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這裏,趙長川似乎有些疲憊,倒了杯水一飲而盡。
“就在我們日複一日的嚐試中,陳韻病倒了。”
陳韻的身體一直不好。那個年代,醫療資源匱乏,營養不良現象比現在要嚴重得多,每個人身體或多或少都有狀況,所以我們也沒重視,直到陳韻的脖頸長出了幾個瘤。等我們意識到嚴重性時,為時已晚,陳韻的診斷結果很快就出來了,是淋巴癌,晚期,剩下的時間隻有幾個月。拿到結果的那一刻,陳韻崩潰了,我從沒有看見過她哭得那麽傷心,在我心中,陳韻一直是一個快樂的天使,任何打擊都不能奪走她的快樂,即使是趙立偉的離去。我能撐過那段最黑暗的時間,都是有陳韻在,然而現在,我的世界也塌陷了。
陳韻的診斷結果出來後,我們放棄了21080711SHX項目,這對於我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一天晚上,我久久無法入睡,等陳韻睡熟後,我走上了街道,漫無目的地遊**在城市的角落。明明什麽都沒有做錯,明明已經很努力了,但是一切隻會變得更加糟糕。我不知道我為什麽要經曆這些,將來還會經曆多少,我打算陪著陳韻度過了最後的時光,然後一同離開這個世界。
當我回過神的時候,發現我身處一艘半廢棄的船艙。我從沒有來過這裏,也不知道為什麽會來這,仿佛有什麽東西在這裏召喚著我。皎潔的月光透過殘破的艙壁,將艙內照亮,遙遠的地方傳來了金屬的摩擦聲,我循聲走去,看見一個人正吃力地在艙壁上刻寫著什麽。
那個人回頭看了我一眼,沒有說話,轉身繼續著他的工作,仿佛那是他最重要的事。我打量著周圍,發現艙壁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文字。在月光下,我吃力地閱讀著這些文字,這裏記錄了各式各樣的故事,這個時代的故事,悲傷的故事。我恍然大悟,我並不是這個時代唯一不幸的人,或者說,我們這一代人,沒有誰“更加”不幸。
過了很久,月亮已經換了位置,刻寫故事的人完成了他的故事,他和我對視了一會兒,把手中的金屬棒遞給了我。我接過炙熱的金屬棒,發現它表麵並不光滑,沾滿了血跡。遞給我金屬棒的手,已經血肉模糊。那個人鬆手後如釋重負,轉身走向了陰影深處,不多時傳來一聲墜落撞擊的響聲。
我整個晚上都在讀艙壁上的故事,有的文字已經模糊得無法辨認,但這並不妨礙我的閱讀,似乎不需要文字,我就能讀懂艙壁上的故事,又好像寫故事的人正在艙壁的另一側給我輕聲講述。我像著了魔一樣,整個晚上都盯著艙壁,不知道讀了多少故事。這裏是一座巨大的墳塚,許許多多的人將他們的悲傷刻在了艙壁,這座墳塚承載了整個時代的不幸。
天亮後,我帶著陳韻來到這座墳塚,她和我一樣,瘋狂地讀著艙壁上的故事,然後,我們找了一麵艙壁,開始刻寫我們的故事,陳韻的時日所剩無幾,身體已經非常虛弱,我們的故事隻能由我刻寫。陳韻在故事裏,吐露了從未和我訴說的心事,一直以來我都忽視了她,陳韻一直把最陽光的一麵展示在我的麵前,支撐著我,而她一個人默默承受的痛苦,遠遠超過了我所承受的。我也把這座墳塚告訴了中村,他通常一個人去,刻意避開我們,當然這是我後來才知道的。
在陳韻最後的時光裏,我每天都會陪著陳韻到墳塚,刻寫我們的故事、閱讀別人的故事。我們的故事刻了5天才刻完,陳韻說完最後一個字時嚎啕大哭,她壓抑了許久的情緒,在那一刻完全釋放,而我所能做的,隻有默默地守候在她身邊。最後陳韻虛弱得昏睡了過去。
陳韻睡了很久,我幾次都沒有把她叫醒,當我伸手觸碰她時才發現,陳韻已經沒有了呼吸。雖然我早已知道結果,當這一科真的到來時,我感到手足無措。我想帶著陳韻回到我們的實驗室,那裏有我們最後的記憶。被病魔折磨了許久的陳韻早已瘦得皮包骨頭,而長期營養不良的我,抱著她也走不了多遠,我隻能走兩步歇一會兒。在我精疲力竭時,幾個人從角落走了出來,幫助我。就這樣,幾個骨瘦如柴的人,抬著同樣骨瘦如柴的陳韻,慢慢朝地挪動。
有人問我:“打算在哪裏水葬?”
我回答說:“沒有想好,想好了,會和她一起走。”
那個人羨慕道:“真好,你走的時候還有個伴,能帶上我嗎?”
我雖然不情願,但還是同意了。墳塚內又有十多個人走出來加入我們,打算一同離開這個世界的人超過了20人。我無法拒絕,也不想拒絕,於是帶著他們返回了魯榮號,中村也加入了。
虛弱不堪的人,找到人生最終的目標後興奮無比,獲得了莫名的瘋狂。我們瘋狂地摧毀看見的一切,砍死了魯榮號的其他居民,引爆了發動機和燃料罐,炸穿了船底,魯榮號開始下沉。周圍的艦船發現了魯榮號的異狀,但是沒有人敢來阻止,估計被我們瘋狂的行為嚇壞了。筋疲力盡的我們聚在一起,隨著魯榮號的下沉,瘋狂也逐漸消散。
有人氣喘籲籲地說:“這是我這一生最快樂的一天,把生命中所有的苦悶都發泄一空。”
也有人附和道:“我從沒有想到人生可以如此放縱,為什麽之前沒有想到可以這樣活著。”
有人問道:“誰還有未了的遺願,看看能不能一並了結。”
大家說了很多,有想飽餐一頓的,有想看一眼陸地的。輪到我時,我想了一會兒,說出我的遺願:“讓人類隨著魯榮號一起沉沒,把大海留給別的物種。”
頓時,在場的所有人都大聲讚同我的想法。
魯榮號的艦橋完全斷裂, 船體加速下沉,我們原本平靜麵對死亡的心情又發生了變化,
有人問:“我們就要這樣葬身海底了嗎?”
有人不認同,認為我們應該會去另一個地方。
又有人問:“大海的深處有什麽?”
一個年齡略大的人回答:“水下4000米後什麽都生物都沒有,隻有一片死寂,海底比月球表麵還要荒涼,連海水都不流動。”
其他人都表示不信,那個人繼續解釋:“到過那個深度的人類隻有4個,比登上月球的人數還少得多。人類在月球上行走過,而到現在還沒有人可以在深海海底行走。在世界政府建立之前,就有舊世界的政府啟動了一個叫做‘海髓’的計劃,在全球散布了十萬個檢測器,我參與過世界政府的回收任務,散落在深海的檢測器隻能由機器回收,沒有一個活人能從那裏回來。那裏是吞噬所有的深淵,地球上沒有生物可以征服那個深度。”
“我們最終能去那裏嗎?”
“我們現在不在深海海域,順著洋流飄,或許可以到達深海,我們的骨頭也許能落在那裏。”
我們的瘋狂似乎又被點燃,有人縱身躍入大海,呼喊著:“前往深淵吧!”
他們邀請我,不過我拒絕了。我並不是害怕,隻是想和陳韻在一起,走完人生最後一丁點的時間,他們理解我,逐個和我告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