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到底發生了什麽?”黎希穎也感到一籌莫展,“李亢說自己見到生死不明的邱秋,見到有人想勒死蔣迎。但是第二天我們趕到何孟周家時,見到的是何孟周和蔣迎的屍體。邱秋被凶手帶走可以說得通。何孟周是怎麽回事?”

“是啊,蔣迎和李亢都不可能殺何孟周。他顯然是在他們遇襲後被殺的,法醫也證實了,他們倆的死亡時間前後差了三四個小時。”秦思偉在屋子裏轉了幾圈,嚴肅地說,“現在可以確定,在李亢和蔣迎襲擊溫良後,第三個人進入別墅殺了溫良。根據法醫的判斷和保安的證詞,他是在淩晨兩點左右被殺的。”

“溫良胳膊上的環形痕跡是第三個人留下的,所以現在找到的物證裏沒有發現能留下那樣痕跡的東西。”黎希穎點頭,“我讓法醫去查看車庫頂,那裏發現第三人留下的腳印。這人才是殺溫良的真凶。”

“他選擇的時機剛好在李亢他們離開後,說明早已知道他們的計劃。”

“連進入的路線都一樣,不知道就怪了。”

“那他也一定知道,那兩個人會去嫁禍何孟周。”

“你的意思是……”

“假設你是這個人,想幹掉溫良並且把一切都栽贓在李亢和蔣迎頭上。你會怎麽做?”

“一個辦法就是聯合何孟周。”黎希穎思考,“讓李亢和蔣迎以為自己得逞。何孟周在他們離開青雨山莊後抄近路回家埋伏,伏擊二人組。那麽邱秋……她和伏擊組應該不是一夥的。”

“我就是這麽想的。”秦思偉點頭,“何孟周打暈邱秋,防止她礙事。在他勒斃蔣迎時,沒想到李亢逃跑了。而他的同夥並不清楚此事,還是按計劃去殺了溫良。”

“法醫說溫良身上的刀傷,就是蔣迎手裏的那把刀造成的。但是他腹部的刀傷出血量很大,那把刀上的血跡殘留卻很少。”

“難道是,殺死溫良後,凶手把刀子帶到何孟周家。又殺死他,偽裝成他與蔣迎互殺的樣子。除此之外,凶手還帶走了邱秋。”

“為什麽要殺死何孟周?”

“他肯定是不想讓任何人知道自己的計劃,殺人滅口。帶走邱秋,可能是想通過她尋找李亢的下落。李亢不死,他的計劃就有破綻。”

“所以你認為這人就是闖入活動中心刺傷羅明亮的人?”

“羅明亮看到他戴著匹諾曹麵具。在何孟周床下的錢袋子裏,我們也找到了類似的麵具。雖說是網上隨意可以買到的麵具,但肯定不是巧合。”

“可邱秋在整件事裏扮演的角色還是說不清,包括她接近李亢的動機,還有錢的來源。”

“嗯,從我們發現衣櫃女人的影子開始,她的出現、她的失蹤,都感覺很別扭。”秦思偉又看了看四周,“這女人,到底是哪一路的?”

“你剛才的分析有幾個問題。”黎希穎提醒他,“凶手讓何孟周對付蔣迎和李亢,我感覺不太可靠。要是換上你,殺了他們綽綽有餘。何孟周不算健壯,一對二……就算突然襲擊,成功率也挺低的。”她伸手比畫了一下,“同時對付兩個人,最好的武器是刀子,一人一刀幹脆利落。為什麽又選擇用繩索?”

“這個……”秦思偉答不上來,“顯然他們在殺人的技巧方麵沒你懂得多。”

“還有,凶手為何進入溫良家補刀?”黎希穎不搭理他的挑釁,“他是確信李亢和蔣迎不會殺死溫良嗎?”

“溫良遭受了虐打。”秦思偉說,“我覺得凶手是要從他口中逼問出什麽事,得到滿意答案後才下了殺手。”

“你別忘了,蔣迎和李亢是要嫁禍何孟周的。要完成嫁禍,他們得殺了溫良。”黎希穎伸手擦擦脖子後長發下的汗水,“他們不能給何孟周塑造一個同夥。若溫良活著,會告訴警方襲擊他的是兩個人。”

“啊……”秦思偉惆悵,“這麽說是有點怪。凶手需要溫良活著,才能問出他想要的信息,總不能賭二人組失手。”

“可他的所作所為,似乎很確定二人組殺不了溫良。為什麽?”

“這可真是……說不清了。”

“說不清的不止這些。”黎希穎盤算著,“這些人你殺我、我殺他,圖什麽?殺人總得有動機。凶手折斷溫良三根手指,想得到什麽?他又想從邱秋身上得到什麽?”

“這些人都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啊。”秦思偉思索,“比如李亢和蔣迎。羅明亮肯定知道他們的底細,但不肯說,而且我覺得李亢對羅明亮也沒說實話。”

“你指的是他說自己頭暈差點倒在何孟周家。”

“他被送進醫院後,醫生給李亢驗過血,沒發現中毒的跡象。他隨身的物品,法醫都提取了樣本送去化驗,目前為止,沒發現有毒物痕跡。”

“在何孟周家找到的東西呢?”

