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小子真的沒殺人嗎?”李裕林突然問。

“我沒殺人。”李亢盯著父親的眼睛,“所以我才要拚了命去搞清楚,到底是誰在跟我過不去,還一次次地追殺我。”

“拚命有用,你還長腦子幹什麽?當擺設還是擋雨。”李裕林擺擺手,示意老婆和兒子坐下來商量對策。

院門外,胡同靜悄悄的,連一隻野貓都看不到。在小巷南邊的拐角處,齊大媽拿常新蘭給的花樣扇著風,時不時地偷看一眼胡同,她身後站著三名聯防隊員。

“北邊堵住了沒有?”齊大媽忍不住看表,“派出所的同誌怎麽還不來?”

“人家民警正忙著往這裏趕。”齊大媽的鄰居王大叔說,“人家可說了,讓咱們不要亂來。”

“那是,可不能打草驚蛇。”齊大媽用我自有分寸的語氣說。

“您兒媳婦看清楚沒,真是李亢?”旁人問她,“搞錯那可就鬧笑話了。”

“錯不了,他肯定貓家裏呢。”齊大媽拍著胸脯說,“我老太太眼睛裏可不揉沙子,看那小烏龜精能躲到幾時!”

“李亢犯什麽事兒了?”王大叔問,“那孩子我從小看到大,不像是能幹壞事兒的,他還是大學生呢。”

“現在進大學跟蘿卜撮堆兒似的,是個人都能摸進大學。”齊大媽用鄙夷的口吻說,“大學生怎麽了,有的還不如農民工掙錢多。我跟你說,李亢那小子是個蔫土匪,壞著呢。”

突然,眾人看到一股黑煙騰空而起,還伴隨著劈裏啪啦的聲音。冒煙的地方正是李亢家的玲瓏胡同九號院。

“著火了,救火啊!”李裕林和常新蘭大喊著從院子裏跑出來,手裏端著濕淋淋的水盆。

“怎麽回事?”

“哪兒著火了?”

棚戶區家家戶戶挨得太近,消防栓早就成了擺設,稍不留意一點小火星都會火燒連營。胡同兩頭蹲守的聯防隊員看到黑煙和火光登時都跑了過來,周圍幾家鄰居也呼朋喚友跑出來幫忙,生怕禍害了自家房子。

黑煙的源頭是院子一角的一輛三輪車,火舌借著一陣疾風燎著了堆在旁邊的紙箱雜物,火焰一下子躥得比院牆還高。

院子裏葫蘆架下的水龍頭早就不能出水了。王大叔帶頭擼胳膊挽袖子跑進廚房去取水,因為房門太小和提著水桶往裏躥的李裕林撞在一起。兩人推擠之間誰也沒進去,反而摔在了門口。

齊大媽這時眼珠一轉,扭頭跑向房門緊閉的南房。“砰!”的一聲,像平地而起的悶雷,三輪車後的貨箱四散炸開成無數碎片。人們號叫著,抱著腦袋,蹲在地上縮成一團躲避滾燙碎片的襲擊。齊大媽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被一塊帶著火苗的箱板拍在後背,一聲尖叫,臉朝下撲倒在門前。

火星飛上了廚房屋頂,飛進葫蘆架的枯藤之間,整個小院迅速火光四射。被嚇壞的李裕林和常新蘭扶起被拍得暈頭轉向,滿嘴、滿臉都是血的齊大媽,一邊喊著叫救護車,一邊架著她往外跑。幾乎在同時,隔壁兩個院子裏也傳來救火的喊叫聲。原來飛過牆頭的火苗點燃了院內堆積的雜物,火勢已經蔓延開來。

“消防車!快叫消防車!”跑出九號院的王大叔抹了一把臉上的黑灰,放聲高喊。

不大一會兒,胡同裏濃煙四起,隻能看見端著鍋碗瓢盆的匆忙人影。騎著自行車趕來的派出所民警也顧不上什麽逃走的嫌疑人,拎起水桶加入救火的隊伍。街上的路人,其他胡同裏的四鄰也被火焰、濃煙和消防車的笛聲引了過來,跟著張羅的,忙著拍照的,幸災樂禍看熱鬧的人越圍越多。烈火不見絲毫退讓,須臾,不知引爆了誰家的煤氣罐,炸得地麵跟著抖了幾抖。

李亢換上格子襯衣、牛仔褲和運動鞋,戴著棒球帽,分開四麵八方不斷擁過來的人鑽出胡同,低著頭穿過車聲鼎沸的馬路,躲進街對麵的巷子裏。那破車裏不知道裝了什麽易爆的貨物,竟然爆炸了,想起三輪車箱爆裂的瞬間,他仍然覺得後背發涼。本來隻是想點個火把擋道的都引過來,趁亂逃跑,誰知道這回鬧大了。李亢看著從自家院子裏冒出的煙霧和閃耀的火光,想起了自己跑出院子前父親拋過來的一句話—“千萬別回頭”。

如今他已經沒有回頭的餘地了,身邊的親人朋友幾乎都被他禍害了。李亢突然覺得父親並沒有看錯自己,原來他就是這樣沒出息,隻能給身邊的人帶來災禍。曾經,他不服,他想證明他們都是錯的,固執地把那些責罵當成父母對自己的偏見,甚至怨恨過他們。現在想一想,他們願意為自己不顧一切,又怎麽會不愛自己?相反,自己總是帶給他們各種煩惱。

手機鈴聲打斷了李亢的自責,來電顯示是馬澄,她一定是有了“鹹魚”的消息。李亢拿著電話的手開始發抖。

“大亢……”馬澄的聲音聽起來幹巴巴的,好像很不高興。

“你見到蔣迎爸媽了吧。”李亢問,“怎麽樣,知道鹹魚是誰了嗎?”

