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解密碼需要時間,我這剛得手。”黎希穎話裏有話地說,“我來做已經是最快的了,要按你們打報告、審批,再讓技術人員操作的流程,下星期能不能辦完都不好說。”
“程序正義它也是正義。”秦思偉使眼色,讓她別教壞了小同誌,“你這些間諜手段再怎麽厲害它也當不了證據。”
“行,下次再走流程吧。現在他們在討價還價。”黎希穎盯著電腦屏幕上一行行跳出來的文字。
對方:時間你選,地點我定。
李亢:你想要的在我手裏,時間地點聽我的。
對方:我怎麽能相信你?
李亢:愛信不信,你不來,我就把寶石送給警察。
對方:時間地點?
李亢:這是地點,時間明天告訴你。
發了最後一條文字消息之後,李亢給對方一個鏈接,點開之後是畫了紅圈的電子地圖截圖。
“這是……”周鵬靠近屏幕。
“西山森林公園南河灘。哎?”黎希穎按了幾下鍵盤。
“怎麽?”
“沒什麽,對方下線了。”她拉出對方的定位界麵,“城北街心公園。凶手知道手機可以追蹤他的位置,所以非常小心。”
“保險起見,還是繼續監視吧。”周鵬不放心。
“別緊張,李亢和凶手都不會貿然行動。”黎希穎安撫他,“你就等著那兩個聰明人作繭自縛吧。”
“凶手這麽容易妥協,說明金絲雀確實是他的軟肋。”周鵬捏著酸痛的喉嚨,“他到底是什麽人呢?”
“在所有已知的和案子有關的人裏,隻有一個人和羅明亮對麵具人的描述相符。”黎希穎說,“這個人也有殺蔣迎和李亢的動機。”
“你是說孫禹吧?”秦思偉雙手交叉支在桌上。
孫禹在退伍後考入體育大學的專科,畢業後做了十幾年的中學體育老師,是業餘散打選手。在七八年前,他辭職去健身房做私人教練,理想是開一家自己的散打俱樂部。不過這個夢想被薛仲林的騙局和匹諾曹的陷害徹底打破。被捕後,孫禹被就職的健身房辭退,丟了飯碗。離婚時,為了孩子他放棄了大部分財產,幾乎算是淨身出戶。
“離婚後,孫禹找了個送快遞的工作。”周鵬說,“但是九月初他辭職了,同時退掉了和同事合租的房子裏的鋪位。他對所有人說自己要回老家,然後換了手機號,可是他老家的人並沒見到他的影子。”周鵬接過剛剛送來的羅漢果茶,“孫禹突然失蹤有蹊蹺,他肯定想知道是誰陷害了自己,查來查去,說不定就查到了匹諾曹。”
“隻查出來是不夠的。”秦思偉說,“凶手對匹諾曹的情況和溫良的情況都了若指掌,那麽短的時間,以孫禹的能力很難做到。”
“再說,他有殺匹諾曹的動機,並沒有殺溫良和何孟周的動機。”周鵬說。
“匹諾曹是溫良雇來的,孫禹如果查到匹諾曹,肯定不會放過溫良。”黎希穎說,“但何孟周……他和孫禹確實沒仇。”
“孫禹要殺匹諾曹和溫良也就是報一箭之仇。”周鵬說,“隻是為了報仇,他完全可以拿走匹諾曹放在何孟周家裏的五十萬,遠走高飛。”他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杯羅漢果茶,“我覺得凶手是被什麽人雇來的。”
“你想說加西亞嗎?”秦思偉並不接受這個想法。
“不用猜了。”周鵬一副大可放心的表情,“反正凶手已經是網口的魚,李亢坑了老師坑爹媽,坑了爹媽坑朋友,這回總算想明白去坑壞人了。”
“但願他別把自己給坑進去。”秦思偉意味深長地說。
“要不……我再找孫禹原來的同事問問,看他近來有沒有消息。”周鵬拿出手機,“那位大哥忒熱情,見過一麵就稱兄道弟,怪不適應的。”
“我再試著查一下。”周鵬喝幹羅漢果茶,放下杯子就跑。小洪喊著警察不許拿群眾一針一線,必須要買單,追了出去。
秦思偉擺擺手道:“關於孫禹,你是不是想到了什麽?”
“想到一種可能。”黎希穎用手托著臉,“拚圖還剩下最後幾塊,也是最要緊的幾塊。”
“這兩天先靜觀其變。”秦思偉身體向後仰,靠在沙發上,“李亢和凶手對決,你覺得誰能贏?”