“包括那兩支手電,都送檢驗了,沒檢測出有毒物質。總之不能確定他說謊,但也沒證據支持他的說辭。”

“他如果在說謊,肯定是要掩飾什麽。”

“這些人啊,一個個的,活得像捉迷藏。”秦思偉伸手揉揉雙肩,“別忘了,李亢隻對羅明亮說要幫邱秋對付何孟周,但他並沒有對老師提去過青雨山莊以及在溫良家發生了什麽。這人的話不可全信。”

“藏頭露尾,心裏有鬼。他沒殺溫良和同伴卻拚命要逃過警方追查,肯定還是做過什麽,怕自己進去就出不來。”

黎希穎轉身走出邱秋的小臥室,再次拿起茶幾上的兔兒爺。

“你喜歡就買一個唄。”秦思偉很少見她對什麽東西如此感興趣。

“我總覺得這兩天在哪裏見過這樣的東西。”黎希穎把兔兒爺翻過來,看到底下印著個二維碼,拿出手機掃了一下。

兔兒爺的製作者自己注冊了工作室和網店,承諾每件作品都是手工製作、傳統工藝。網店裏的陳列品價格一個比一個貴。最受歡迎的除了各種造型的兔兒爺、兔兒奶奶,還有十二生肖。最貴的是定製禮品,可以根據客人的要求製坯子、上色、勾金,需要將近兩個月才能做好。因為手工製作費時費力,店裏的商品種類非常少。

用手指刷了一下屏幕,黎希穎對著頁麵中間的圖片一笑。圓滾滾的泥塑大公雞,炯炯有神的大眼睛,鮮豔的羽毛紅、綠、黃褐相間,尾巴和爪子描金,羽毛間也繪有一些金色線條。

“我就說在哪裏見過。”她指著店鋪裏的大公雞商品圖說道,“砸了溫良腦袋的公雞,色彩、描金、造型都和邱秋的兔兒爺相似。果然是一個人做出來的。”

“這你都能看出相似?”秦思偉看看大公雞,又看看兔兒爺。

“你看這紅色,不是正紅,比橘紅更鮮豔,應該是店家自己調出來的。”黎希穎放大圖片給他看對比,“就像我們店裏的咖啡,自己調出來的口味,其他地方找不到。”

“溫良……邱秋,難道神秘男友是他?”秦思偉駭然。

“記不記得路上我跟你說,有人在溫良那裏給李亢的二人組做內應。”黎希穎放下兔兒爺,“內應和溫良肯定關係密切,摸清他家的一切,找到合適的進出路線,還特意留了扇窗戶給二人組。”

“那房間沒人住,所以難說窗戶上的鎖是什麽時候被打開的。可能是幾天前或者是一兩個星期前。溫良住著老婆的別墅,對婚外情必定嚴防死守地保密。就算傳言屬實,也不可能是邱秋,怎麽想都覺得有問題。”

“邱秋和溫良有染,為了錢算計他,勉強能說得過去。”黎希穎說,“情婦圖的就是錢,不論她們怎麽解釋自己心中有愛,給溫良這樣的軟飯專業戶做情婦,都沒什麽前途可言。為錢賭一把,可能性很大。但如果是這樣,她絕不會是李亢的內應。李亢他們不可能信溫良情婦的話。”

“而且他們一旦知道邱秋是溫良的外遇對象,就不會幫她算計何孟周了。”秦思偉打開空空如也的冰箱,又關上,“反正邱秋騙了李亢嘛。說不定她就是溫良安插到對手身邊……哎,不對!”他懊惱地拍自己額頭,“被自己繞暈了。邱秋就算表示要反水,二人組也不會輕易相信。”

“我還是更傾向於內應反水。”黎希穎輕輕點頭,“這個人是李亢二人組非常相信的對象,但不可能是邱秋。”

“不過邱秋隻想要錢的話,完全可能動其他心思。”秦思偉想到另一種可能,“她知道二人組的計劃但沒提醒溫良,反而打算順水推舟,坐收漁利。所以她去了何孟周家,目的是想拿走搶來的錢。哎,有這個可能!”他再次“襲擊”自己的額頭,“想拿錢的邱秋被打暈塞進櫃子,事後凶手認為她可能知道溫良的更多內幕,所以將她帶走。”

“你的意思是,這女人利用二人組把前男友和現任情人都害了。”黎希穎捂嘴笑,“真有想象力。”

“最毒婦人心。”秦思偉看見她臉上表情的微妙變化,“我不是說你啊,你心眼兒最好了。”

“你想太多了。”黎希穎伸手撫著他的胸口,“我們隻猜測邱秋和溫良有關係,其實,邱秋可以騙李亢,她也可以騙溫良嘛。”

“你的意思是,她不是這兩頭的同夥。”秦思偉抓住她的手。

“如你所說,這些人都有不可告人的秘密。”黎希穎走到客廳中間轉了一圈,“他們活得像捉迷藏,想盡辦法掩蓋自己的另一張麵孔。”她抬起頭,陽光透過玻璃窗照在她的臉上。

人為什麽不能活得陽光一些?他們從小生活得雖不富足,但至少衣食無憂,日子過得平淡卻平靜;偶爾會和家人、朋友、師長鬧別扭,可是更多的時候還是開心地在一起;也許不是想做什麽就可以做什麽,至少不想做的事可以選擇少做、不做。久而久之,他們忘了,或者說從來想不到,世上還有很多人見不到陽光。