“知道了。”馬澄拘謹地問,“你那邊……怎麽聽起來有警笛?”

“著火了。”

“哪兒著火了?”

“電話裏說不清楚。”李亢往小巷深處走了幾步,“我一會兒回住處,你呢?”

“我得去趟醫院。”馬澄頓了頓,“晚點兒去找你。你……”

“沒什麽事吧?”李亢覺得她說話的語調怪怪的。

“沒事。”馬澄說,“你好好歇著,別亂跑。”

“那,一會兒見。”

李亢收起電話,特意在巷子裏繞了一圈,確定沒人跟著自己,才回到棲身的小院。他推開院門的瞬間,感到身後有什麽東西向自己襲來,一愣神的工夫,後腦挨了重重一擊,眼前一黑,墮入無知無覺的混沌之中。

被偷襲了……

終於緩過來的李亢睜開眼,再次掙紮著,想搞清楚自己身在何方。他可以肯定這裏不是馬澄叔叔家的小院,倒像是個破舊的手工作坊。沒錯,牆邊堆著一些生鏽的廢銅爛鐵,還有兩台不知道幹什麽用的機器。

是什麽人對自己下了黑手?為什麽馬澄也中招了?莫非……是鹹魚?李亢立刻緊張起來。

沉悶的腳步聲,人影晃動。兩個穿著好像隨時會從腰間滑下來的肥大牛仔褲,麵口袋一樣的條紋襯衫,染著灰色頭發的年輕人走了進來,一個脖子上掛著自行車鏈條一般粗大的項鏈,項鏈上掛著個骷髏頭。另一個左耳戴著一隻蠍子形狀的大耳釘,嘴裏叼著煙卷。李亢借著門窗透進來的光亮仔細辨認他們的臉,但完全想不起何時見過這些人,更別說得罪過他們。

在李亢納罕之際,又一個人影出現了。那個人推開兩個年輕人從他們中間擠了過來,拔下耳釘男嘴裏的煙卷,夾在肥嘟嘟的手指之間,吸了兩口。

李亢躺在地上也能看出那人個頭不高,膀大腰圓,穿著緊緊勒著肚皮的黑色半袖T恤,露出手臂上爬蟲一樣的文身,順著他肥碩的脖子往上看,這一眼看得李亢哆嗦了一下。

那張臉其實隻能算半張,因為左半邊布滿燒灼過的疙疙瘩瘩和傷疤,五官全都扭在一起,像一團沒醒發好的稀爛麵團。

是……喬三笠!這回是死定了!不對啊……他怎麽可能找到自己呢?李亢冷汗涔涔。他堅信喬三笠沒見過自己的臉,不知道自己的真實身份。

“嗬,認出老子了哈。”喬三笠伸出棒槌一樣的手指扯掉李亢嘴上的膠帶,掐著他的脖子把他拎起來,按在一把破椅子上,吐掉煙卷,貼近了直視他的眼睛。

李亢勉強扭過頭,閉上眼不想看他。看來想辦法脫身如今是個奢望,他覺得喬三笠如果能給自己一個痛快就算自家祖上積德行善了,但馬澄怎麽辦?看她衣衫襤褸滿臉淚痕的樣子,李亢心疼得要死,也無力得要命。

“裝什麽死魚!”喬三笠手起拳落,砸在李亢的臉上。一股鹹腥伴著疼痛衝出喉嚨,哇地噴在地上。

李亢倒在血跡旁邊,沒喊出疼,肩膀上的傷處又挨了一腳,像被刀捅了一樣的感覺立刻傳遍上半身。

“我說小木偶,你現在終於猖狂不起來了。”喬三笠再次把李亢提起來按在椅子上,一手按住他的肩膀,一手在他的腹部和胸部狠捶幾拳。

李亢不由自主地顫抖、**,鮮血和嘔吐物不受控製地從嘴裏冒了出來。他彎著腰,無力地喘息,祈禱喬三笠不要注意到自己的手。剛才摔倒時,李亢的手被什麽鋒利的東西刺了一下,大概是塊鐵皮,他無法回頭所以看不到,隻是抓住時機將它攥在手裏。

“嘿,你同夥呢?”喬三笠捏著李亢的下巴,把他的臉扳向自己,“你們對老子的大恩大德,老子可一直沒忘。”

“你認錯……人了。”李亢沙啞地說,手指轉動鐵皮磨著手腕上的繩子。他心裏像被螞蟻噬咬一樣著急,還不敢動作太大。

“接著裝!”又是兩拳,打得李亢眼冒金星,鼻血橫流。

臥在地上的馬澄臉色煞白,嘴裏發出含糊的悲鳴,綁在一起的雙腿無意識地扭動著。掛著骷髏項鏈的年輕人聽見動靜回頭,一腳踢在她的腹部,馬澄的臉頓時疼得變了形,絕望地在地上翻滾兩下,又被蠍子耳釘男一腳踩住了腰,動彈不得。李亢被這一幕激得眼淚流了下來。

“要不是有人花錢買你的活口,老子現在就送你上西天。”喬三笠揪著李亢的頭發,把他的腦袋向後扯,“小子,記得當初自己說過的話嗎?不是不報,時候未到。今天老子就教教你,什麽叫現世報!”他傷疤累累的半張臉露出猙獰的笑,從腰間拔出一隻老虎鉗子,“支付人品是吧?老子來看看,你的人品值多少錢!”

