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霾的天空下,門口走來一位麵容極其清秀的男子,眉如遠山,眸如點漆,一舉手一投足皆是風範貴氣。

而那雙會說話的靈動的眼睛,與沐雲遙有三成相似,俊雅中帶著深情,仿佛他一句話都不需要說,隻是靜靜的看著你,便能令烏雲消散,月朗風清。

沐雲遙內心掀起暴風驟雨,果然是沐府的二爺,有著這麽好的皮囊,這樣清澈的眼神,誰會想到,他是那種會殺人的人呢。

遠看成嶺側成峰,人之所以看不通透,都是因為身在其中。

沐雲遙心漸漸冷下去,臉上掛起淡淡的笑容,“二弟,我回來了。”

“阿姐!李管家的事,我都聽說了!”沐雲壁撲過來,一把抱著沐雲遙,臉上寫滿心疼,“阿姐,那惡奴已經被關押,我一定找機會給阿姐報仇雪恨!”

“卑劣至極的惡奴,也不想想當初如果沒有阿姐和娘,他早就餓死在城門外。這種狼心狗肺的東西,真是不得好死!”

“嗯。”沐雲遙不動聲色的從他懷裏出來,眼神清冷非常。

她很想看清楚眼前這個相處了十年的弟弟,她真心相待的二弟,一個從開始就不希望她活著的人。

“阿姐,爹關你緊閉,你是不是傷心了?”沐雲壁抓起她的手,珍重承諾“你別怕,爹是一時氣惱,我等會就去跟爹說,讓他有氣盡管撒我頭上!”

沐雲遙依舊淡淡的,沒有說不,也沒有說好。

一雙剪水的瞳眸,如一潭清幽深邃的古潭,冷冷清清,寒氣撲麵。

“阿姐,你別難受,你還有我呢。我長大了,我保護你!”沐雲壁極其真誠的說道。

他察覺沐雲遙的變化,但是這變化太微不足道了。這麽多年的姐弟感情放在那裏,他有絕對的自信和把握,沐雲遙隻會比之前更依賴他。

“嗯。”往日令她感動累涕的話語,如今聽來格外刺耳,沐雲遙要拚命掐著掌心,才能控製雙手不去扇他巴掌。

真是太會演戲!

足足演了十年,簡直入木三分!

就算她重新活過,都險些再一次被沐雲壁精湛的演技騙去。

“阿壁是長大了,個子都高了好多。”沐雲遙淡淡道,抬頭看向晦暗光線裏的沐雲壁,隻覺得這張虛偽的臉,更加惡心。

沐雲壁被她銳利的眸光看得背脊發麻,莫名心慌,不自在的出了一層冷汗。

“阿姐,以後有我在,一定沒人敢欺負你。誰欺負你,我就揍誰。”沐雲壁賣力的說。

“要是欺負阿姐的人是你呢?”沐雲遙嘴角勾起淡淡弧度,似笑非笑。

沐雲壁心裏猛地一個咯噔,臉上不動聲色,“阿姐,絕對不可能!全世界的人都死光了,隻剩阿壁一個,我也絕不會欺負阿姐。”

是啊,你會折磨她到生不如死。沐雲遙心如針紮。

“你走吧,不然爹知道你來,要連累你受罰的。”沐雲遙已經失去最後的耐心,不願繼續在演戲。

太累。

“阿姐——”沐雲壁放下心來,暗暗呼出一口氣。

看來,沐雲遙並沒有變。

“我不想走,我還想跟阿姐多說會話,就算爹責罰,我也不走。”沐雲壁固執的說。

沐雲遙皺了皺眉,掩去眼底的不耐煩,“既然如此,你留下幫忙打掃吧。”

話畢,她便轉身去往裏屋。

“阿姐!”沐雲壁臉色有些難看,感覺他是熱臉貼上冷屁股,種種殷勤,全部白用。

他不免有些煩躁,這次來還有一個重要的任務沒完成。

娘親讓他問清楚,沐雲遙和慕容羽到底是如何結識的。

可是,沐雲遙根本不願給他繼續開口的機會了。

“阿壁,這些天趕路,我很累。”沐雲遙疲憊的揉著太陽穴,不耐煩的道。

沐雲壁眉梢掠過薄怒,話語卻依舊體貼溫柔,“那阿姐好好休息。這院子荒廢的不成樣子,等會我把我那邊的用度都派人送來。”

“好。”沐雲遙並不拒絕。

該來的,怎麽都會來。

就算躲過一次,也無法防備下一次沐雲壁借此動手腳。

隻是,沐雲遙不甘心的是,她還是無法想通。

為什麽?