“毫無疑問,我贏。”
之後的兩天,吳誠宇照常上班,傍晚帶著外賣回家,除了外賣的塑料袋明顯大一些,好像什麽都沒發生似的。
這期間李亢一直沒下樓,中午就靠泡麵或者頭一天晚上剩下的飯菜充饑。他幾乎整天都趴在計算機上,一直到深夜睡下後,還會時常起來打開手機掃一眼再關機。
時間不管人的煩惱,隻是按既定的步伐向前,走到決定性的時刻。
夜晚,好像比平時降臨得更早些,郊外的路上車燈閃閃,一如落入黑色海洋的繁星。李亢開著車,時不時神經質地左顧右盼,他根本無法分辨後麵的車是歸家的路人還是跟蹤自己的人,隻是表現得警覺一些給自己打氣。勝敗在此一舉,任何細節都不能疏忽大意。
李亢駛下公路,沿著運河開了一段,關上大燈,降低車速,慢慢地開進村莊。路邊一盞盞燈火和空氣中淡淡的油煙味讓李亢忍不住又想起了父母。好幾天沒有聯係,不知道他們怎麽樣了,家裏的房子怎麽樣了。他不敢多想,怕自己分神,深吸一口氣,握緊方向盤,輕點刹車,車緩緩靠近路邊,停在一片低矮平房旁邊的空地上。
就是這裏。李亢拿出手電握在手中,但沒打開,摸黑進了院子。靠著虛掩的院門,他駐足聆聽一會兒,確定沒有動靜,才打開手電叼在嘴裏,從口袋中掏出工具捅開正房的鎖眼。這院子和自家的房子一樣,都是等著拆遷、年久失修的老房子,主人早已搬走,並以很便宜的價格租給了來往做小生意的租客。
沒弄幾下,鎖就投降了。李亢關上手電推門進屋,站了十幾秒鍾,讓眼睛適應黑暗的環境。
這房子不大,大約二十平方米,用磚頭墊著瘸腿的八仙桌上擺著吃剩的飯菜。沙發上扔著一團髒衣服,李亢翻了一下,手摸到一片柔軟,月光下,一隻熟悉的小木偶麵具在朝他大笑。李亢丟下麵具,後退一步,愣了幾秒鍾,抬頭看著東側耳房洞開的房門。
他踮著腳尖走過去,側身進門,打開手電。微弱的亮光在淩亂的房間裏劃過,一張堆著被褥的單人床,一個小衣櫃,一隻扔在地上的旅行包,敞開的拉鏈中間露出一堆衣服。旅行包旁,躺著兩個啞鈴和一隻健身輪。透過布滿灰塵的窗戶,他可以看到院門模糊的影子在一片漆黑中有點扭曲變形。
東西在哪裏呢?不,應該先問,要找什麽東西。李亢其實並不清楚自己來這裏究竟是為了什麽。他想知道答案,但思來想去,發現連謎麵都看得不那麽清楚。他知道在這裏,肯定能找到什麽的,他努力讓自己躁動的心平靜下來,開始動手翻找。
床鋪除了一股臭烘烘的汗味什麽都沒有,被罩和床單不知多久沒換過,摸上去都是潮乎乎的感覺。衣櫃,空的,一打開就撲出一股黴味和蟑螂藥的味道,嗆得他轉身朝地上連著打了三四個噴嚏,眼淚都流了出來,心裏抱怨這都什麽玩意。李亢趕緊關上櫃門,用袖子抹抹鼻涕眼淚,他已經開始後悔了,這時候躺在家裏等結果多好。可惜,自己的性格就是這樣,凡事不親自搞清楚就坐臥不安。
旅行包裏有什麽?扒開一堆運動外套、休閑褲,手指碰到一個硬硬的東西。這是一隻錢包,裏麵有一遝現金,數一數大概五千多元,還有幾張借記卡和信用卡,手電光下,卡背麵那龍飛鳳舞的簽名讓李亢頭皮發麻。
他?怎麽會是他呢?不對啊……他是怎麽知道的?溫良告訴他的?不對,他們之間不應該有交情,而且像溫良那麽精明的人,不會輕易說出能害死自己的小秘密。那他是怎麽……李亢從口袋裏摸出黑絲絨盒子,這寶石又是怎麽……找到意料之外的東西,本是李亢此行的目的,但此刻,他發覺自己的大腦更加混亂。
他提醒自己要冷靜,順手把信用卡和寶石盒子一起裝進口袋,拉上拉鏈。至少現在知道對手是誰了,看看包裏還有什麽。李亢一激動,幹脆抓起旅行包把它朝下翻過來,包裏的東西劈裏啪啦掉在地上。
剃須刀,沒用;手機充電器,沒用;指甲刀套裝,沒用;幾瓶藥,都是健身的人常吃的,沒用;兩部眼熟的手機,唉,依然沒用;鑰匙……放在這裏的肯定不是大門鑰匙,看周圍也沒有上鎖的抽屜和櫃子。西耳房的鑰匙還是……去找找看,需要鎖起來的東西才是最要緊的。
李亢舉著手電走出東耳房,光柱掃過之處,一個黑影巋然不動,像一尊蠟像似的坐在沙發上。國字臉,身材魁梧,黑色的衣褲好像融入了黑暗。
“找到你想要的東西了嗎?”他站起來,一手拿著麵具,一手拿著紅色棒球帽。月光照在他緊繃的臉上,一雙大眼睛中流露出一點得意,一點嘲弄,一點凶殘。
他怎麽會在這兒!李亢嚇得腿腳發軟,手一抖,手電骨碌碌滾到對方腳下,熄滅了。
李亢第一次給對手發信息時,希望把他引出來,報仇雪恨。但之後他感覺這個計劃並不可行。對手體格健壯,自己完全不是對手,麵對麵硬來的結果就是自己被殺死,寶石被搶走。智取?經曆了這麽多波折,對方肯定也和自己一樣,會越發小心,一擊不成那等於去送人頭。思前想後,隻能借力打力了。
對方同意接頭後,李亢發過去一個鏈接,打開地圖的同時,可以下載一個木馬到對方的手機上。李亢設計的木馬,可以讓手機在淩晨四點時開機,自動給指定的郵箱發送消息。這樣,借助手機自帶的GPS定位,他就可以確定對方的大概位置。淩晨四點,一般情況人都在睡覺,所以對方不會察覺手機在偷偷工作。
這一招生效了,李亢順利地把對手的藏身之處縮小到城市東部邊緣的東路村,村子東南口的一片平房最東邊的位置。那裏毗鄰公路和運河,很容易逃往外省,是個很合理的藏匿地點。他壓製著內心的喜悅,給對方發消息,約好22號晚上十點在南河灘碰麵。
當然,他是不會去南河灘的。吃過晚飯後,李亢開車出門,在距離椿楸順園小區五六公裏外的一個加油站加油,順便去了趟洗手間。在那裏,他和下班後就在等待的吳誠宇換了衣服和車鑰匙。
“一定要去嗎?”吳誠宇拿著車鑰匙直哆嗦。
“你快到的時候就報警,到了之後不要下車。”李亢戴上他的帽子,“鎖好車門,我估計他會提前去埋伏好奪取寶石,你不出現他說不定察覺到不對勁就跑了。”
“警察來了我怎麽說?”