人和人之間,根本就沒有什麽感同身受。不論你自詡多麽善解人意,但事實是,走不到那種境地,永遠不會明白身處其中的他人為何會做出讓你瞠目結舌的選擇。你彷徨,想找個簡單的答案,所以開始嫌棄他們愚蠢、不努力,鄙視他們自暴自棄,腹誹他們企圖用貧弱綁架你的好心,其實是想占你的便宜。你在日記本上寫著善良是自己的艱難選擇,卻不知不覺把和你不一樣的都當成人性本惡的示範,當成陰險的敵人。一番掙紮之餘,你希望他們趕緊回火星去,遠離你的世界。反正他們身處黑暗,不是因為你擋住了太陽。

這麽想錯了嗎?善良確實是一種艱難的選擇。不是所有人在任何時候都能承受這種艱難。極端的如戰場,生死一線之間,你的善良要以自己和戰友的生命為代價。能不分時間地點的保持善良太難了。

黎希穎一直羨慕秦思偉,覺得他具有這種潛質。而她自己,無論如何是做不到的。在看過那麽多被踐踏得連皮毛都不剩的善良之後,還能篤信善良的價值,比堅持善良更不容易。

邱秋應該堅持過善良吧。在她離開校園,和男友擠在那陰冷的出租房時,她和他,肯定有過靠著自己的努力改變一切的向往。那時候的他們,心中還是有善良的吧。可是後來,大家都變了,離夢想越來越遠的何孟周選擇用暴力逃避世界對自己的打擊,他打錯了對象,也打碎了那個女人心中可能僅存的善意。很多人並不是不想活在陽光下,隻是他們更受烏雲的眷顧。

那麽,放棄善良可恥嗎?黎希穎覺得自己沒法回答這個問題。每個人放棄善良或許都有自己的原因,比如不知身在哪個陣營的邱秋;比如用著大舅子拉來的錢,住著老婆的別墅,卻偷偷搞婚外情的溫良;又比如“行俠仗義”的二人組。黎希穎清楚地知道,一旦跨過那條線,一定會越走越遠,到最後要承受的可能比堅持善良還要多。

“邱秋這是打算去南方吧?”秦思偉打開了旅行箱。箱子裏麵有幾條裙子,單鞋,兩罐防曬霜和一支防蚊噴霧。行李還沒收拾好,看來邱秋在失蹤前還沒有確定離開的時間,多半是因為還有沒料理完的事情。箱子裏沒有夾層或者暗層,所以沒發現什麽值得關注的線索。

大門被悄悄地推開,馮大叔探頭進來:“你們還沒走,正好。”他幾乎是踮著腳尖走進屋子,“我剛才回家和我老婆說起邱秋,她說曾經看見有人和邱秋在街對麵的咖啡館見麵。我覺得是個要緊的情況,你們得聽一聽。”

“什麽樣的人?”秦思偉合上旅行箱蓋子,站起來。

“去我家吧。”大叔招呼他們,“讓她們自己說,剛才吵吵嚷嚷的,差點把我耳朵震聾。”

“她們?”

“那些老娘兒們……啊,不好意思。”大叔察覺自己失言,臉一紅,“我老婆叫來了她的幾個老姐妹,都是小區裏的誌願者。走吧……”

馮大叔和老伴鄭阿姨住在一套大二居裏。樓上的孟大姐,樓下的孫阿姨,還有隔壁樓的胡姐此刻都圍在紅木八仙桌旁嗑瓜子,聊著東家的孩子、西家的狗,隔壁小區業主和物業又鬧了什麽別扭。

“來來,坐下喝口水。”馮大叔倒了兩杯茶。

“老頭子真是的,人家年輕人誰愛喝茶。”鄭阿姨晃著圓滾滾的身軀走到冰箱邊,拿出兩罐果汁遞給客人,“隨便坐啊,別客氣。你們來是為了邱秋啊,她怎麽了?”

“邱秋上周還答應幫我家孫子完成美術作業,看著沒啥事。”孫阿姨用染成鮮紅色的指甲捏著瓜子。

“別耽誤人家警察同誌的時間了。”胡姐揉揉戴著大金耳環的耳朵,“鄭阿姨,你來說嘛。”

“我這正要說呢。”鄭阿姨招呼客人落座,“大半個月前,哪天我不記得了。我和小胡、孫姐一起出去買菜回來……哦,那應該是星期五,每個星期五超市的雞蛋都打折。”

“您還記得是哪天嗎?”秦思偉問。

“應該是上個月月底。”孫阿姨肯定地說,“這個月,我不是和老頭兒去郊區串親戚,就是我女兒帶我們老兩口去旅遊,一直不在家,這兩天才回來。”

“那就是了。”鄭阿姨開心地說,“我們回來的路上,看見邱秋坐在街對麵的咖啡店和一個人在聊天。”

“一個女的。”胡姐搶著說,“短頭發,很瘦,拿著個愛馬仕的包,不知道是真的還是高仿。”

“肯定是高仿啦。”孫阿姨嗑瓜子,“邱秋搬來有半年了,從沒見她家裏來過客人,我們就多看了幾眼。”

“而且當時邱秋的樣子很怪。”鄭阿姨覺得同伴搶了自己的話,不太高興,“脖子和胳膊上都纏著紗布。那天早上我鍛煉時遇到她在樓下畫畫,還好好的呢。”

“那個女人長什麽樣子?”黎希穎問她們,“再見到她或者看到照片能認出來嗎?”