為什麽沐雲壁要對她屢屢下毒手。

轟隆——

天邊再次炸裂一道驚雷。

瓢潑大雨,淅淅瀝瀝的傾盆而落。

沐雲壁這場姐弟情深的大戲,再也撐不下去,借大雨為由,狼狽的退了出去。

不久後,竹漪院的確收到不少生活用度,吃穿住行,每一樁都用了最好的物什。

小院的廂房陸陸續續也收拾的能夠住人,沐雲遙三人安頓妥當後,她單獨留下了青露。

“青露,有件重要的事,需要你出府辦一趟。”沐雲遙認真道。

“小姐盡管吩咐。”

“你拿著這兩件東西,去城南的仁德堂取藥。”沐雲遙遞上一張藥方,以及墨千尋給她的金牌,叮囑道,“等會我帶你從後院假山密道出去,千萬不能讓人發現。”

“啊,是!”青露震驚的張大了嘴巴,住在竹漪院這麽多年,她還是第一次聽說假山後有密道。

還有眼前的金牌和藥方,她擔憂得眉頭皺的老高,仁德堂是京城地位最高的藥堂,她就拿著這兩樣東西,要是完不成任務該怎麽辦。

“別擔心,拿著這塊金牌,沒人會為難你。”話畢,沐雲遙修正道,“就算有人刁難,你也必須抓到藥,明白嗎?這很重要。”

青露最大的缺點便是缺乏自信,所以曆練是最好最快令她成長的辦法。

“明白了!小姐,奴婢保證一定完成任務!”青露點頭道。

“還有一件事,你要和仁德堂做成一樁生意……”沐雲遙正色道。

半個時辰後,當青露站在仁德堂的大廳,這才發現,她還是把難度想的太低了。

“走走走!你當這裏是什麽地方,你藥方上的藥,隨便一味就價值不菲!居然還大言不慚,要三顆血靈芝,你知不知道,全京城的血靈芝加起來,恐怕也就隻有三顆!”

青露窘迫的紅透了臉,“能不能通融一下?”

“嘿!你這個丫頭有意思!這裏又不是慈善堂!要飯去別處,別在這裏礙眼!”抓藥的夥計不耐煩的揮手趕人,看青露的眼神猶如看討厭的蒼蠅一樣不屑。

青露忍無可忍,終於拿出袖子裏的墨羽金牌。

砰!

厚沉的金牌放在桌子上,即刻吸引住櫃台邊的所有夥計。

甚至驚動了仁德堂的掌櫃,他臉色驟變,徑直走過來接過牌子看了兩眼,竟然很有禮貌地向青露行了一禮。

“來人,速速給這位姑娘抓藥。”

青露又驚又喜,沒有料到這塊金牌竟然這麽有用,她從出生到現在,還沒被人這麽重視過。

掌櫃的話令店夥計一臉不解,一個膽子大的終於忍不住開口問。“掌櫃,這方子最少價值十幾萬兩,我們真的不收錢嗎?”

“蠢貨!這可是墨王爺的貼身金牌!拿著墨羽金牌,甚至可以隨意進出皇宮。這些藥材算什麽?!不需要錢!”掌櫃劈頭蓋臉罵了夥計一頓。

眾人一聽,紛紛冷汗直冒。天啊!眼前這位不起眼的小婢女,竟然是墨王府上的人!

真是有眼不識泰山,險些得罪了大人物啊!

“這位姑娘,快快請坐!小的立馬去抓!”

於是,一時間,端茶的,倒水的,拿點心的,紛紛將青露當公主一般供了起來。

青露哪裏見過這種大場麵,漲紅了臉,心底對自家小姐佩服的無以複加。

她努力告訴自己,要鎮定,不能給小姐丟臉,更不能再露怯。她深深知道,這些人不是給她麵子,而是給那小姐和金牌的麵子。

內心漸漸平靜,青露鼓起勇氣,開口對掌櫃道,“掌櫃,其實還有一樁事需要麻煩你。”

“貴人但講無妨!”掌櫃一臉恭敬道。

青露捏了捏手心,努力保持鎮定,學著小姐放慢了語速,“這方子,我要賣。”

噗——

什麽?!

拿著金牌白取十幾萬的藥草還不滿足,現在居然還要找仁德堂要錢?!

掌櫃饒是好脾氣,也禁不住眼角狠狠抽搐,“貴人此話怎麽講?”

青露理好思緒,緩緩道,“就是剛才說的意思,這藥方想賣給仁德堂,也不貴,就是以後仁德堂賣出這藥方,我們要五五分成。”

“好大的口氣!什麽神奇的藥方,居然還敢來仁德堂賣弄!”一個看熱鬧的錦衣少年抱打不平道。“真當人都是傻子,這麽好坑騙!”

隻見他身穿寶藍底鴉青色萬字穿梅團花繭綢,年紀不過十來歲,青澀的臉還稚氣未脫。

“寧少爺,您來了!”掌櫃的熱情迎上去。

青露眨眨眼,忽然覺得這個人很是眼熟,似乎在哪裏看到過一般。

她努力回想,終於眼前一亮,想起來!

“公子您是西鄉藥殿堂的少東家——寧逸肅!”青露大喜過望,能在這裏遇見熟人就是好。

寧逸肅一臉茫然,“你認識我?”

青露連連點頭,“寧公子,您忘了,您的急症就是我們家小姐治好的啊,就是用那個奇方——”

寧逸肅聽得臉色刷的紅透大半邊!冤家路窄啊!冤家路窄!

竟然在這裏遇見那個給他開童子尿的奇葩的仆人!

他決不能讓這個丫頭,把真相說出來啊!

以後他還想在京城混出一片天地的,如果把那丟死人的事情說出來,他不如一頭撞死算了。

“啊!你就是沐恩人的丫鬟吧!”寧逸肅趕忙打斷青露的話,無比熱情的上前,聲情並茂的感激道,“幸虧沐恩人在,我才能撿回一條命!沐恩人真是再世神醫,堪比長孫大夫!”

青露被他的熱情熏的頭發暈,可是打心底覺得高興非常。這輩子她都沒被人這麽誇讚過,托了小姐的福,她真正體驗到被人尊重的滋味有多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