“往我身上推,就說我逼你去的。幫忙抓住殺人犯,說不定你能得個最佳吃瓜群眾獎。”
“嗬,別惹我一身騷就好。”
李亢走出加油站,上了吳誠宇下午租來的車。自以為計劃很完美,李亢在木馬的指引下來到這裏,怎麽也沒想到有人在守株待兔。他應該去南河灘了啊,為什麽?
“你那點小九九,留著自己玩吧。”麵具人丟下麵具和棒球帽,“明明可以直接發圖片,卻給我發鏈接,我當時就覺得不對勁。”他從懷裏掏出尖刀,“我曾經有個客戶是編程序的,他給我講過這裏麵的門道,你是不是以為我傻,會中你的調虎離山計?南河灘那裏,應該有警車在等著我吧?”
竟然被看穿了,李亢真想一頭撞死,但轉念記起,自己身上還有一張王牌沒打出去。
“你想要這個吧。”他慌亂地拉開拉鏈拿出黑絲絨盒子,“我們來談談。”隻要麵具人過來拿盒子,褲袋中的電擊器就能派上用場了。
“我不需要和你談。”麵具人嘿嘿一笑,“殺了你,拖到河灘上埋了,寶石自然就是我的。”他舉起刀子,在月光下晃了晃。
“等等!”李亢抬起手擋在身前,“你總得讓我死個明白,這寶石到底有什麽故事?”
“你死了就夠了,其他的對我來說一點都不重要。”麵具人哈哈大笑,揮刀朝他刺過來。
李亢拚命躲閃,避開刀鋒,伸手將八仙桌掀翻,桌上的盤子、碗帶著殘羹的湯汁砸在麵具人身上。他後退一步,伸手拍拍衣服,氣得大叫一聲,穩住步伐再次衝向李亢。李亢瘸著腿逃向門口,被他的大手揪住衣領向後一拽,橫著飛到沙發上,愣是把沙發撞翻了,然後翻滾著摔在水泥地上。寒光帶著殺氣飛來,刀子插在李亢腦袋邊的沙發背上。李亢掏出電擊器,朝著近在咫尺的手臂捅過去,麵具人隻得鬆開刀子往後撤,帶著電火花的觸頭擦過他的上臂,電得他跪倒在地,捂著胳膊大叫。
李亢爬起來跑向門口,然而電擊並沒有給麵具人常年鍛煉的身體帶來多少影響。他就地一翻,一腳踢到李亢的屁股上。李亢正全力往前跑,這一腳的助力使他的身體像短跑撞線一樣撞向門框,撞得他眼前閃出一片銀河,鼻血流了一臉,身體摔在地上的同時,手裏的電擊器飛到牆角。
麵具人捂著胳膊站起來,撿起電擊器,一腳踩住捂著鼻子哼哼的李亢,低頭朝著他的臉上、前胸猛捶幾拳。李亢胡亂招架,被打得口吐鮮血,情急之下掏出口袋裏的鑰匙扔向東耳房門口。麵具人的注意力被飛起的光影吸引,李亢想趁機用力掀開他踩得自己喘不上氣的腳,可惜沒成功,臉上立刻又挨了一拳。
“認命吧。”麵具人腳上發力。李亢感到自己的五髒六腑快被壓扁了,於是用僅剩的力量抱住麵具人的腳,拚命向上抬,但那隻腳好像掛上了無數秤砣,越來越沉,壓得李亢隻有出氣沒有進氣,眼前一陣一陣地模糊起來。
突然耳邊傳來哢嗒、哢嗒的聲音,是意識模糊產生的幻覺嗎?就在李亢打算接受命運懲罰的時候,屋裏的燈亮了。麵具人一驚,腳上的壓力沒那麽重了。李亢張大嘴用力喘息,扭頭看向門口,從沒正式打過招呼的老熟人靠在門框上,低頭盯著他,眼神裏沒有憐憫,倒有幾分嘲弄。
“是你?”麵具人訝異地舉起電擊器,虛張聲勢地按了下開關。
“初次見麵,孫禹,但你好像知道我是誰。”黎希穎朝麵具人揮揮手,歪頭看地上的李亢,“晚上好啊,為什麽我每次見到你,你都是被人打得要死要活的鬼樣子呢?”