喬三笠一把捏住李亢的下巴,用蠻力掰開他的嘴,哈哈大笑著把冷冰冰、帶著機油臭味的老虎鉗子捅進他的嘴裏,夾住一顆牙。李亢用盡全力想掙脫他的控製,不料向右扭臉時喬三笠借機向左發力,老虎鉗子連拉帶扯硬生生地把牙齒帶著牙**的肉絲連根拔起,血突突地向外冒,灌進李亢的嗓子眼,嗆得他咳嗽、幹嘔。汗水、血水混在一起順著李亢的下巴流下來,衣襟上、褲腿上綻開一朵朵的殷紅。

“這會兒舒服了。”喬三笠捏著李亢帶血肉的牙齒,冷笑三聲,將它丟在腳下,半張臉上盡是嘲諷的表情,“別著急,還沒完呢。你們當初用在老子身上的,老子都會一件一件地還給你。”

一件一件……他該不會要……李亢感到心髒收縮成一團。他抬頭看著喬三笠,那半張完好的臉在模糊的視線中漸漸幻化成自己的樣子。不……李亢手抖了一下,鐵片差點滑落,還好接住了。這繩子結實得令人灰心,他不由得加快了動作,因為看不見,鐵片時不時劃到手上,割破皮膚。李亢已經記不得割了自己多少下,隻知道手腕上熱乎乎滲出來的都是血,但是他不能停下來,已經沒有多少時間了。

“好戲不怕晚。”喬三笠哼著不成調的歌,戴上一副皮手套,從牆角拿來一隻棕色不帶標簽的瓶子,他“啪”地拔出瓶口的玻璃塞,“怎麽樣,喜歡嗎?”

喬三笠在李亢的鼻子下麵晃了幾下瓶子,刺鼻的氣味直衝腦門,嗆得李亢差點背過氣去。硫酸……他閉上眼睛,祈求老天趕緊打個響雷劈死自己。

喬三笠咯咯咯地笑起來,整張臉扭曲成一幅畢加索的人像畫。他手一抖,幾滴硫酸潑了出來,落在李亢的胳膊上,白煙飛起,衣服瞬間被燒出一個洞,皮肉好像在火上炙烤一般發出吱吱聲。李亢被硫酸腐蝕的疼痛激得尖叫幾聲,身體像被颶風席卷一樣瘋狂搖晃。喬三笠仰麵放聲大笑,兩個小弟也跟著嘿嘿嘿地傻笑。馬澄又哭著掙紮起來,蠍子耳釘男不耐煩地又給了她兩腳。

“呀呀呀,有人心疼你啦,難得呀。”喬三笠看看地上的馬澄,又看看幾近虛脫的李亢,傷痕累累的嘴角露出一抹殘酷的笑。

他走到馬澄身邊蹲下來,揪著她的頭發端詳起那張寫滿恐懼的臉,點了點頭。“有人關心多好啊,是吧,小木偶。”喬三笠狂叫一聲,把馬澄的連衣裙從她身上扯了下來。馬澄又羞又怕,但隻能無力掙紮。

“幹什麽!喬三笠你衝我來!”李亢急了,“是男人就別對女人下手!”

“哦,承認認識我了?”喬三笠瞥了他一眼,伸手撕下馬澄嘴上的膠布,拿著硫酸瓶子的手一翻,整瓶**都潑在了她的後背上。

馬澄的尖叫差點把房頂掀開。她光滑的後背在一片青煙之下變得血肉模糊,身體像被扔進開水鍋的活蝦一樣抽搐、扭動,沒一會兒就昏了過去。

“混蛋!喬三笠你不是人!”李亢哭喊著罵道,“你不得好死!”

“彼此彼此。”喬三笠站起來走到他麵前,“再說,我怎麽死不用你操心,還是好好想想你會怎麽死吧。”他從褲子口袋裏摸出手機看到新短信,“好了,咱們該上路了。”

“這女人怎麽辦?”骷髏項鏈男問他。

“我早就想好了,不然怎麽留她一張臉呢。”喬三笠轉了轉腰間的皮帶,“這模樣賣到山溝裏應該能賣個不錯的價錢。”

兩個小弟點頭,拖著毫無知覺的馬澄出去了。喬三笠撿起操作台上的一柄尖刀,在李亢麵前示威一樣地晃了晃:“老實點,不然有你的苦頭。”他蹲下來割開李亢腳上的繩子。李亢就勢一抬左腿,狠狠地踹在喬三笠的下巴上,把他踹了個四仰八叉。

“我殺了你!”李亢掙開手上終於割斷的繩子,撲到喬三笠身上,卡住他的脖子。

可惜李亢本就受了傷,剛才又被折磨得死去活來,縱然憋著一口氣但早就沒了體力,身強力壯的喬三笠一翻身便把李亢壓在身下,抬手一巴掌打得李亢眼前發黑。

“還敢叫板!”喬三笠抓起掉在地上的刀,按在他的脖子上,“信不信老子給你放點血?”

這時,一道陰影擋住了門口射進來的光。

“喲,打擾你們的好事了。”

這聲音低沉柔和,李亢是第三次聽到這個聲音了,第一次是在恍惚之中,第二次是逃離自己家的時候。

原來,她長這個樣子,看起來和自己年紀差不多。

她看著地上摞在一起的兩個男人,不慌不忙地用皮筋把垂到腰的長發紮成馬尾,甩了一下,好像是在T台走秀。李亢躺在地上仍然能看出她個子挺高,身材……呸!都什麽時候了還有臉琢磨這些!

