定掉什麽地方,被什麽人撿走了呢。”
“不,我大概能想到寶石在哪兒。”李亢說,“我那天穿的夾克,口袋是有拉鏈的,不太可能掉在半路。隻不過……”
“隻不過?”
“想拿回來沒那麽容易。”
“說了跟沒說一樣。”吳誠宇起身,把空麵碗扔進垃圾桶,“趕緊的,把衣服脫了。”
“你要幹什麽?”
“嗬,你說我要幹什麽?”吳誠宇歪著嘴樂,“把你洗剝幹淨,蒸熟了蘸著鹽吃?”
他從床邊的櫃子裏找出紗布、碘酒和藥膏,又從衣櫃下層拿出兩塊幹淨的大號浴巾扔在李亢頭上:“去洗澡,一會兒我給你上藥。渾身臭烘烘的,再把蟑螂招我家來!”
“那個……”李亢忸怩地拿著浴巾。
“怎麽,還要我點根香,親自伺候大爺您沐浴?”
“不是,不是。”李亢臉紅,“幫我找個凳子吧,我這腿實在是站不住了。”
“唉,你也是遭夠了罪。”吳誠宇從餐台下搬了個塑料小板凳夾在腋下,扶著李亢走向浴室,“你這一身傷不老實去醫院治病,還想學做大偵探抓凶手,小心落下殘疾將來娶不到媳婦。”
“先保住命再想媳婦。”李亢說,“凶手把我害得這麽慘,我當然不能就這樣罷休。”
李亢已經好幾天沒洗澡了,被熱水當頭一澆,每一個憋悶又饑渴的毛孔開始肆無忌憚地呼吸,香波的泡泡和浴液的香精味從未如此曼妙,搓澡巾摩擦皮膚的微痛竟然有令人流連的快感。他被包裹在似幻似真的蒸汽裏,感受著溫暖的暢快淋漓感和水的幹淨氣息,他真想就地躺倒再也不起來。然而傷口的疼痛在水流不斷的衝刷下愈演愈烈,讓他不敢久留,也時刻提醒他,此刻的幸福感和頭發上的泡沫一樣,虛幻到禁不起任何觸碰。
李亢關上花灑,扶著牆站起來,草草擦幹身上的水跡,在腰間裹上一條浴巾,光著腳走出浴室。吳誠宇盤腿坐在沙發上打電話,晃著手指示意他不要出聲。
“好的,謝謝叔叔。”他掛斷電話,把李亢按在墊子上,準備給李亢上藥,“蔣叔叔說,馬醫生醒了。”
“那就好……哎喲!”酒精棉球碰到傷口,讓李亢疼得尖叫。
“忍著點吧,你這都流膿了。”吳誠宇換了個吸飽碘酒的棉球。
“你輕點……輕……啊!啊!”
“你輕點!”吳誠宇捂住李亢的嘴,“鄰居聽見還以為我把你咋樣了。”
“沒有麻藥嗎?”
“你想什麽呢,誰家裏能有那玩意兒。你別亂動,很快就好。”
“你自己來試試……啊!能忍住才怪,啊!”
“你盼我點好!”
在殺豬般的號叫和喋喋不休的爭吵中,吳誠宇幫李亢清理了傷口,敷藥、包上紗布,又找了塊墊板劈開,當作夾板給他捆紮了一下骨裂的右腿。
“差不多了。”他把沾滿膿血和蘸滿藥液的廢棉球都倒進黑色垃圾袋,紮緊口,“你要不要睡會兒?不過床就別想了,哪塊地板隨你選。”
“我想去看看馬澄。”李亢套上吳誠宇遞來的灰色圓領衫和運動褲,把褲腿卷起來。
“兄弟,你饒了我吧。”吳誠宇苦著臉,“這才安穩幾分鍾,你就又想去幹傻事。馬醫生身邊肯定圍著大把的警察,等著你自投羅網呢。”
“我管不了那麽多。”李亢激動,“我一定要見到馬澄。”
“你別衝動。”吳誠宇抓住他的胳膊,“就這麽跑去,你還沒見到馬醫生就得被銬走了。”
“那怎麽辦……”李亢頹然地跌坐在地上,“我把她害那麽慘,現在連見一麵都不行……”他伸手捂著臉,怕眼淚會隨時潰堤。
“哎,你別這樣。”吳誠宇蹲下身,拍拍他肩膀,“你跟我說實話,你是真的掛念她,還是僅僅因為愧疚?”