“喲,那可說不準,這都過了多長時間了。”鄭阿姨擺手,“我就記得她當時背對著我們,隻看見是個女的,穿著連衣裙,還有桌上放著的紅色皮包。”

“看邱秋的樣子,她們聊得挺開心的。”胡姐補充,“後來那女的結了賬,出門攔了輛出租車走了。”

“下午遇到邱秋時問她,她說是同事。”鄭阿姨轉轉手上的鑽戒,“可是我記得她早就辭職了,突然來個同事也是怪啊。”

“您沒問她身上的傷?”

“問了,她說中午出去散步,過馬路時遇到個橫衝直撞的電動車給她剮倒了,擦破點皮,她去社區醫院包紮了一下。”

“電動車最討厭了。”一直沒開口的孟大姐感同身受,“好幾次我過馬路都差點被撞。騎車的連一聲道歉都沒有,也不減速,直著就跑了。”

“昨天我開車等紅燈的時候,一電動車猛拐過來。”胡姐比畫著,“咣當就撲我前機器蓋子上了,嚇死我了。”

“碰瓷兒的吧?”孟大姐捂著胸口,“你可得趕緊買個行車記錄儀。”

“還好他不是碰瓷兒的。”胡姐說,“不過你說的對,記錄儀是得買。現在開車的、騎車的、走路的都跟不要命似的。”

黎希穎打住幾位阿姨的話頭,再次向她們確認,除了拿愛馬仕包的女人,邱秋還有沒有其他訪客。

“我是沒見過有人來找她。”胡姐說。

“我們小區是封閉式管理,刷卡出入。”鄭阿姨得意地表示,“沒門禁卡的進來都要登記,你們去物業查吧。要是有人來找過邱秋,一定查得到。”

“對啊,我們小區房價貴是有道理的。”孟大姐說,“電梯、樓門口都有監控,能躲過我們的眼睛,還能躲過電子眼?”

“我看你們也別誇口。”馮大叔坐在紅木搖椅上,喝一口茶,“青雨山莊那事聽說了嗎?別墅區比咱們這裏安保條件好,還不是一樣死人了。”

“別墅區真未必比我們這裏好。”孟大姐不愛聽了,“他們那兒房子間隔遠不說,周圍都是樹,還有好幾個門,那些保安根本轉不過來。”

“就是。”孫阿姨幫腔,“我們這兒除了保安,還有自己組織的巡邏隊,他們有嗎?”

“住別墅的都是家財萬貫的,咱們比不了。人家一個個忙活摟錢,沒空管鄰裏間這點事。”鄭阿姨附議,“別說自發巡邏,連鄰居是誰都不認識吧?”

“所以啊,我把手裏三套房子賣了也夠買個遠郊的小別墅。”孫阿姨說,“但我不願意買。”

“吹吧你!”鄭阿姨不屑,“買得起又咋樣,別墅物業費多高你知道嗎?每年維修的錢就夠掏空你那點老底的。”她看看秦思偉,“對了,小夥子,你知道青雨山莊的殺人案嗎?聽說是滅門案啊。”

“好像是一家四口加上一條狗都死了。”胡姐瞪大畫著濃重眼線的眼睛,“我一直覺得別墅這種地方治安挺好的呢。”

“生意人,得罪黑社會了吧?”孟大姐猜想。

“嘿,我說現在謠言那麽多呢。”馮大叔打斷她們,“都是你們這些老娘……老念叨家長裏短給編出來的。新聞都說了,青雨山莊那是入室搶劫。還滅門?你們有空想想小區怎麽滅蚊吧。下樓遛個彎,都能被秋後的毒蚊子咬我一身包。”他朝客人致歉,“別管她們,都是道聽途說來的。”

秦思偉的手機響了,借著要接電話,他和黎希穎謝過幾位阿姨,向馮大叔告辭。老嚴向他匯報自己撈到了寶貝。

昨天下午安廣門一帶,有幾個大媽和中學生向當地派出所報警,稱他們在街心公園遇到了可疑分子,上前盤問時讓他逃跑了,還害一個學生受了皮外傷。老嚴看到通報,想起何孟周在那附近工作,目擊者的描述也像極了未來戰士,於是趕緊聯絡當地派出所。老嚴出示了李亢的照片,大媽們一眼就認出是他,還說起壞人的背包掉護城河裏了,她們確信裏麵裝的不是走私的武器就是毒品。

“撈上來兩個筆記本電腦,可惜泡了那麽久開不了機。”秦思偉發牢騷。

“隻是進水的話,還有修複的可能。”黎希穎按下電梯下行鍵。

“在邱秋家沒看到電腦也是奇怪。”秦思偉看著指示燈,“和她見麵的女人不知道是什麽人,和她失蹤有沒有關係。”走出電梯時,他腦子一轉,“哎,她該不會就是邱秋的金主吧?我們以為她有個新男友,其實……說不好是新女友呢?如今這年代,男女都一樣啊。”

“你怎麽跟小洪似的,見到個線索就編本小說。”黎希穎笑他,“拿愛馬仕的女人除了不是邱秋同事,她是什麽人,和案子有沒有關係,現在不好說。邱秋已經習慣性地對所有人說謊了,包括受傷的事。”

“對,她對李亢說是何孟周打的,對鄭阿姨說是電動車撞的,實情如何,沒人知道。”走出7號樓的樓門,秦思偉戴上墨鏡擋住正午的太陽,“哎,我得睡會兒了。你昨天也沒怎麽休息,累不累?”

