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沐雲遙回到沐府,京城的流言蜚語便沒有斷過。

當年十來歲的沐雲遙在假山偷窺五皇子之事再次被人提起,酒樓茶館裏,口燦蓮花的說書先生更是添油加醋,將事情說得極其香顏不堪,難以入耳。

一時間,沐雲遙的名聲是差到極點。

沐慶滄極重名聲,官場上他是高高在上的尚書大人,從沒人敢在他麵前不敬,然而如今家宅出了這麽個丟人現眼的不孝女,跟被人直接甩巴掌在臉上的感覺一樣。

他火氣衝衝的回府,第一件事,便是叫來柳巧巧,質問她這段日子,對沐雲遙的管教。

“老爺,她畢竟是個十多歲的孩子,而且剛剛回府,妾實在不想被人說輕賤了老爺的血脈,所以便繼續留她在竹漪院反省。”柳巧巧從善如流的答,她一早就料到今日這一幕。

畢竟,散出去千兩的銀子,那些善於玩弄口舌是非的市井說書人,絕不會令她太失望。

“巧巧,你就是心太慈!”沐慶滄寒著臉,“這幾日,她就這麽一直在院子裏,連請安也不曾請?”

柳巧巧委屈的紅著眼睛,聲音哽咽的道,“老爺別怪她,我畢竟是後娘,她看不起妾身也是可以理解的。”

“越來越沒規矩了!你是我八抬大轎迎娶進門的正妻,她有什麽資格輕賤於你!”沐慶滄眼神厭惡到極點,曾經這個女兒不是這個樣子的!

“從今日起,管教她的責任就交付於你。她若是膽敢再不去給你請安,或是有所不敬,你無需跟我講,直接杖責!”

“這——”柳巧巧一臉為難,“老爺,這不太好吧。她畢竟是沐府的大小姐,身嬌肉貴,哪裏受得了那麽重的責罰?”

“不打不成器,這不孝女再不嚴加管教,以後便是做剃了頭去做姑子,都沒寺廟會收!”沐慶滄臉色難看至極道。此番將沐雲遙從西鄉接回來,是為了籌謀大計。

若是沐雲遙繼續再這麽墮落下去,別說堪以大用了,就是放在府裏,他都覺得紮眼。

柳巧巧心底對他的態度很是滿意,臉上卻是一臉的憐惜,柔弱的問道,“老爺,要不要安排你和她見一麵?”

她眼底滑過陰險的笑意,“畢竟,她是長孫家族唯一的外孫女……”

“不必!”沐慶滄眼底滿是不屑的厭惡,長孫世家是他最大的禁忌。

他當初娶下長孫佩蘅之後,便一直在長孫家族的陰影下存活。

雖然這些年長孫佩蘅溫柔賢惠,但是他每次在她的麵前總會想起最初窮困潦倒的歲月。

長孫家族越是興盛,便越是顯得沐慶滄當年有多無能。而且他總覺得,長孫佩蘅嫁給他,始終是不甘心的,而且恐怕是無奈之舉!

沐慶滄的臉上浮現出一絲極冷的笑,畢竟,大婚之夜,她甚至沒有見紅!

欺他當初不懂女人,居然騙他說是因意外才造成那樣的情勢,真是什麽樣的母親就有什麽樣的女兒。

或許,沐雲遙根本就不是他親生的!沐慶滄恨恨的捏拳。

“老爺別生氣,這事交給我去做便好。隻是眼前還有一樁麻煩事,那慕容公子吵鬧著要見雲遙,鬧了好幾次,家仆已經快攔不住了。”柳巧巧為難的說。

“男人年輕氣盛,總會魯莽些。慕容羽那樣的俊傑人物,身邊要什麽樣的女子沒有,等新鮮勁一過,自然不會再鬧,拒了就是。”

沐慶滄不耐煩的揉著太陽穴,懶得繼續多想關於沐雲遙的事情。

柳巧巧值眼色的走上前,芊芊玉指溫柔的按在沐慶滄的兩額邊,看著眼前年過三十有餘的丈夫越發風姿俊朗,也更稱心如意。

今日之後,她更加確定,沐慶滄根本就不把沐雲遙當做女兒,而是一種助他仕途飛騰的工具。

那麽,她的計劃,可以提前進行了。

左右不過是個礙眼的釘子,早一天拔除,早一天清淨。

柳巧巧是絕對不會給機會,讓沐雲遙富貴發達的,哪怕作為棋子,也不行。

初夏的雨季,潮濕而綿長,黑色的屋簷被雨浸潤出褐色的青苔,蔓蔓沿著屋脊野蠻生長。

書房裏,沐雲遙靜靜的捧著一卷藥典仔細的翻閱,時不時用筆錄下批注。

這些藥典是她娘親留給她最珍貴的寶物,當年在晉國曾救過她性命的“恩人”。

“哐當!”忽然,一陣嘈雜的聲音從外院傳來,磨墨的白芍猛地一驚,有些期待的朝外看去,“莫不是老爺來看小姐了?”

