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奕說:“您,並沒有死。”
趙長川點點頭,繼續講述著故事:“我返回了實驗室,中村也跟了進來。”
中村鎖上了實驗室的大門,切斷了電源。實驗室是封閉艙,在我們睡熟後,氧氣會慢慢耗盡,也許中村想以這樣溫和的方式告別這個世界。試驗室內一片黑暗,我們三人就是在一片黑暗的氣墊筏裏,登上了上海城。最後也將在一片黑暗中告別這個世界,或許也是不錯的結局。
我抱著陳韻的屍體,剛剛的狂歡耗盡了我的體力,我的意識漸漸模糊,過往的一切逐個浮現在眼前,那些想忘記的和不想忘記的。恍惚間我又看見了陳韻,她正指著脖子,努力地朝我說什麽,但我什麽也聽不見。我想靠近她,但是無論怎麽努力,也無法接近,哪怕是一點點。魯榮號沉到海底的一刹那,船身發生了巨大的震動,震動讓我霎那間清醒了過來。我終於明白剛剛夢境裏,陳韻說的是什麽。
我們苦苦尋找的原點細胞就在眼前,那就是癌細胞。人體的基因序列足夠長,但是人體的癌細胞已經不能正常的分化,所以原本正常的基因序列都失去了意義,成為冗餘的基因片段,用來做載體再合適不過。我興奮地朝中村喊出了夢中的提示,中村聽完也清醒了過來。我們重新打開電源,原本失去的鬥誌,又回到了身上,殘存的體力又開始燃燒。實驗室是封閉結構,有獨立的供氧設備,即使在水下也能支撐一個月,這給了我們最後的機會。
我把陳韻搬進了封閉倉,中村在眾多病毒庫中找出了一種可以感染癌細胞的流感病毒,植入我提取的含有葉綠素的基因片段。我們不停地製造含有葉綠素的感冒病毒,在12天裏一共製造了27種,注射在陳韻的頸部的腫瘤上。持續了12天的瘋狂後,我和中村用完了所有的材料,實驗室內的食物也所剩無幾。在第17天,封閉倉內,陳韻遺體的頸部已經長出了一種綠褐色的“物質”,雖然還不能確認這個物質能不能進行光合作用,但我們依然欣喜若狂。最後擺在我們麵前的問題是,它生長得太慢了,需要促使它加速分化。
我們之前還沒有考慮細胞的分化階段,所以沒有任何準備。不過既然是人體的細胞,那麽很多東西就可以從我們自己身上提取,我和中村從自己的血漿中分離出了各種促使細胞增殖分化的因子,有淋巴因子的,有造血幹細胞的,總之能想到的全用上了。在沉入海底後的第21天,我和中村茂一郎把最後一劑血漿注射到封閉倉內,這是我和中村貿易最後的努力。做完一切後,我和中村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
那一天,我做了一個夢,夢裏的一切是那麽的真實,我到現在還記得清清楚楚。在夢裏,我見到了一片蜿蜒的綠色物體在海麵生長,陳韻好像就在身邊,對我說,這就是“大地之龍”,它能帶著我們重返陸地,我很想再看一眼陳韻,但是無論怎麽找也找不到她,我喊著陳韻的名字,但沒有回音。直到中村把我拉回了現實,他激動得指著封閉倉比劃,我順著望去,封閉倉內,陳韻的身體被綠褐色覆蓋,已經分辨不出人體的外型。我們和中村茂一郎大膽的關掉了實驗室的供氧設備,保留光源。18個小時過去了,實驗室的氧氣含量沒有降低。魯榮號在海下700米的第22天,21080711SHX終於成功了,我把它命名為“地龍”。我們完成陳韻的遺願,陳韻變成了“地龍”。
沉入海底後的第30天,上海城終於組織起人力打撈起了魯榮號,並把地龍匯報給了世界政府。陳韻讓人類欣喜若狂,而我和中村對此卻並不開心,我們所做的一切並不是為了人類。中村堅稱地龍是屬於我和已故陳韻的成果,而他隻是旁觀者,並推掉了世界政府所有的獎勵。地龍進入大海後,生長很快,但對於養分的需求也很大,隻能在人類城市附近的富養海域生長,並不能想陳韻最初的設想的那樣遍布整個海洋。盡管如此,已經足以支持人類在海下的活動,經過為期三年的試驗觀察,世界政府正式建設海下城市,原本用於培養地龍的海下實驗室被擴建成江蘇城,成為人類建設的第一座海下城市。江蘇城正式啟用後,世界政府將公曆改為海洋曆,人類正式踏入了海洋紀元。地龍先後培養了三十二份,用於建設新的海下城市。我沒有參與之後的任何工作。
江蘇城建成後,世界政府安排我和中村茂一郎去香格裏拉,我們都拒絕了,我的餘生要留在江蘇城,陪著我的愛人,我不知道中村為什麽也沒有去。我邀請過中村一同移居江蘇城,不過他也拒絕了我,依然留在上海城。7年後,北海道城建成,中村移居了北海道城。
我在離開上海城時,中村對我說,他一直以為我很懦弱,是個苟且偷生的人。直到魯榮號下沉時,他才知道,他並不了解我。其實,我也是那個時候才認清自己,想明白了一件事,一件很簡單的事。
那時候中村說,我的遺願,也成了他的遺願,隻是我們不知道,有生之年還能不能完成我們的遺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