“我還行。”黎希穎拿出手機,“先去見見李亢如何?”

“找到他了?”秦思偉立刻覺得不困了。

“馬澄名下有兩個手機號都是開機狀態。”黎希穎給他看手機上的定位紅點,“一個在城東南,一個距離李亢的父母家很近。”

“東南這個地址……好像是蔣迎家。”秦思偉放大屏幕,“李亢是回去看父母,還是探望好友父母?”

“我覺得這個紅點是馬澄。”黎希穎說,“蔣迎的父母見到李亢不打死他才怪。”

“不管了,去看看。”秦思偉掏出車鑰匙。

車開出名築曉苑,走走停停一個多小時,才來到李亢父母家所在的風光路。這一帶在百年前還可以稱得上風光,有不少外地來的生意人曾經在這裏置辦房產,歲月如梭,原來的大宅子被不斷地分割、改建,成了迷宮一般的大雜院,滿眼都是拆不動的舊房子。

兩輛消防車閃著紅燈呼嘯而過,隔著兩個十字路口,秦思偉他們看見大片的平房上騰空而起的滾滾黑煙。

“著火了?”秦思偉好容易在擠滿看熱鬧人群的路邊找到個停車的空位。

胡同裏不斷有人往外跑,也不斷有人端著裝滿水的鍋碗瓢盆往裏衝。因為道路坑窪狹窄,消防車開不進去,胡同裏又沒有消防栓或者合適的水源,消防員正在請示上級、想辦法。

“這是怎麽了?”黎希穎攔住一個滿身大汗、帶著聯防紅箍的中年人。

“玲瓏胡同九號院兒著火,左右兩家都遭了殃。”中年人抹一抹臉上的泥灰,“他家隔壁還堆著不少木材正要打家具,唉!”

“砰!”的一聲巨響,火光伴著更濃烈的黑煙衝上雲霄,大概是誰家的煤氣罐被引燃爆炸了。地麵明顯震動了一下,旁邊牆上鬆動的瓦片嘩啦啦砸向尖叫著四處逃竄的人們。

“九號院。”秦思偉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風光路玲瓏胡同九號院,正是李亢父母家的地址。

這裏是人間還是地獄?李亢知道自己沒機會上天堂所以壓根不做期待。耳邊響起的嗡嗡聲不知道是來自腦子裏麵還是外麵,後腦勺上像紮進一顆釘子似的,疼得隨時要炸開,仿佛頭顱已經離開身體,好像在水裏漂著,隨意沉浮、搖擺。

不知道過了多久,視線中的迷霧慢慢散去,耳邊的轟鳴變成哽咽和抽泣。疼痛從頭部開始蔓延到脖子、肩膀、腰腹……從皮肉鑽入骨頭的煎熬讓李亢終於搞清楚—自己還活著。

昏暗的房間顯得空曠,空氣裏滿是灰塵、機油味和動物排泄物的騷臭。他勉強抬起沉重的頭,看到哭泣聲的來源—和他一樣躺在地上,手腳被綁住,嘴上貼著膠帶的馬澄。她的連衣裙因為一塊塊汙跡看起來像是迷彩布,一隻袖子被扯了下來,裙擺裂成幾片。馬澄看到李亢睜開眼,奮力蠕動了幾下,嘴裏發出含糊的嗚嗚聲,她腳上的鞋早就不知道哪裏去了,絲襪破得如蜘蛛網一樣,裹住傷痕累累的雙腿。

這是哪兒……我是怎麽到的這裏……李亢翻身想坐起來,但根本使不上力。他隻得仰麵躺在冰冷的地上,閉上眼睛把令人心慌的現實隔離在意識之外,被恐懼踢入腦海深淵的回憶漸漸蘇醒。他中午回家的時候,從未想過會陷入如此糟糕的境地。

那是正午時分,狹窄的胡同一到飯點兒就到處彌漫著煙火的氣息,不知道誰家在炒辣椒,煙味兒嗆得李亢直咳嗽。他快走幾步,繞進另一個狹長的胡同,因為擔心父母家周圍有埋伏,他拖著傷腿已經在周邊繞了一個圈,沒發現什麽動靜,但仍不敢輕易冒險。

一輛電動三輪車像亂竄的兔子似的和李亢擦肩而過,他嚇得猛地往後退,後背貼在牆上才躲過車輪的碾壓。騎車的小夥子卻好像什麽都沒看見,連個表示都沒有,拉一下手刹,把車停在前麵不遠處的大雜院門口,打開車後麵的貨箱,開始打電話。