“救我……”李亢嘶啞地喊道。
“你是他的同夥?”孫禹眯起眼睛。
“我才沒有這麽蠢的同夥。”黎希穎做出很受傷的表情。
“那你是怎麽找到這裏的?”
“連你都能看穿的把戲,騙不了幾個人。”黎希穎開心地說,“我沒法截獲木馬的消息,但我隻要跟著他,肯定能找到你。”
“跟著我”,李亢大吃一驚。一路上他自以為眼觀六路,沒有放過任何可疑的跟蹤者。
“別琢磨了,我才不會開車傻傻地跟在你後麵。”黎希穎讀懂了他臉上的表情,“你要開著手機收木馬的信號,我就可以遠遠跟著你的手機信號。”她看看屋裏被砸得一團糟的家具,“你們這些人啊,永遠都不會用文明人的方式交流,我都看不下去了。”
李亢心想,看不下去你還不出手,既然跟著信號過來,那說明你早在院子裏了。明明可以阻止孫禹卻躲在暗處看熱鬧,是故意想讓我多挨幾拳嗎?這什麽人啊,見死不救還幸災樂禍地說風涼話。
“你到底是什麽人?”孫禹沉不住氣了。
“那對你來說並不重要。”黎希穎說,“你更應該知道的是,在你倆打鬥的時候,警察已經來了。”
“警察?”孫禹驚愕片刻,突然按著電擊器開關朝黎希穎衝過來,她一側身躲開四射的電光,抬肘打中孫禹的下巴。孫禹後退兩步,臉色越發陰沉。
“你還真是一條路走到黑啊。”黎希穎不耐煩地歎氣,彎腰躲過孫禹踢過來的腿,一拳捅向他的胸口。
孫禹擋開這一拳,冷不丁腹部挨了一腳。他險些跪倒在地,一翻身站起來,喘息著調整好姿勢準備再戰。
“對女士動手很不禮貌。”一個身材高大的年輕人走進來。他皮膚黝黑,臉形硬朗,濃眉大眼,黑色的緊身立領T恤和迷彩褲包裹著健壯的身軀。身為男人的李亢都忍不住盯著他使勁地看。
孫禹的目光左右搖擺,他聽到有更多的人進了院子,急促的呼吸帶出內心的不安。
“放下武器,咱們聊聊。”秦思偉張開雙手,“孫禹,你本來是受害者,何苦一定要把自己往絕路上推呢?”
“我沒什麽好說的。”孫禹咬牙切齒地說。
“那邱秋有沒有什麽想說的呢?”黎希穎看看房門緊鎖的西耳房,“她和你在一起嗎?”
沒聽錯吧,邱秋?李亢捂著胸口坐在地上,冷汗流了一身。邱秋沒死,太好了,不對啊,邱秋為什麽和孫禹在一起,一定是這家夥綁架了她。難怪他能知道羅老師,知道馬澄,這都是從邱秋嘴裏逼問出來的。可是邱秋不認識馬澄啊……邱秋真的在這裏嗎?李亢左顧右盼地掃了一圈,但房子裏除了他和眼看要開打的三位,似乎沒有別人了。
此時此刻,孫禹的臉色比李亢還要難看。他知道再拖下去會對自己更加不利,眼珠一轉,揮舞著劈啪作響的電擊器刺向秦思偉的前胸。秦思偉避開攻擊,抓住他的手腕,肩膀一頂,將孫禹扔在八仙桌的殘骸上。孫禹就地翻了一下,一身湯水地站起來,臉上挨了兩拳,身體左右搖晃著後退,後背狠狠撞在牆上,他彎腰撿起八仙桌的斷腿,怒吼著以進攻代替防守。秦思偉躲開迎麵砸下來的棍子,一拳打在孫禹的腋窩,順勢扳住他的手腕向上一翻。孫禹很聽話地用棍子打了自己的腦袋,身體猛地向前一倒,腹部正好撞上秦思偉抬起的膝蓋。
要命了,一個比一個能打。李亢偷看一眼靠在牆邊的黎希穎,她正用欣賞的眼光看著孫禹被左一拳、右一腳打得毫無招架之力。
正在李亢胡思亂想之時,孫禹的身體飛了過來。李亢就地臥倒滾到沙發邊,才躲過被砸死的命運。慌亂之中,李亢手上摸到一個冷冰冰的東西—刀子,孫禹剛才掉下的刀子。這廝再也猖狂不起來了啊。李亢看著努力要從地上爬起來的孫禹,突然想起蔣迎垂死掙紮的樣子,想起羅老師身上流出的鮮血,想到馬澄慘痛的尖叫,一時間全身的血好像被點燃了一樣,燒得他發抖。
“不要過去!”黎希穎想出手阻止但已經晚了。雙手抓住刀子的李亢奮力一躍,刺向孫禹的前胸,然而不等李亢反應過來,刀子就到了孫禹的手上,架在了李亢的脖子旁邊。
“都退後!”孫禹一手勒住李亢的脖子,一手持刀,拽著他晃晃悠悠地站起來,挪向窗邊,被打腫的眼睛裏溢出凶殘。
“有話好好說。”秦思偉雙手舉在胸前,“孫禹,你能不能告訴我,你所做的這一切到底是想換來什麽呢?僅僅是為了報複,沒必要牽扯那麽多無辜的人。”
“你想知道,就自己去查。”孫禹冷笑一聲,瞟一眼在自己臂彎裏掙紮的李亢,“我走到今天這一步,無非就是運氣不好,但能拉上他墊背,我覺得挺值的。”
“何必呢。”黎希穎上前半步,從秦思偉的褲子口袋裏掏出一隻黑色絲絨盒子,輕輕地打開。金絲雀在燈下閃閃發光。
“這……”李亢更加糊塗了,寶石明明在自己口袋裏,她是什麽時候拿走的?