“現在說這個沒用了。”李亢說,“我真希望馬澄從來都不認識我。我這樣的人,不值得她……”他拚命眨眼,淚水還是流了下來。
“行了兄弟,啥都別說了。”吳誠宇站起來,“我一定想辦法幫你見到馬醫生。”
“怎麽辦?”
“別急啊,你踏踏實實的,等天黑透了咱再行動。”
秋風肯定更喜歡黑暗,不到晚上七點就趕走了太陽。寒氣借著風勢攻城略地,肆意妄為。城市中的燈火在一片肅殺中顯得疲軟無力。
醫院的探視時間早已結束,護士們都忙著換班。值班醫生聚在休息室吃著食堂送來的簡單晚餐,聊著遠未結束的忙碌。誰也沒注意到兩個穿著維修工衣服的人溜進了樓梯間。病房樓層的電梯間都是封閉的,需要護士開門或者用醫院提供的專用磁卡才能開門,而且一到晚上就會有專人在門口值班。走樓梯則需要職工的胸卡作為開鎖的鑰匙。
“快點,他們一發現就會通知保衛處廢了這張卡。”吳誠宇拉著李亢的胳膊往樓上走,“被困在樓梯間可就完了。”
“我倒是想快,可快不了啊。”李亢每走幾級台階就要停下來休息片刻,磕磕絆絆地來到七樓時已經出了一身汗。
樓道裏一如既往的安靜。他們小心翼翼地摸到馬澄的病房門口,透過門上的小窗往裏看。萬幸,隻有一個小護士在值守。她坐在牆邊的椅子上,翻著一本小說,時不時拿出手機按幾下,看樣子應該是在和家人聊天。
李亢推門進屋,給一臉困惑的小護士展示手裏的寫字板。“是您報修說這病房裏的空調不出熱風吧?”
“沒有啊?”小護士低頭順著他的手指看記錄,“記錯了吧……啊!”電擊器的劈啪聲在封閉的病房裏竟然有一點回聲,小護士癱倒在地上。
“來幫忙。”吳誠宇抬起護士的上身,李亢丟下寫字板,抱起她的雙腿。兩人合力將小護士抬進病房的衛生間,讓她靠牆坐著。
李亢摘下帽子,三步並作兩步來到床前跪下,看著趴在**的馬澄。她雙眼明顯凹陷,大大的黑眼圈,麵如菜色,還粘著不少淩亂的發絲。李亢伸手替她撩開耷拉在鼻子前的一綹頭發。馬澄沉重地喘息兩聲,緩緩睜開眼,看了他幾秒鍾,艱難地動了動幹裂的嘴唇。
“大亢……”
“噓……小聲。”李亢按了一下她的嘴唇,“小澄,你怎麽樣?”
“難受……”她遲鈍地移動目光,看著蹲在李亢身後的男人。
“馬醫生,我是吳誠宇,咱們通過電話。”
“鹹魚……”馬澄的嘴角**一下,監測病人狀況的監護儀上的波形立刻變得跌宕起伏。
“別怕,他不是麵具人。”李亢握住她冰冷的手。
“這裏不能久留,要說什麽抓緊。”吳誠宇催促李亢。
“大亢……你的腿怎麽樣了?”