“你誰啊?怎麽進來的?”喬三笠從李亢身上爬起來,用刀尖指著長發女子,“快滾!”

“你沒有醫保吧?”她仍然不慌不忙,從肩上挎著的皮包裏掏出一支羽毛球拍手柄大小的黑色棒子,順手將包丟在門邊。

“啥玩意兒?”喬三笠迷糊了,這是來賣保險的嗎?不過,沒看見老子正忙著打人?不對,外麵那倆廢物跑哪兒撒野去了?居然沒攔住這莫名其妙的女人。

喬三笠從地上爬起來,一隻腳踩住李亢的胸口,手握尖刀朝女人揮了一下。“老子讓你滾!你聽不懂人話嗎!”

“你告訴我要把他送給誰,我保證你不會殘廢。”長發女子一甩手,黑色棒子瞬間彈出來幾截,原來是個碳鋼的伸縮防身棒。

“我去你……”喬三笠揮刀刺過去。

長發女子一閃身,一棒子打在他的手上,打掉了刀子,緊接著又是一棒抽中喬三笠短粗的脖子,打得他撲通一聲趴在了地上。動作之快,李亢覺得自己根本沒看清發生了什麽。

“我不想和你這種人動手。”長發女子又甩了一下馬尾,“咱們像個文明人那樣,好好說話行嗎?”

喬三笠瘋了似的號叫一聲,抓起剛才拔牙用的老虎鉗子又發起攻擊。長發女子輕鬆地躲開,一棒抽在他的腹部,抬腿一記窩心腳踢向喬三笠的胸口,踢得他跪在地上,雙手捂著胸口,不住地呻吟。

這是哪路的神仙……凶神惡煞的喬三笠在她手中竟然如落水狗似的不堪一擊。李亢給自己一嘴巴確定不是在做夢,隨即意識到身上早就沒了綁縛,要趕快逃命!趁著喬三笠再次掙紮起身要捍衛男人的尊嚴時,李亢連滾帶爬地跑出這間破作坊,奔向清新空氣和陽光。

作坊外是一個小院子,停著兩輛車。一輛大部分車漆被蹭掉的日產轎車前後門都開著,鑰匙就插在車上。喬三笠的兩個小弟一腦袋血地躺在泥地上,雙手都被簡易手銬拴住。不省人事的馬澄趴在車邊,身上蓋著一件襯衣,應該是那個姑娘給她蓋上的,襯衣已經被她背後滲出的血浸染出一片黑紅。

嘩啦,作坊早就裂開的玻璃窗被撞碎,喬三笠的身體飛了出來,差點把泥地砸出一個坑。他滿臉的土和血,向前爬了幾步,頑強地抓起地上的一隻鐵鍬。李亢瞥見他爬過的地方有一個黑色的長方體微微反光。

“你還挺扛揍。”長發女子走出來,臉上是不耐煩的表情,“差不多得了。”

喬三笠咬牙爬起來,瘋狂地揮舞著鐵鍬,放聲大叫給自己壯膽。李亢爬過去抓起他掉下的手機塞進口袋,轉身想把馬澄抱到車上,無奈被割開七八道口子的手腕和帶傷的鎖骨、肩膀根本使不出力氣。他試了三次,疼得眼淚嘩嘩地淌,感覺身體要裂成兩半了。

此時,喬三笠又挨了幾下,已經徹底失去戰鬥力,被長發女子踩著脖子,像翻了肚皮的蛤蟆一樣隻能毫無意義地蹬腿。

李亢心想不能再等了,不知道這個女子是敵是友,這麽能打,要是對自己下手,自己肯定就完了。他爬上轎車的駕駛座,顧不上關車門,擰一下鑰匙,猛踩油門,車飛也似的衝出院子,在坑窪不平的道路上狂奔。

他不知道這是什麽地方,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裏,隻知道踩油門,見到路口就拐,不知不覺就上了大路。他懵懵懂懂地往前開了很久,終於看到一個有印象的路標,知道現在他在城市東北方向的近郊,心跳總算平緩了一些,身上的汗漸漸褪去。

李亢拿出喬三笠的手機,看到最後一條短信沒有顯示號碼—“下午五點,西山森林公園南河灘。”

大魚這是要浮出水麵了。李亢看看窗外翻滾著金色波浪的麥田,揉一揉幾乎失去知覺的右腿,發動了車子。

下午五點,天色漸暗,霞光浮現在天邊。

黎希穎回到家中,甩掉鞋子走進浴室,站在熱水下衝了五六分鍾,感覺舒服多了。今天下午可真是讓人揪心,她揉著濕漉漉的頭發,洗去汗水和灰塵。

她本以為追著手機信號找到隱藏在胡同深處的小院時,曙光就在眼前,進去才發現,李亢使用的那隻手機丟在地上,房子裏被翻得亂七八糟。那些人如果是衝著李亢來的,要找的也許是金絲雀,嗯,他身上應該沒有其他值錢的東西了。但是對黎希穎來說,找到李亢才是最要緊的,沒想到發現了馬澄的手機信號莫名其妙地跑到郊區,這可不是個好消息。

最後和李亢聯係的號碼就是她的手機號,時間是兩個小時前。黎希穎感覺情況有變,來不及找幫手,一路開車追著信號的位置找到了城郊村落裏停工小兩年的手工作坊。幸好她及時趕到,作坊裏的狀況比她想象得要糟得多。