看著他收起電話,搬著一個半尺高一尺長的紙箱子吃力地走進院門,李亢不動聲色地快走兩步上前,跨上車子,一轉車把。電動車嗖地向前衝去,差點撞到牆邊的老槐樹。李亢一手扶好車把,一手將掛在上麵的一頂繡著快遞公司大名的棒球帽扣在頭上,拉低帽簷遮住大半張臉。

上學時看小說裏寫過,一個公寓發生殺人案,所有目擊者都說當天沒人來找過死者,最後才知道,原來殺人的是早被大家視若無睹的郵遞員。這年月,看到郵遞員上門人們會驚訝一番吧,但快遞小哥呢?李亢暗中誇自己聰明,一不留神被路上的半塊磚頭顛了一下,屁股被車座震得發麻。身後撲通一聲,肯定是哪個包裹從沒關上的貨箱裏掉了出去。他顧不上這些,隻是降低車速,拐進一個又一個迷宮般的小路口。

幾分鍾後,自家的綠色大門出現在眼前。李亢看四下沒人,就推開院門,把三輪車挪了進去。院子裏熟悉的磚房、葫蘆架,廚房裏菜刀和砧板碰撞的聲音讓他一路上提到嗓子眼兒的心往下沉了沉。

“誰啊?”南屋的門開了,身穿洗得褪色的黑色T恤、灰色睡褲和皮拖鞋的李裕林走了出來,看見來人是自己兒子後,瞪大眼睛往後退了兩步,突然臉色一沉,上前揪住李亢的衣領,掄圓胳膊給了他一個大嘴巴。

李亢被打得眼前一黑,一個趔趄坐在了地上,頭上的帽子骨碌碌滾到牆邊。

“誰?怎麽……”聽到動靜的常新蘭跑出廚房,身上裹著油膩膩的圍裙,手裏還拎著切菜刀。看見丈夫滿臉通紅,氣得哆哆嗦嗦地指著坐在地上的兒子,爺兒倆你看著我我瞪著你,誰都說不出話,她嚇得趕緊捂嘴,怕自己的尖叫聲引來街坊四鄰。

“大亢,你可算回來了。”常新蘭扔下切菜刀把兒子扶起來,轉頭對丈夫低聲喝道,“抽什麽風,還不趕緊關門進屋!”

李裕林被媳婦一吼,猛地反應過來,狠狠地用手指隔空戳兒子兩下,探頭看看院外,關上大門,又上了鎖和門閂。這個工夫,常新蘭已經把李亢拽進了屋裏,長長地鬆了口氣。

“昨兒警察來了。”常新蘭心疼地看著兒子略顯病態的臉,“他們說了半天我也不大懂是什麽意思。反正就聽說蔣迎出事了,你也失蹤了,還死了個什麽有錢人,鬧得滿城風雨。”

她開始絮絮叨叨地傾訴自己積壓已久的恐慌和疑問。警察走後,居委會的人就來了,居委會的剛打發走,街坊鄰居又來了幾個,一個個都像是平常串門的樣子,可話裏話外總是往李亢身上拐,仿佛這從小到大沒人待見的孩子突然成了大明星,人人都想打聽他最近常去哪裏,好去堵著要簽名。

常新蘭一開始還安慰自己兒子不會做出格的事,可這來來往往的人都在問,她開始怕了。尤其是在給所有能想到的認識兒子的人打電話,發現沒人知道李亢下落時,她終於意識到,兒子是真的攤上了大事兒。

“你這是要急死你媽。”她開始抹眼淚,哭訴自己命苦。從小因為家裏窮腦子笨,沒念過幾天書,嫁了個比自己強不了幾分的老公,工作不好不賴混到了提前退休,養個兒子就盼他有出息,結果到現在連個媳婦都娶不上,竟然還把警察招家裏來了。

“這日子可真沒法兒活了。”常新蘭拍著自己的大腿。

“哭哭哭!就知道哭!”李裕林走進屋裏,關上門,“啪”地一巴掌差點把桌上的涼菜和啤酒震飛到地上,“你小子能耐了!”他虎著臉,“不把咱家祖宗八代的臉都丟光你都不甘心是吧!”

“咱家祖宗八代也沒攢下多少能丟的臉。”李亢早就習慣了他們這紅臉加白臉的組合,給自己倒了杯溫水,喝了兩口,順手抓了兩顆油炸花生米丟進嘴裏。花生米已經涼了,吃在嘴裏幹巴巴的。

“你還有臉吃喝!”李裕林又抬起手上前,但被李亢躲過。

“哎呀行了,你打死他有什麽用?”常新蘭繼續抹眼淚。

“不管你們信不信,我沒殺人。”李亢開始後悔自己跑這一趟。

“那警察為什麽要抓你?”李裕林端起桌上的酒盅又放下,深吸幾口氣,語氣平和了一些,“你以為,我們當爹媽的願意相信自己兒子殺了人?可他們說……”

“他們搞錯了。”李亢拿起父親的酒盅,一仰頭把高度白酒灌進喉嚨。他感覺剛才臉上火辣辣的灼痛感立刻轉移到了嘴裏,酒精在血液裏瘋狂擴散,衝上大腦,有點頭暈。他很少碰白酒,但此刻他需要酒精來增加一些向父母坦白的勇氣。

聽著李亢不成邏輯的敘述,李裕林和常新蘭的臉色由紅轉白,又染上些許黑色,很快又因為擔憂變得發青。

“什麽人……要殺你……”常新蘭被李亢這些話嚇得六神無主,抓起丈夫的酒瓶喝了兩口壓驚,“羅老師怎麽樣了?”