“你以為就憑你和吳誠宇,可以從我手裏搶走寶石?”黎希穎用鄙夷的口氣說,“李亢,孫禹,讓你們兩個今晚冤家聚首的,其實是我找人做的贗品。”
“你……”李亢懊惱萬分。如果不是脖子上的刀,他真想撲過去……打她?算了,根本打不過啊,也隻能心裏罵幾句了。
“這東西背後有什麽故事嗎?”黎希穎收起寶石,“你們為了它可以奪走別人的生命,甚至豁出自己的命。一顆石頭,到底能值多少?”
“還是那句話,想知道就自己去查。”孫禹突然發力,抓起李亢,將他扔向身後的窗戶,不太結實的玻璃窗幾乎是整塊從牆上脫落,摔到院子裏碎成一片。李亢的身體砸在碎玻璃、爛木頭上,顧不上喊疼便被埋伏在周圍的幾個警察死死按住。
“哎,好像不是他!”給李亢銬上手銬,警員們才看清楚他不是照片上的目標。
孫禹趁這個空當,一躍跳上窗台,伸手把住窗戶上端的水泥台,一翻身上了房頂。他踩著磚石瓦片,一腳深一腳淺地朝村口的方向狂奔。秦思偉跟著他跳上窗台,借力上了房頂,一路追過去。
孫禹一邊跑,一邊從口袋裏掏出車鑰匙,跑到一排房子的盡頭,他騰空躍下的瞬間按了下手中的遙控器。停在村外一棵樹下的灰色轎車車燈一閃,發出嘀的開鎖音。原來為了安全,孫禹前兩天找了個修車廠,把蔣迎的黑色福特轎車噴成了灰色。眼看孫禹落在地上,翻滾兩下,爬起來鑽進車子,開足馬力往東南方向駛去,秦思偉快跑兩步跳下屋頂。一輛黑色雅閣從他身後飛馳而來,急刹車聲刺破黑暗。
“快上車。”黎希穎推開車門,朝他招手。不等秦思偉係上安全帶,她用力一踩油門,開足馬力朝著孫禹逃離的方向追了上去。
從東路村向南不到半公裏就是公路,孫禹沒命地踩油門,福特車顛簸前行,幾乎要飄起來了。他死死攥住方向盤,好像要把自己的力氣全都輸送給車子。
後視鏡中,耀眼的車燈越來越近。開出三四公裏,靠近一個岔路口時,他已經能清楚地看到後車擋風玻璃後的麵孔。前方是兩條路,一條直著通往東南,另一條沿著運河的走勢拐向東北方向。孫禹下定決心,繼續加速,朝著直行的方向開去。
等開到兩條路的交接處,他用盡全力向左打方向盤,差點把它掰斷,車子尖叫著轉向,騰起一道灰白的煙霧,右側的車輪都離開了地麵。孫禹依舊沒有減速,指望這虛晃一槍可以騙過追擊者。然而,方向盤突然就像卡住了一樣,不聽使喚。福特車無法調整方向,以極快的速度撞向護欄。孫禹大喊著猛踹刹車,發現它仍然毫無反應。
車飛出護欄,大頭朝下撞向三四米之下的河灘,硬著陸後翻滾兩下,喘息著趴了下來。發動機還在嗡嗡作響,火苗從機器蓋子裏躥了出來。
雅閣在護欄邊急停,兩個人跳下車,翻過水泥墩,順著路基滑下河灘。秦思偉用手肘撞掉駕駛座旁已經碎裂的車門玻璃,伸手打開門鎖。孫禹渾身是血,趴在已經癟掉的氣囊上,一隻滿是血的胳膊耷拉著。
“他還活著。”黎希穎探一下孫禹的動脈,伸手拉車門。但車門已經變形,根本拉不開。
火苗越來越大,一股焦臭的味道伴著黑煙襲來。
“我來。”秦思偉雙手用力往外拽車門。黎希穎見縫插針,把防身棒捅進車門和車身之間的縫隙,把門框當成杠杆。
“一,二,三!”兩人同時用盡全力,車門終於被打敗,從門框上掉了下來。
秦思偉從身後抱住孫禹,想把他從越來越熱的車廂裏拖出來,但孫禹的身體出來半截就拉不動了。低頭一看,他的半條小腿卡在遭受重創的刹車下麵。黎希穎探身用防身棒捅了兩下,刹車紋絲不動。煙霧和火苗已經開始從空調口的縫隙裏鑽出來。
“來幫忙。”秦思偉鬆開孫禹,用力往後推車座。黎希穎用防身棒頂住車座變形的調節裝置往下按。座椅終於往後挪了一厘米,騰出些許空隙。他們合力將昏迷不醒的孫禹拉了出來,從兩側架著他,將他拖向遠處。他們走了不到兩百米,背後傳來轟的一聲巨響,福特車被騰起的火光瞬間包圍,好似夜幕中一團恐怖的煙花。
“他的車是突然失控的。”秦思偉擦擦臉上的汗水和汙漬,“怎麽搞的?”