人類的凶殘果然沒有底線。馬澄被人潑了硫酸,如今趴在醫院裏搶救,就算能保住命,後背也會留下永久的疤痕。唉,要是去晚了,天知道馬醫生會被糟蹋成什麽樣子。唯一的遺憾是又讓李亢溜了。這家夥真是屬蟑螂的,被打得一嘴血還瞅準機會腳底板抹油。

黎希穎走出浴室,光著腳回到客廳,打開恒溫櫃拿出一瓶雷司令,用海馬刀拔下瓶塞,給自己倒了杯酒,靠在沙發上喝了幾口。牆上的時鍾指向5:35,手機依舊沒有動靜,那就說明沒有抓住“大魚”。

喬三笠哭喊著求饒時交代有人出一萬元讓他去抓李亢。如今經濟不景氣,人命也在貶值,李亢要知道自己隻值這點錢,心裏一定不好受。

開門聲和腳步聲從身後傳來,秦思偉進屋後徑直在廚房洗了把臉。黎希穎又拿了個玻璃杯給他倒了杯酒。他搖搖頭,打開冰箱找了瓶礦泉水,仰頭喝了幾口,坐到了黎希穎身邊。

“沒逮住?”黎希穎問。

“接到你的報信,周鵬帶人去南河灘布控。”秦思偉把涼冰冰的瓶子貼在臉上,“等到五點半,連個人影兒都沒見到。估計是沒收到喬三笠的信兒,改了主意。”

“李亢的父母怎麽樣了?”

“家燒了一半,人沒事,和周圍幾個遭了災的鄰居一起安置在附近的小旅店了。”秦思偉雙手枕在腦後,“一開始他們咬死三輪車是管朋友借來,改天去買家具用的,著火隻是偶然。沒承想丟了車的快遞小哥找上門了,認出他家牆角那頂帽子。李裕林知道紙包不住火,才承認是李亢偷的車,他們一家子放的火。”

“他們圖什麽?”黎希穎喝完第一杯酒,又倒了第二杯。

“想製造個小混亂幫李亢逃跑,誰知道火一燒起來就控製不住了。”秦思偉說,“為了清點損失,快遞公司聯係了買家,那車貨裏有不少化妝品,都是易燃易爆的玩意兒。李亢的性格看來是遺傳的,他爹媽真是賊大膽,什麽都沒搞清就敢點火。”

“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黎希穎去浴室洗掉麵膜,“李裕林兩口子為了兒子真是豁得出去。不過,最倒黴的還是那些鄰居,簡直是無妄之災。”

“可不是嘛,隔壁家煤氣罐被飛過牆頭的火星燎著,炸塌了半個房子。”秦思偉追去浴室,靠在門框上看著她往臉上拍乳液,順手拿起個保濕噴霧往自己臉上噴了兩下,“你們女人這些瓶瓶罐罐稍加改造就是大規模殺傷性武器。”

“我看有人叫了救護車。”黎希穎奪回罐子擺好,回到客廳,“沒死人吧?”

“萬幸,無人傷亡,就是有幾個幫忙救火的受了輕傷。居委會的那個齊大媽被三輪車炸開的鐵板拍暈了,摔倒時磕掉兩顆門牙,之前就是她給派出所通風報信說‘李亢潛伏回家’的。”

“她這語文跟電視劇學的吧。”黎希穎晃著酒杯,“老太太現在怎麽樣?”

“醫生給她做了全身檢查,確定沒事。”秦思偉忍著笑,“可齊大媽非說自己腦震**了看什麽都是模糊的,要住院檢查,還問自己這算不算見義勇為。”他躺在沙發上,“你可是沒看見那一通亂,齊大媽的倆兒子差點打了李裕林,被燒了房子的鄰居們也是不依不饒,要集體打官司告他們兩口子賠償損失。”

“我看見的那才叫亂呢。”黎希穎玩著浴衣帶子,“李裕林兩口子加起來有一百多歲了,竟然覺得讓兒子跑出去被不明身份的人追殺比他落入警方手裏更好。這樣的人,還幫他們幹什麽。”

“你呀,就是嘴上說說。”秦思偉笑嘻嘻地閉上眼睛,“他們的做法我倒是能明白。很多父母都這樣,他們希望孩子隻相信自己,和自己最親近。久而久之,孩子信了,他們自己也信了。”

“人付出了感情就一定想要得到回報,不管是物質上的還是精神上的。想把孩子的心死死捆在自己身上的父母,想要的其實更多。”

“他們隻是怕自己辛苦養大的人生續集和自己漸行漸遠。”秦思偉喃喃道,“你不是常說嘛,保護欲其實也是占有欲的一種。常新蘭和李裕林雖然對兒子諸多不滿,但他們內心還是覺得隻有他們最懂自己的兒子,能保護他。”

“他們就不想想這麽做會害了多少人。”

“人嘛,總是自私的。或許在他們看來,隻要兒子能領情就夠了。當然李裕林跟我坦白,說很後悔一時衝動。”

“父母為他把家都燒了,李亢敢不領情肯定會被唾沫星子淹死。所以說,所謂徹底地不求回報的情感根本就是騙小孩的。”

“也不能這麽說嘛。”秦思偉坐起來,“世事無絕對哦,我對你就是一片真心不求回報的。”

黎希穎起身回臥室換了一套運動服,秦思偉打開電視看晚間新聞。

青雨山莊的入室搶劫已經無人問津,取而代之的頭條是棚戶區大火。塗著烈焰紅唇的女主播一臉正氣地宣稱事件還在調查之中,警方已經逮捕了三四個在網絡上散布死傷慘重或者恐怖襲擊謠言的人,其中一個人看著十分眼熟,仔細一想原來是齊大媽那個在醫院露過一臉的孫子。

“你是準備停止休假了吧?”黎希穎提醒他不要幸災樂禍。

“我還沒想好。”秦思偉敷衍道。

黎希穎看手機上的新消息提示:“滕一鳴問我能不能去店裏碰麵。”

“查清金絲雀背後的玄機了?”