“老師已經救過來了。”李亢又抓了兩顆花生米,被父親打了手,“現在最可疑的就是蔣迎的發小鹹魚。”

“鹹魚,哼,還鬆花蛋呢。”李裕林故作鎮定,“他為什麽要殺你們?”

“不知道。”李亢坦言,“看馬澄能不能找到他吧。”

“你不該拉小澄下水。”常新蘭急得直翻白眼,“她一個姑娘家家,真要遇到啥事……”

“我看小澄比這小王八蛋有用。”李裕林瞥了兒子一眼,“人家好歹念過博士,腦子轉得開。”

“我是王八蛋,那你們成了什麽?”李亢嗤笑,臉上立刻又挨了一巴掌。

“從小到大,你就不能讓老子省心一天。”

“打!打!打!你把他打死算了!”長時間的擔驚受怕又加上喝了點酒,常新蘭有點控製不住自己的脾氣。

“做你的飯去!”李裕林對老婆擺擺手,敲敲手腕上的表,“這都幾點了,要死要活也用不著省這點糧食。”

常新蘭瞪了他一眼,起身摔門出去了。李裕林給自己倒了杯白酒,抿了一小口,頭也不抬地問李亢:“你老實跟我說,和蔣迎是不是幹了什麽見不得人的事?”

“我們……真的沒幹什麽。”有些事,李亢沒辦法對父母明說,怕他們會害怕,更怕他們會擔心。

“既然沒幹什麽,那個魚幹……鹹魚,為什麽要殺你們?”李裕林放下酒杯,臉上掛著一副洞察一切的表情,“你什麽德行,幹過什麽鳥事,我心裏清楚得很,老實說吧。”

“真的什麽都沒有。”李亢知道父親這是在詐自己,小時候他總是上當,如今不會了,“我隻是懷疑鹹魚,並不能肯定要殺我們的就是他。”

“不管是誰,總不會無緣無故要你的命。”李裕林夾了塊蘿卜幹咬了一小口,“你這爛命值幾個錢?你不說也行,那就別指望我們會幫你。”

我告訴你們,你們也幫不了我,李亢心裏想,但沒說出來。他拿起酒瓶給父親倒了杯酒。現在說什麽都沒意義,不如安靜地陪他們吃完飯,找個借口離開。李裕林見兒子不說話,也不再追問什麽。父子倆就這麽相對無言,靠花生米和蘿卜幹打發尷尬。

等了半個多小時,午飯上桌了。李亢對母親的手藝沒什麽期待,這麽多年來,她經常炒的菜也就是這老幾樣,肉片西葫蘆、手撕圓白菜、西紅柿炒雞蛋,不過那盤地三鮮和切片的午餐肉肯定是特意為他準備的。母親平日裏做飯連切絲都懶得切,幾乎很少碰茄子之類需要過油的食材。李亢喜歡地三鮮這道菜,經常要磨母親好幾天才能吃到。對於下酒菜,母親的觀點是已經有了花生米和蘿卜幹,還要拍黃瓜簡直是癡心妄想,更別提香腸、午餐肉了。

已經兩天沒有好好吃飯了,李亢一口氣吃了兩碗飯,掃**了半盤地三鮮和西紅柿炒雞蛋,仍然意猶未盡。人們總是讚美媽媽的味道、家的味道,其實他們隻是為了表達孝順才會說這種違心的話吧。愛家人的方式很多,但總是圍著幾盤味道一般的菜做文章,得有多貧乏。李亢覺得,即便在忍饑挨餓之後,他仍然體會不到母親的手藝有多高明,但是一家人圍在桌邊吃飯的感覺,可以讓他暫時忘了那一幕幕血腥的過往。和兒子的狼吞虎咽相反,李裕林老兩口幾乎沒動筷子,一個默默喝酒,一個唉聲歎氣。

“大亢,你在家裏躲兩天吧。”常新蘭下了很大的決心後說道,“等風頭過了,說不定也查清楚了,再說別的。”

“我不能住家裏。”李亢往碗裏夾了兩塊午餐肉,“我不想給你們找麻煩。”

“麻煩已經找上門了,你以為躲得掉?”李裕林用筷子扒拉著盤子裏的西葫蘆,挑出一塊肥肉。

“咚咚咚”,院子外有人敲門,屋子裏刹那間靜得像一潭死水。

“去看看。”李裕林對老婆點了點頭,又示意兒子坐下別動。

常新蘭理理頭發,一邊大聲回應,一邊走向院門。李裕林皺了下眉頭,跟了出去,連拉帶拽地把李亢騎回來的三輪車拖到廚房後麵藏起來。

“大白天的,你們鎖著門幹什麽?”居委會的齊大媽不等常新蘭拉開門就鑽了進來,四下裏看了看。

“吃飯呢。”李裕林從廚房後繞到門口,“您吃了嗎?沒吃就跟我們吃兩口唄。”

“吃過了,煮的西紅柿麵。”齊大媽朝廚房瞄了兩眼,“大亢回來了?”