“孫禹是偵察兵出身,車技很好,不會輕易出事故。”黎希穎坐在河灘上,整理著亂糟糟的頭發,“搞不好是有人破壞。”
“會是誰呢?”
“燒成這鬼樣子,不知道還能不能查出來。”
兩輛趕來支援的警車閃著燈在斷掉的護欄處停下。警員們跑下河灘,眼看著福特車在烈焰中發出駭人的劈啪聲,偶爾還有帶著火星的零件飛濺出來,都不敢靠近。
“別愣著,叫消防隊,還有救護車。”秦思偉看一眼躺在腳下的孫禹。
“左小腿開放性骨折,流了很多血。”黎希穎按了按孫禹露出骨頭的腿,扯下自己的一隻衣袖緊緊綁住他的大腿,想減少不斷從傷口湧出的血液,“胸骨骨折是氣囊造成的。頭部……唉,但願他能活下來。”
“先別動他了,等醫護人員來吧。”秦思偉把黎希穎扶起來,“走,去看看未來戰士怎麽樣了。”
他們回到孫禹的藏身之地時,無奈地發現每個能看到院子裏實況的有利地形都被村民占領了。雖然已經是深夜,氣溫很低,但大家舉著手機拍視頻的熱情不減。
“網上已經有消息說這裏抓了個變態殺人狂。”黎希穎掃兩眼手機,不知道該怎麽評論才好。
正房的牆角,李亢戴著手銬盤腿而坐,低著頭,縮著肩膀,一言不發。
“總算逮住他了。”周鵬迎上來,遞給秦思偉和黎希穎手套,“你們沒事吧,這一臉的灰。”
“有驚無險。”秦思偉戴上手套,故意大聲問,“你們怎麽招待吳工程師的?”
“帶回局裏了。”周鵬瞥一眼抬頭注視著他們的李亢,“這會兒正發瘋呢。”
“他怎麽了?”黎希穎不懂周鵬的措辭。
“那小子被扣下來後就滿嘴跑火車。”周鵬嗤笑道,“說他遇到李亢,聊了兩句突然聞到一股香味,然後就迷迷糊糊的,好像被控製了意識。”
“吳誠宇沒解釋他大半夜開著不是自己的車跑到南河灘,還打電話報警是怎麽回事?”
“他堅持說一定是有人對他下了迷魂藥或者用了催眠術,他是身不由己做的這些事。”
“他網絡謠言看多了吧。”秦思偉沒好氣地說,“沒什麽大事該怎麽辦就怎麽辦吧,大夥兒已經夠忙了,沒空聽他瞎扯淡。這裏找到什麽了?”
“不行,先把吳誠宇放了,他還有用。”黎希穎若有所思地說。
“他不會借機逃跑吧?事後可得把他抓回來,別的不說,包庇李亢就夠他在裏麵待幾年的了。”秦思偉笑道。
“東耳房應該是孫禹的臥室。”周鵬引他們進屋,“他的隨身物品很少,唯一可疑的東西是這個。”他從正蹲在地上拍照的技術人員身邊的小箱子裏拿起一個裝著物證的塑料袋。
袋子裏裝著一隻鑰匙。黎希穎從手機裏調出邱秋送來的鑰匙的照片,放大之後對比,辨認出它們是雙胞胎。
“這到底是開哪一把鎖的鑰匙呢?”周鵬看看周圍。
“都試過了。”技術人員抬頭回答道,“房子裏的鎖和這鑰匙都對不上。”
“孫禹和邱秋自然不可能把他們自己的鑰匙送給我們。”黎希穎問,“找到她了嗎?”
“邱秋?沒有。”周鵬搖頭,“但是西耳房明顯是一個女人在住。技術正在采指紋,回去一對比就知道是不是她了。哦,我們在東耳房這邊的**還找到一套女人的內衣。”
“莫非……”
“你想到什麽了?”秦思偉問黎希穎。
“太晚了,我先發個信息問一下。”她拿出手機,“如果我沒想錯,明天應該能找到答案。”
“邱秋真的沒死?”李亢不知什麽時候蹭到門口,坐在地上探頭進來。
“她沒死,除非我之前看見的是鬼。”黎希穎走到李亢麵前,“邱秋從你和蔣迎出事的那個晚上到現在一直下落不明。我們知道她和孫禹在一起,但暫時不清楚他們為什麽會在一起。”
“為什麽偏偏今晚她不在呢?”周鵬不快,“難道說她能預料到我們會來?”
“不,應該是孫禹擔心我們會來,讓她去望風了。”秦思偉說,“邱秋的房間裏沒找到手機吧?”