“他一本正經地要麵談,必定是要緊事。”

“看,還是我有先見之明。”秦思偉拿起茶幾上的車鑰匙在手指上轉圈,“家裏總得有個不喝酒的當司機啊。”

咖啡館二層的四人座上,滕一鳴正透過放大鏡觀察兩顆象棋子大小的“玉石”,臉上是應付差事的表情。

“怎麽樣,是和田玉吧?”坐在對麵的小洪興奮地問,“籽料,能值點錢的樣子。”

“你別插嘴。”重案組的周鵬用胳膊肘捅他,“聽滕爺說,人家是行家。”

“你聽說過那句話嗎,世上沒有兩片相同的樹葉。”滕一鳴解釋,“寶石和玉石也一樣,滿世界找不到完全相同的。”

“人也一樣。”周鵬插嘴,“就算雙胞胎也會有細微差別。”

“就是這個理兒。”滕一鳴點頭,“隻要是天然的,就有獨一無二的地方。你看你這倆什麽和田玉,”他把放大鏡遞給小洪,“形狀一樣也就算了,皮子、裂縫都在同一個地方,明擺著是模子裏做出來的。一眼假的東西,我就不跟你細說手感、光澤了。”

“我就說,人家幾萬元都買不到好玉,不可能讓你幾百元撿漏。”周鵬又捅小洪一下。

“事後福爾摩斯真便宜。”小洪捅回去,“我現在找你報警行了吧,給我把騙子抓起來!”

“你告訴我在哪兒買的,我給你把錢要回來吧。”滕一鳴端起手邊的咖啡,“這點錢就別驚動警察了。”

“那就好,辛苦您啦。”小洪探頭,“您可別告訴老板啊。”

“你又惹什麽事了,怕被我知道?”黎希穎出現在桌邊。

“那個……我去招呼客人。”小洪低頭就跑。

“我去幫忙。”周鵬剛起身,就被秦思偉拽住,按回座位上。

“別瞎膩味了,叫你過來是有正經事。”秦思偉坐下和滕一鳴打了個招呼,閑聊幾句客套話,謝謝他幫忙調查金絲雀的來路。

袁媛端來兩杯熱咖啡,黎希穎對她耳語幾句,袁媛點頭,對大家笑笑,轉身去招呼剛上樓的兩位客人。

“你來看這些。”滕一鳴從身邊的背包裏掏出平板電腦,推給黎希穎,“我查到金絲雀是加西亞去年八月從一個莫桑比克寶石商人手裏買入的,去年年底在香港進行拍賣。一入一出之間,他並沒有賺到多少錢。

“在同一場拍賣會上賣給法國書商的西瓜碧璽是去年四月從同一個寶石商手中購得,同樣沒有加價太多就成交了。扣除拍賣的傭金,加西亞隻賺到微薄的利潤。他並非拍賣會的常客,在寶石收藏圈沒有名氣。”

“感覺他隻是找個合法合理的途徑把寶石送到買家手裏。”秦思偉舀了兩勺糖倒進咖啡杯。

“我也這麽覺得,所以我繼續挖了幾鏟子。”滕一鳴用手指劃著平板的屏幕,“加西亞四年前賣了一顆十七克拉左右的海藍寶石給澳大利亞船運商人科魯茲。三年前,科魯茲自殺了。”

“這裏隻說宣布自殺。”黎希穎細看了報道的內容。

科魯茲在郊外別墅度假時,房子意外起火坍塌。堪培拉警方沒有找到任何遺骸,無法確定生死。所以,科魯茲是死是活,隻有他自己清楚。

“這也太詭異了。”周鵬緊緊捏著裝冰咖啡的杯子,“搞不好加西亞是個變態連環殺手,專殺買他寶石的人。”

“也不盡然。”滕一鳴豎起一根手指,“前年,他賣了一顆帶貓眼效果的黑碧璽給一個哥倫比亞人……這名字怎麽這麽長?”他問黎希穎。

“何塞·貝尼特茲,”黎希穎喝一口咖啡,“這名字耳熟。”

“哥倫比亞警方懷疑他販毒,國際刑警盯著貝尼特茲也很久了,但一直沒找到證據,還在調查中。”滕一鳴說,“這人現在還活著,如果加西亞是連環殺手,肯定不會選這種危險人物做目標。”

“貝尼特茲在被調查……”黎希穎想了想,“法國人和澳大利亞人呢?他們的經濟狀況如何,有沒有案底?”