“回來什麽。”李裕林故作氣憤狀,“他要是敢回來,我就打斷他的腿!”

“瞧你這暴脾氣。”齊大媽嗔怪道,“我家老二的媳婦出門買東西回來,說看見個送快遞的小哥很像大亢。”

“看錯了。”常新蘭麵露不快,“我家李亢是寫電腦程序的,不是送快遞的!他齊大媽你可快別瞎說了,你瞅瞅,就為他這點爛事,我昨兒一宿沒睡。”

“你也放寬心。”齊大媽敷衍著,眼睛卻瞟向南屋,“正好,他常嬸兒,把你織毛衣的花樣借我兩張吧。這中秋都過了,我想給我外孫女織個小外套。”說罷,她自顧自地朝屋裏走去。李裕林和常新蘭阻攔不及,驚出一身冷汗。

南屋裏空無一人,桌上的飯菜餘熱未盡。齊大媽對著三副碗筷心領神會地哼了一聲。“不是說沒回來嘛。你倆吃飯咋擺著三副碗筷,還炒這麽多菜?”

“他爸的同事上午來家裏了。”常新蘭拚命圓場,“您進來之前剛走。”

“同事啊。”齊大媽盯著桌上的一隻酒盅問,“那沒和老李喝兩口?”

“我今天休息,喝酒沒事。”李裕林端起酒盅,“但人家下午還要出車,沒法喝酒。”

“他齊大媽,您這是上我家拿人來啦?”常新蘭怒道,“我兒子沒回來,你要是不滿意,幹脆把我們老兩口抓派出所去算了。”

“對咯。”李裕林冷笑一聲,“進了班房我們也不愁吃喝了。”

“這話兒怎麽說的。”齊大媽辯白,“我是擔心大亢,沒別的意思。”她趁常新蘭給老伴兒倒酒的空當,拉開裏屋的門,對著空屋子極力掩蓋失望,“花樣兒……”

“我給你拿。”常新蘭裝作沒事人的樣子走進裏屋,拉開床頭櫃的抽屜,拿了一摞花樣遞給齊大媽,“您都拿走吧,我最近不打毛衣。”

“用不了這麽多。”齊大媽心不在焉地拿走最上麵的兩張,轉身告辭,走出院門時還心有留戀地回頭看了一眼。

“大亢……大亢……”鎖好院門,常新蘭滿頭冷汗地跑進屋裏。

“我在這裏。”李亢推開衣櫃的門,差點栽倒在地上。他太了解齊大媽的性格,聽到她進院就知道大事不妙,趕緊跑進裏屋躲到了櫃子裏。

“她絕對不是為了花樣來的。”常新蘭扶著兒子的胳膊,“她剛才拿走的不是織毛衣的花樣,是繡花用的,連看都不看,心思肯定不在那個上麵。”

“那母老虎輕易不會罷休的。”李裕林站在房門口對李亢說,“你趕緊走,過一會兒她說不定找借口又來了。那輛車也得趕緊弄走,被人看見分分鍾露餡兒。”

“對,你趕快走。”常新蘭拉開衣櫃的抽屜,從一堆衣服下拿出一遝鈔票塞給兒子,“找個沒人的地兒躲幾天。”

“我現在怕是走不了了。”李亢把錢推還給母親,“齊大媽不過是來探路的,她聽她兒媳婦說見過我,肯定去找了派出所和聯防隊。”

這會兒警察說不定已經埋伏在門外,隻是沒有理由隨便搜查民宅才讓齊大媽先進來看看。雖然父母盡力掩飾,但桌上的三副碗筷是瞞不過去的。他們此刻應該在等自己現身,李亢明白自己一旦出門,在胡同裏被兩頭一堵,想跑都跑不掉。

“那就先在家躲著。”常新蘭聽罷咬了咬牙,“他們沒證據,總不能私闖民宅進來搜查。”

常新蘭急得滿臉通紅又想不出辦法,一屁股坐在**掉起了眼淚。

“哭有什麽用!”李裕林剜了她一眼,走回到餐桌邊,手握著酒瓶,滿臉愁雲。

“算了,你們別管我了。”李亢心想豁出去了,“我騎車出去,隻要跑出咱家門前這條胡同,他們就拿我沒轍。”

李亢從小在這裏長大,對這四通八達又極盡曲折的胡同太了解了,閉著眼睛都能繞幾圈跑出去。隻要出門往南走幾百米,鑽進周圍的小巷拐幾個彎兒,再穿過幾個亂哄哄的雜院兒,不論是齊大媽還是那群戴紅箍的聯防隊或是警察,都別想找到他的蹤跡。

“他們真要盯上這裏,你根本跑不出去。”李裕林盯著桌上的剩菜。

李亢沒說話,他知道父親說的沒錯。出家門往北走幾百米就是大街,在那裏他一樣可以混入人群脫身,可若是南北兩端有人把守,東邊那條小路又是死胡同,他幾乎不太可能脫身,除非能想個辦法把盯梢的人引開。他抬頭看著父母凝重的神色,更加後悔回來這一趟,原本隻是一個閃念,卻把他們也卷入到進退兩難的境地。李亢甚至覺得,此刻父母要是把他交給警察,他也願意認命。要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