“沒有。”
“那就是了。孫禹打算伏擊李亢,讓邱秋出去望風,以防萬一。邱秋看到我們出現,知道情況有變,沒有通知孫禹,自己逃跑了。”
“這個女人還真是跟誰都能混在一起,卻跟誰都不是一路的。”周鵬皺眉。
“邱秋和孫禹應該隻是臨時搭檔,各取所需。”黎希穎說,“所以才會出現大難臨頭各自飛的情況。之前在咖啡館,領班說她看起來不情願的樣子,可能是被人脅迫。”
“孫禹脅迫她合作確實有可能。”秦思偉點頭,“那麽破壞孫禹車子的可能也是她,她害怕孫禹從我們手中逃脫會再去找她,所以下了狠手。畢竟除了邱秋,別人也認不出孫禹改噴後的福特車。”
“邱秋她做了什麽?”李亢仍然一頭霧水。
“隻能說,她並不是你認識的樣子。”黎希穎蹲下,“你還是先擔心自己吧。”她扭頭對周鵬說,“先送他去醫院治傷,這家夥最近幾天沒幹什麽正經事,光顧著挨揍了。”
十幾分鍾後,戴著手銬的李亢在兩個警員的護送下鑽進救護車的車廂。圍觀群眾沒找到多少樂子,各自散去了。黎希穎在院子裏站了一會兒,呼吸新鮮空氣,小心地繞過采證的白大褂們,走進西耳房。
這裏原來肯定是做儲藏室用的,沒有任何家具,靠牆的位置放著一張鋪著被褥的舊床墊。技術人員正從床墊旁的大紙袋裏翻出女人的衣物—皺巴巴的條紋襯衣和卡其布長褲,搭扣斷裂的發帶,包裹在舊毛巾裏的一次性拖鞋。
“都沒什麽用。”周鵬拿起紙袋裏外看了看又扔下,“門上采集到了清晰的指紋,對比結果得明天才能出來。”他示意技術人員收隊。
“等一下。”黎希穎攔住他們,“她為什麽不穿拖鞋?”
“啊?”周鵬不知道她什麽意思。
“孫禹給邱秋找了換洗的衣服,但是這裏沒有一雙鞋,也沒有拖鞋。”黎希穎在房間裏又轉了一圈,“在東躲西藏的時候當然不能要求太多,但既然有一雙一次性的拖鞋,她為什麽不穿?反而用毛巾包起來,壓在髒衣服下麵。”
“你的意思是……”周鵬把已經放回原處的拖鞋又翻了出來,扯開將拖鞋綁在一起的紙帶,一張卡片掉在地上。卡片一麵印著一隻不知道是牛還是馬的圖案,另一麵貼著帶二維碼的貼紙,右下角用黑色圓珠筆寫著“326”的字樣。
“這是一家連鎖快捷酒店的標誌。”技術人員拿過卡片看了看。
“不知道是哪一家連鎖店的326房間。”周鵬找了個紙袋把房卡收起來,貼上物證標簽,“回去查一下,拖鞋估計也是從酒店拿的。邱秋藏寶貝似的藏著這房卡,肯定另有目的。”
“東耳房那邊也沒太多發現。”秦思偉走進來,遞給黎希穎一張沾滿汙跡的卡片,“我都不知道你這麽出名了。”
“應該是救馬澄時掉在喬三笠那破院子裏了。”黎希穎把名片撕碎,“難怪孫禹和邱秋能找到咖啡館。”她抱著露在外麵的胳膊,打了個哈欠,“你們先忙著,我得回家洗澡睡覺了。”
回到家,黎希穎扔掉隻剩一隻袖子的T恤,洗了個熱水澡。她點上一支檀香,靠在床頭上搭著小線毯,拿起床頭的一本書翻到新的一頁。倦意襲來,她放下書,把毯子拉上來,很快就睡著了。
睜眼已經過了早上八點,黎希穎簡單吃了早餐,換上寶石藍色帶複古印花的長袖連衣裙,咖啡色中筒靴,開車來到日複一日忙碌無比的醫院。
李亢被安排在七樓,喬三笠騰出的那間病房。聽到病房裏傳出一陣陣哭聲,她還以為是出了人命,快走幾步推開門,發現原來是李裕林和常新蘭來探視兒子,三口人正抱頭痛哭。秦思偉靠在牆邊,見他們哭得肝腸寸斷,擺擺手,示意看守的警員一起出去,給這一家子留一些空間。
“孫禹怎麽樣了?”黎希穎問他。
“還在重症監護室,沒脫離生命危險。”秦思偉看向病房內,“李亢這邊也問不出什麽了。”
“對不起,對不起……”李亢抱著靠在自己肩上的母親的頭,眼淚鼻涕混在一起。壓抑了好幾天的不安、難過,此刻一股腦地宣泄出來,除了道歉,李亢不知道還能對父母說些什麽。
“哭有什麽用!”李裕林一邊抱怨老婆孩子沒出息,一邊扶著兒子纏著紗布的頭抹眼淚,“臭小子,害死你老子了!”
“死老頭子!”常新蘭回頭輕輕打老伴一下,“房子沒了還能蓋,兒子沒了你上哪兒找去!”
“還不都是你慣的!”李裕林吸鼻子,“看看你兒子把自己搞成啥樣了,你還護著他呢。”
“我兒子不是你兒子對吧!”常新蘭瞪著哭腫的眼睛。
“爸媽,你們別吵了。”李亢一隻手被手銬銬在床欄杆上,隻能歪著身體掙紮,“都是我不好,我……以後你們就別管我了。”
“說什麽傻話!”李裕林給了他一巴掌,又抹抹眼淚,“事情已經鬧得滿城風雨,你一句話就想和我們撇清?想都不要想!”
