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長川轉過身,望了一眼吳奕。此時,趙長川的眼神不再狂熱,渾濁的眼球不複神采,取而代之的是若有若無的悲涼:“然後就是上海城的大流感。”

我培育的海草失敗了,不僅讓我成了罪人,也讓我所在的“農業部”成了眾矢之的。不過同事們並沒有責備我,還把不多的口糧分出一些,救濟我的孩子,這讓我更加內疚。

我給你講過我兒子的故事,他叫趙立偉,和你一樣喜歡大海。有一次他一個人遊了很遠很遠,還救了一條海豚,於是他和海豚成了好朋友。自那以後,經常會有海豚前來尋求人類的幫助,也經常有海豚家族,驅趕著魚群來到上海城的海域,和人類合作捕撈魚群。但身處饑荒中人類,捕殺了一個海豚家族。

傻孩子啊,為了保護海豚,寧願去擋魚叉。我發瘋似的衝上捕魚台後,發現射出那一支魚叉的人,居然是中村茂一郎。我瘋狂地揍著中村,他沒有還手。捕魚台上有很多人,沒有一個人出手阻攔,隻是冷眼旁觀。直到最後,捕魚台上隻剩下我和中村,我再也打不動了,中村也奄奄一息。我質問他為什麽,他掙紮著把一條死魚扔進了大海,一邊哭著一邊回答我,他是被逼的。沒人願意朝海豚射出第一槍,而他已經2天沒有吃東西了。逼他的人,隻留給他一條魚,剛剛扔掉的那一條死魚,中村塞給我一支魚叉,求我殺了他。那一刻,我像泄了氣的皮球,憤怒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同樣身為幸運兒的我,理解中村的處境。我扔掉了魚叉嚎啕大哭,那一刻我是多麽想一死了之啊。我不知道在大洪水中存活下來,是不是真的“幸運”。

中村選擇的是流行病專業,海上城市的居住密度非常高,疾病是人類社會僅次於糧食的第二大問題。在捕殺海豚後的第三個晚上,鼻青臉腫的中村一瘸一拐地找到了我,給我和陳韻各打了一針。他沒有解釋什麽,我和陳韻也沒問。第二天,我和陳韻都出現了輕微的發熱症狀,我才隱約意識到中村做了什麽,在我的追問下,他才告訴我,他給我和陳韻注射的是疫苗,一種經他改進的流感的疫苗。而他,已經在人群密集的地方釋放了這種流感。

我問中村,他是不是還清醒。中村大笑著說,他才是最清醒的人。解決饑荒的方法,並不隻有尋找糧食這一條路。因為饑荒而死的人中,被餓死的隻是很小一部分,更多的是死於人類自身的貪婪和恐慌,那是人類的本性。他改進的流感病毒,致死率並不高,隻是潛伏期更長。在饑荒麵前,人類遲早將變成惡魔,那不如就按照惡魔的方式解決饑荒。

中村選擇將自己變成惡魔,換取我們三人活下去的希望。我雖然不完全讚同他的做法,但也無法反駁。一個月後,上海城的流感經過了長時間的潛伏,正式爆發。因為人類長期營養不良,中村改進的致死率不高的流感病毒,死亡率在一開始就達到了2%。醫療用品也在幾個星期內消耗殆盡,人類隻剩下唯一的的辦法隻有隔離。

金山區、奉賢區、南匯區都被劃為隔離區。為了防止隔離區的人出逃,上海城還切斷隔離區的連接橋,隔離區隻能靠著鋼索保持著和上海城的聯係。流感期間,有超過四分之一的人被趕入隔離區。我們三人雖然沒有症狀,但也主動進入了隔離區。隔離區沒有糧食供應,但整個海麵都長滿了我培育的海草。最開始我一點都吃不下,中村不僅吃得下,還硬往我和陳韻的嘴裏塞。就這樣,隔離區的人,靠著苦澀的海草活了下來。

隔離區外,每天都有騷亂在發生,每天都會響起槍聲。時不時有人從隔離區外,遊到隔離區內,隔離區反而成為一片淨土。這些人帶來的故事基本雷同,無非哪些人為了搶奪殺了哪些人,隻不過換了幾個名字而已。大約2年後,上海城的饑荒隨著流感的結束而結束,上海城失去了30多萬人。諷刺的是,在流感隔離區內死亡的人數不足3萬。因為這場流感,上海城才得以重回正軌。

上海城遇到麻煩的那幾年,別的城市也相繼陷入了困境,都發生過騷亂和暴動。世界政府一直盡心盡力的維係著動**的城市,將原本就不多的物資,細心地調配給最需要的城市,但這樣的政策換來的卻是敵意。沒有得到世界政府補給的城市心生不滿,取得補給的還想要更多。我說過亞特蘭大城,它是最早得到世界政府救助的城市,但是當世界政府中斷對它的救助後,城市立刻發生了暴動,激進派奪取了城市的控製權,對全世界發布公告:亞特蘭大城脫離世界政府的掌控,並攻擊了其它城市,掠奪物資。隨後又有多個城市效仿亞特蘭大城。

一時間每個城市都被惶恐籠罩,原本就前途未卜的人類文明,即將滅亡在自己手中。在一切無法挽回前,世界政府摧毀了亞特蘭大城。亞特蘭大城的毀滅,讓人類找回了理智。

經曆了那麽多後,我確信人類沒有未來。我們比不上其它動物,比如鯨魚、海豚。每當遇到危機時,家族衰弱的個體會主動離開群體,把生存的機會留給更合適的個體,它們知道什麽時候應該犧牲自己,而人類則不會,我們的貪婪沒有盡頭。曆史總是驚人的相似,隻是換了時間、換了地點,而主角未曾改變。我很尊重世界政府,盡管他們盡心盡力,但是按照現在的情況發展下去,相同的悲劇還會再現。既然這樣,不如把我們的生存空間留給別的生命吧,它們或許會進化出更好的文明。

吳奕猶豫地說:“並不是所有人……都是這樣的。”

“是嗎?”趙長川似笑非笑:“假如整座城市已經斷糧,現在隻剩下最後一包魚糕,你會不會去搶?”

吳奕毫不猶豫:“不會。”

趙長川又指了指丁楠:“如果她在你身邊奄奄一息,你還會無動於衷嗎?”

吳奕張開口卻說不出話,丁楠連忙接過話:“我不會連累別人。”

趙長川大笑:“那換成是你們最好的朋友,最親近人,或者是你們的孩子呢?”

吳奕的大腦一片混亂,丁楠也不知該如何回答。

“不用自責,這是人的本性。總有人會去搶那一塊魚糕,可能是為了自己,也可能是為了別人。犧牲自己並不容易,我相信你們在真正的困境下也會這麽做。不過無論怎麽努力都是徒勞的。”

趙長川惋惜地看著吳奕和丁楠,隱約帶有長輩對於孩子的舔犢之意:“你們很優秀,但人類沒有未來,我很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