“我正要說這個。”滕一鳴露出一臉高深莫測的笑,“為了查清這些,我昨夜一宿沒睡,差點被各種外語整死,幸好有人發明了翻譯軟件。科魯茲的公司在他自殺前,或者說失蹤前,剛剛宣布破產,所以媒體認為他是自殺。法國人迪布瓦失蹤前因為涉嫌貪汙公款被調查,警方至今懷疑他畏罪潛逃。”

“我明白了。”黎希穎頷首。

“明白什麽了?”其他人不解。

“我還要再細查一下加西亞的底細。”黎希穎若有所思道,“這人很有意思,買他寶石的人不多,身在世界各地。如果不是因為溫良的寶石被拿走,引起我們的好奇,恐怕至今沒人能發現這些蹊蹺。”

“不錯,各國警察各管一攤。”秦思偉用勺子攪拌著快涼了的咖啡,“這些人沒涉及什麽了不得的案子,不會勾來國際刑警之類的組織調查。寶石和那兩個人的失蹤沒有直接關聯,又是合法途徑買賣,誰也想不到這裏麵會有問題。”

“到底是什麽問題呢?”周鵬感到暈頭轉向,“如果不是加西亞幹的,為什麽買他寶石的人會接連出事呢?”

“我隻是有個想法,還需要證據。”黎希穎把平板還給滕一鳴。

奶汁的香氣飄來。袁媛端來兩盤焗龍蝦配蘑菇和抱子甘藍出來。

“你們這兒夥食可真好。”滕一鳴摸摸肚子。

“好吃的來啦。”小洪端著托盤跑過來,給他和周鵬一人一盤咖喱飯,“今天我請客,你們趁熱吃。”

“這差別有幾光年啦。”周鵬用勺子拌勻了眼前的咖喱飯,一臉鬱悶,“秦隊,你到底什麽時候歸隊主持工作,青雨山莊這案子如今都扯上境外黑惡勢力啦,沒有你,我們搞不定哎。”

“我看你們表現得很不錯嘛。”秦思偉咬了一口鮮嫩的龍蝦肉。

“這麽大的龍蝦你吃不了吧?”滕一鳴斜眼看著黎希穎的盤子,“案子什麽的我幫不上太多忙,吃倒是可以效勞。”

“我還真有件急事需要你幫忙。”黎希穎把他伸過來的勺子擋開,“其他的就不勞您費心了。”

“幫忙沒問題。”滕一鳴抬起下巴,撚動手指,“那有沒有……”

“滕爺,抓住凶手是為民除害,談這個就俗了吧。”秦思偉學他的樣子撚手指。

“我老滕本來就是個俗人。”滕一鳴咧嘴道。

“幫你省點醫藥費如何?”黎希穎冷眼道。

“三句話離不開使用暴力……”滕一鳴一臉的鬱悶,匆匆扒拉幾口飯,和黎希穎嘀咕了一陣子,起身告辭。

秦思偉分給周鵬一塊龍蝦肉,問他溫良的人際關係有沒有新發現,尤其是婚外情的線索。

“情人的事查無實據。”周鵬說,“但是我發現個疑點,溫良的合夥人薛仲林六月初被人殺了。”

“他們公司風水不好啊。”黎希穎吃驚道,“謀殺還是……”

“初步的判斷是入室搶劫殺人,但後來發現是偽裝過的謀殺現場。”

“和溫良的案子一樣。”秦思偉放下叉子,拿起餐巾,“凶手抓住了嗎?”

“案子至今沒結果。”周鵬告訴他們,“當時的第一嫌疑人是溫良,因為他是死者生前最後見過的人。但溫良和薛仲林關係良好,沒有殺人動機,之後因為有了新的線索和嫌疑人,溫良就被排除了。”

在薛仲林遇害後不久,警方接到一個匿名電話,舉報薛仲林的老戰友孫禹,說他曾放話要殺死薛仲林。

送老婆和孩子移居國外後,薛仲林開始有計劃地出售在國內的資產。去年秋天,孫禹以低於市場價兩成的價格接手了薛仲林在華南的一套房子。薛仲林告訴孫禹降價是因為他們的交情,以當前房地產的走勢,孫禹隻要等上一年半載再將房子出手,就可以狠賺一筆。

然而今年春天,滿心希望坐等房產升值的孫禹就聽到附近要開建大型垃圾處理廠的消息,當下就坐不住了。

當地居民誰也不想家門口有個垃圾處理廠,想盡辦法阻止處理廠開工,找投資方談判了五六次,但對方都以環評達標為由拒絕讓步。垃圾處理廠在一片罵聲中開工,周圍的房價一路下跌。

眼看房子砸在手裏的孫禹多方打聽,才知道原來垃圾處理廠的項目在一年前就通過了審批,他終於明白薛仲林低價出售房產的目的。

麵對怒氣衝衝來找他算賬的老戰友,薛仲林堅持自己並不知道要建垃圾處理廠的內幕,同時他還表示買賣雙方你情我願,合理合法,不接受孫禹要求他按原價回購房產的提議。

孫禹氣得當場掀了桌子,還當著幾個幫忙說和的老友的麵揚言,要把薛仲林宰了,挫骨揚灰。

“氣話不能當真。”秦思偉提醒他,“真要殺人絕對不會到處說,你看那些吵嚷著要跳樓的,有幾個會真跳啊?就算孫禹確實有殺薛仲林的動機,那通匿名電話也很可疑。”

“案發當天孫禹一個人在家,沒有不在場證明。”周鵬拿出手機找到翻拍的卷宗。

公寓的鄰居記得孫禹去找過薛仲林一次,不到十分鍾就被保安上來拖走了。之後,孫禹屢次登門都被攔在了外麵,因為保安隊和物業經理都收了薛仲林的小費,條件就是保證他不受孫禹的騷擾。

“姓薛的看來不是什麽好東西。”黎希穎撇嘴,“竟然活到這麽大歲數才被打死,嘖嘖。不過,既然孫禹在保安那裏掛了號,就不太可能去公寓裏打死薛仲林。”

“可疑之處就在這裏。”周鵬繼續翻照片,“接到舉報後辦案民警去複查現場,結果在薛仲林那輛SUV的後備廂中發現一頂帽子,證實是孫禹的。在公寓衛生間的地漏裏,他們發現兩顆散落的沉香木珠子。”

“手串上的?”