“我們不管你,誰能管你……”常新蘭哽咽,“兒子,你說實話,那些小木偶什麽的事,都是蔣迎的主意吧?媽知道你從小心眼實,整不出那麽多門道兒。”
“跟你說過多少次,交朋友要小心。”李裕林說,“你講義氣,可幫朋友不是那麽個幫法。”
“李亢絕對是他們親生的。”黎希穎貼在秦思偉耳邊說,“把一切都推給死人倒是痛快。”
樓道裏傳來急促的篤篤聲,她感覺自己的後背像被坦克撞了一下,抬手要打回去卻被秦思偉拉到一邊。原來是齊大媽拄著拐杖來興師問罪了。
“小兔崽呲(子),你也有今天!”齊大媽少了兩顆門牙,說話漏風,她舉著拐棍作勢要打李亢。黎希穎發現她沒有拐杖支撐依然腿腳利索,聲如洪鍾,感覺和自己過個三五招完全沒問題。
“從小到大,我虧待過你沒有?”齊大媽用拐杖敲床欄杆,“你小呲(子)可真夠狠的,竟然暗算我老太婆!”
“他齊大媽,您別生氣。”常新蘭勸道,“都是誤會。”
“少來這一套!”齊大媽斜眼瞪她,“從小看到大,三歲看到老。他是個什麽玩意兒我清楚得很。哼!他十歲時偷了我家三斤大棗,和小相好一頓全給吃了,吃得滿嘴上火起大泡,有沒有這事?”
“什麽陳芝麻爛穀子您還提。”李裕林不快地抱怨道。
“你就說有沒有這事!”齊大媽怒道,“那可是我好不容易從老家弄來的!他和那馬澄,一掉臉兒就給我吃光了,還嘴硬不認。”她換上幸災樂禍的嘴臉,“要麽說,不是不報時候未到呢。從小爹媽沒教好,沒學會老實做人。如今痛快了,手銬都戴上啦。”
“齊大媽,您打我罵我沒問題。”李亢用不快的語氣說,“別捎帶上我爹媽。”
“嗬嗬,裝什麽孝呲(子)賢孫。”齊大媽嗤笑,“爹媽的房呲(子)都給你燒了,反倒怪我捎帶他們?你那麽孝順,就別幹丟盡爹媽老臉的事!”她換上痛心疾首的表情,“坑你爹媽也就算了,街坊鄰居可沒招惹過你。”齊大媽捶著胸口,“你害我就算了,還害我孫呲(子),你安的什麽心!”
“您孫子是造謠才被抓的。”李裕林用厭惡的語氣說,“您不能什麽事都往我兒子頭上扣。”
“你家熊兒呲(子)不幹那缺德事,我家孫呲(子)會湊熱鬧嗎?”齊大媽瞪眼,“嘿,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你這話我就不愛聽了。”常新蘭沉下臉,“我們又沒拿刀子逼著你孫子滿嘴放炮,你教育有方怎麽不攔著他?”
“上梁不正下梁歪唄。”李亢鼻孔出氣,“齊大媽,這算不算是不是不報時候未到呢?你要是這麽信因果報應,就該好好反省,自己是不是做了虧心事。”
“說起來,那天院子裏那麽多人都沒事,怎麽就你進醫院了?”李裕林幫腔道,“你當時是要往我家屋裏跑吧?屋裏沒著火,你要幹什麽去?”
“該不會是想趁火打劫,偷我家東西吧?”常新蘭高聲道。
“你……你們……你們還敢倒打一耙!”齊大媽遭遇圍攻,情急之下伸手要打李亢,被李裕林和常新蘭合力抱住。
她奮力掙脫,丟下拐杖一屁股坐在地上,開始痛哭號啕:“救命啊打人啦,他們是要殺人滅口。”
“不要在這裏吵鬧。”來給李亢測體溫的護士長喝道。
“是他們不講理。”齊大媽骨碌一翻身就站了起來。
“這裏是醫院。”黎希穎在門口說,“要講理請您去法院。”她說話聲音不大,但有一種讓人不得不屈服的氣勢。
“哼,我不跟你們一般見識。”齊大媽用拐杖敲了一下地麵,指著李亢的鼻子,“小呲(子),咱們走著瞧。”說罷,她又像坦克遊街一樣,鏗鏘有力地走了出去,因為走得太急竟忘了用拐杖。
“讓你們見笑了。”李亢紅著臉對護士長致歉,又對門口的幾位欠身。
“我看你精神不錯,還有心情吵架。”護士長板著臉甩甩體溫計,夾到他的腋下,“馬醫生剛才還問我,你的腿會不會落下殘疾。”
“她怎麽樣了?”聽到馬澄,李亢感到一陣心痛。
“現在想起她了?”護士長生硬地說,“你丟下她一個人跑了的時候,想沒想過她會怎樣?!”
“我……”李亢詞窮。
“他不是故意的。”常新蘭低聲解釋,李裕林在一旁隻是歎氣。
“現在並不是探視時間,兩位先請回吧。”護士長幹脆地下了逐客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