“我……”李亢心酸難耐,抱著馬澄的手伏在白床單上忍不住哽咽起來。吳誠宇在一旁勸也不是,不勸也不是,急得如坐針氈。
由遠及近的手機鈴聲和腳步聲在樓道中響起,有人在說話,能聽出來人停到了723病房門口。李亢跳起來抹眼淚的工夫,聲音已經近在咫尺。
“這邊!”吳誠宇見勢不妙,拽著還在抹眼淚的李亢跑進衛生間,關上門。
“小楊去哪兒了?”還是那個熟悉的女聲。
“上衛生間或者打水去了吧。”是個年輕的男聲,有點耳熟但想不起來在哪裏聽到過。
透過門縫,李亢弓著身子往外看。
是她,長發盤在腦後,插了一支黑檀發簪,玫瑰色的短針織開衫下露出裙式襯衣下擺。不知道是不是鞋跟的原因,她顯得比旁邊的同伴高了半頭。那頭發亂蓬蓬的年輕人看起來二十五六歲的樣子,穿著黑色帶卡通豬圖案的帽衫,手裏提著個保溫桶。
“馬醫生,你感覺如何了?”長發姑娘掃一眼床邊的儀器。
“很糟。”馬澄喃喃道。
“我姐給你煮了湯。”黑衣青年把保溫桶放在小桌上,“一會兒讓小楊姐姐喂你喝啊,裏麵放了護士長給的中草藥,對身體好。”
“謝謝你們。”馬澄閉上眼睛。
“有個東西想麻煩你看一下。”長發姑娘在病床邊單膝著地矮下身子,從玫瑰色的手提皮包中拿出一個黑色小盒子,哢嗒一聲打開。一道金光在燈下閃耀,不知道的人可能會誤以為她在求婚。
寶石!李亢差點喊出來,幸好被吳誠宇捂住了嘴。
“這是什麽?”馬澄抬起眼皮,舔舔嘴唇。
“李亢有沒有對你提起過,他在溫良家找到了一顆寶石?”長發姑娘低聲問,“這是金絲雀,一顆挺值錢的黃碧璽。”
“沒聽他提過。”馬澄又閉上眼睛。
“你好好回憶一下,這很重要。”長發姑娘說,“凶手對李亢窮追不舍,就是因為這顆石頭。”
“你確定?”馬澄立刻睜開眼睛,眼珠轉了一下。
“是的,所以我才想知道,李亢是否了解這顆寶石的底細。”
“我不清楚。”
“李亢一定對你說過他的複仇計劃吧?否則你怎麽會謊稱是蔣迎的女友去騙吳工程師。你們懷疑他是凶手?”
“不,我們隻是想找鹹魚打聽蔣迎近來有沒有和什麽人結仇。”馬澄隨口瞎編,“寶石,我真沒印象。”她喘息了一陣子,“這東西有多值錢?凶手居然為了得到它殺了那麽多人。”
“不是錢的事兒。”長發姑娘收起寶石,拿出一張燙金名片放在床邊櫃上,“你好好休息吧。要是想到什麽,讓護士給我打電話就好。”她朝同伴點頭,兩個人退出病房,輕輕關上了門。
“嚇死我了。”吳誠宇癱坐在地上,看看身邊動彈不得的小護士,抬手朝她作揖,一臉歉意。
李亢已經按捺不住,聽到腳步聲漸遠,拐著腿跑出衛生間,拿起桌上的名片。
黎希穎,這名字聽起來有點傻白甜的味道,果然凡事不能隻看表麵。李亢之前以為,寶石有可能是在自己昏迷不醒時,被醫生們找到交給了警方。現在的好消息是,確定它就在那個小皮包裏。壞消息是,要想得到它,估計得脫層皮。
“你們快走吧。”病**的馬澄有氣無力地說。
“走吧。”吳誠宇從李亢手裏搶過名片放回桌上,拿手機拍了照,拉著他出了病房。
回到破車裏,兩個人才鬆了口氣。馬澄身體虛弱,傷口看著令人揪心,精神狀態萎靡,但比想象中已經好很多了,李亢感到心裏踏實了不少。既然所有人都盯著那顆寶石,隻要把它弄到手,主動權就妥妥地握在了自己手中。唯一的問題是,那大妹子是個狠角色,這虎口奪食的事,一不留神就會把好不容易保住的這半條命給搭進去。
“見也見了,哭也哭了,回去吧。”吳誠宇催促他開車。
“名片上的地址是哪裏?”李亢問他。
“你要幹什麽?”
“一不做二不休。”李亢擰了一下車鑰匙,“咱們不妨去探探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