“檢驗報告上沒寫。”周鵬為難地解釋,“但他們查證那是孫禹的東西,上麵還提取到一些血跡。孫禹辯解說自己的手串和帽子已經很久沒戴過,早就不知道放哪裏去了。警方當時是懷疑他鑽進薛仲林的車內混進公寓,殺人後又躲進別的車裏離開。”

“如果隻是要殺薛仲林,沒必要費這番周折。”黎希穎不禁升起了好奇,“珠子、帽子,第一次勘查沒有發現?”

“不是我們區裏的案子。”周鵬苦著臉回答,“負責這起案子的根本不願意搭理我,還以為我要搶案子呢,好說歹說是和青雨山莊的命案有關才讓我看的案卷。看卷宗顯示,第一次勘查應該沒有查車,因為薛仲林是在客廳裏被打死的。衛生間……我就不清楚了。”

“所以後來他們把孫禹定為第一嫌疑人?”秦思偉說,“既然說案子至今沒結果,就說明最後還是把他的嫌疑排除了。”

“因為從沉香木珠子上提取的血跡經過DNA比對,既不是薛仲林的,也不是孫禹的。搜查孫禹家,沒找到薛仲林丟失的手機、金表,及其他任何可能把他和凶殺關聯起來的物證。調查一下子亂了套,到現在連個嫌疑人都沒有。”

因為證據不足,被關了小一個月的孫禹重獲自由。他老婆早先怪他錯信奸人投資房產失敗,打包細軟帶著孩子回了娘家,孫禹被抓後,她立刻提出離婚。

孫禹發現後怒不可遏地跑去理論,還動手打了勸架的小姨子,又被抓起來關了幾天,被迫同意離婚。他前妻以報警證明申請了人身安全保護令,要求他不得接近她和孩子。

“有動機,有證據。”周鵬掰著手指數到,“要不是那點血跡,抓他真不能算冤枉。”

“間接證據,而且來源可疑。”秦思偉反對。

“接到匿名電話前,薛仲林公寓的監控是不是出過問題?”黎希穎問。

“你果然有穿越時空的視力。”周鵬用力點頭。

“你果然和小洪前世有緣。”黎希穎冷淡地說,“明擺著有人擾亂偵查方向,破壞現場。”

“是和孫禹有仇的人想陷害他吧。”周鵬猜測道。

“不,他隻是想把水攪渾。”黎希穎說,“結果就是所有證據都會被質疑,除非有新的、決定性的發現,否則案件就陷入僵局。孫禹隻是個棋子,沒有直接證據,就算沒有來曆不明的血跡,他最終還是會被釋放。”

“有人想保護真正的凶手。”秦思偉拿過周鵬的手機翻了翻,“他的目的已經達到了—說不清的物證,抓錯了人,如今誰也不敢輕舉妄動。”

“公司的創始人和合夥人都死了,現場還都是入室搶劫,肯定不是巧合。”周鵬猜測道,“我們查溫良的案子,說不定能把薛仲林之死的真相查出來。”

“青雨山莊的事已經夠亂了。”秦思偉搖頭,“很多線頭沒有理清,既然不能證明薛仲林的死和溫良有關,還是先不要去碰這個泥潭,免得陷進去出不來。”

“也是……”周鵬歎氣,“國內的國外的,失蹤的逃跑的,青雨山莊的案子我一直沒看透。收集那麽多物證,也沒個明確的結果。”他往嘴裏塞了一大勺咖喱飯,“對了,在何孟周床下找到的錢肯定是溫良的,那些錢上有他的指紋。但那兩麵具上啥都沒提取到,指紋、DNA,統統沒有。”

“果然如出一轍。”黎希穎用叉子猛地戳穿一顆甘藍,“我明白是怎麽回事了。”

“但你就是不告訴我們。”秦思偉挑眉。

“因為拚圖隻完成了一半。”

“我也知道了!”周鵬像揮舞指揮棒一樣晃著手裏的勺子,“沒準這一切都是孫禹的苦肉計。”他像教書先生那樣晃著腦袋繼續說道,“他殺了薛仲林,為了擺脫嫌疑,幹脆設法丟下假證據,再舉報自己。這叫以退為進!等證據漏洞暴露,他自然會被釋放,而假證據把整個調查拖入困境,他就安全了。”

“可孫禹一開始並不在嫌疑人名單上,直到被匿名舉報。”秦思偉懶得和周鵬掰扯,“他老實躲著就夠了,何必費那麽大力氣到看守所體驗生活,還把自己害得妻離子散的,傻啊?”

“抹茶是姐夫的,黑天使是老板的。”小洪端來冰激淩,“姐,我昨天看了本盜墓小說,想到個問題。那個未來戰士,叫啥來著?在他身上找到的寶石說不定就是被下了蠱,所以拿到它的人都死了。”

“下蠱,嗬,虧你想得出來。”周鵬對小洪不給自己冰激淩表示不滿,“不過啊,說不定加西亞在下一盤很大的棋。他的寶石買家身在各國,有的還有犯罪背景,可能在暗地策劃恐怖活動,寶石就是他們組織的信物。”

“那還是下蠱吧。”秦思偉頭疼,“你這比八流電視劇還狗血的劇情到底是怎麽想出來的?不得不說你和小洪真是天生一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