自打小姐回府後,未曾提及一句老爺。這位尚書大人也如同消失一般,半個月時間,沒有露過一次麵。

白芍心疼小姐,畢竟是親生父親,哪怕再冷漠,也是有血脈相連的情分。

而且,沐尚書是整座府邸的主心骨,這些日子沐雲遙被禁足,吃穿住用差到極點,往往都是小姐拿出體己錢來改善夥食。

如果沐尚書能夠抽時間稍微看一下小姐,小姐以後的日子都會改善很多。

“肯定不是。”沐雲遙放下筆,清澈的眸光中突然帶了一點鋒芒,“出去看看。”

白芍心尖一跳,立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小姐的判斷從未出錯,看來外麵定然是出了狀況。

花園裏,陳婆子帶著五個家仆,麵色不善的盯著地上跪著的紅蓮和綠萍。

這幾日原本整理的井井有條的花圃,此時被打的稀巴爛,陳婆子麵色陰狠的一巴掌甩在紅蓮腫起的麵頰上,厲聲喝道,“不懂規矩的狗奴才!竟然在沐府種這等下賤的東西!”

“嬤嬤饒命,這些不過是寫海棠花,再平常不過。我們什麽也沒做啊——”綠萍哭得一張白皙的瓜子臉上滿是淚痕,杏眼紅得像石榴果一般。

啪!

又是一記狠辣的巴掌。

陳嬤嬤瞪圓了眼睛,尖利的下巴如淬了毒的紡錘,隨時能在綠萍細細的脖子上戳個窟窿。

“賤婢!誰允許你還嘴的!”

綠萍委屈的身子都抖起來,她真不該來這個破院子,平白遭受這麽個無妄之災。

紅蓮含著淚,卑微的磕頭,一個字都不多說。她也看出來,陳嬤嬤是受了夫人的指使,今日刻意來給沐雲遙下馬威的。

所以,她不恨打她的陳嬤嬤,她恨的是故意安排他們料理花圃的沐雲遙。

一早開始,紅蓮就看出這位傳說中蠢鈍如豬的大小姐不是那麽簡單。不論是舉止言談都透著一股與生俱來的沉穩和貴氣,哪怕模樣稍顯稚嫩,但是眼中的光華卻是整座沐府都無人能及的。

這樣一個七巧玲瓏心的人,怎麽會做無用的決定。花圃在竹漪院的最外麵,無論誰進來,第一眼看到的,第一個遇見的總會是她們而不會是青露或者白芍。

紅蓮眼底滿是冷冷的恨意,恐怕從她們來竹漪院的第一天開始,沐雲遙就已經猜到她們是二少爺派來的眼線。而且,沐雲遙根本就不信任二少爺,更加沒有表麵上那樣真心真意的對二少爺好。

不行,她必須找機會,去提醒二少爺要嚴加提防這個歹毒的女子!

下一刻,便聽得有人喊道:“嬤嬤,大小姐來了!”

陳嬤嬤不屑的勾了勾嘴角,尖利的眼睛裏射出毒辣的光。打狗打的她都覺得乏味了,總算等來了正主。

家仆一個個伸長了脖子,好奇的看過去。自打沐雲遙回府就一直被禁足在竹漪院,加上李管家的事被人添油加醋的傳開後,沐雲遙這個不過十多歲的少女,已經成了京城最麵目可憎的母夜叉的化身。

他們有些緊張的捏了捏手上的長棍,莫名生出幾分畏懼。

長廊盡頭,緩緩走來一名藍衣少女,穿著青羅藕荷色纏枝蓮花衣,外頭披著白色對襟雙織暗花輕紗裳,臉蛋嫩盈如玉,未施粉黛,有種雨後蓮花般清麗脫俗的美。

如墨長發鬆鬆的用一根玉簪盤了個流雲髻,穿著打扮明顯比她實際的年紀顯得成熟許多,包括她走路的姿態。

亭亭玉立,端莊規矩得裙角紋絲不動,白皙如玉的下巴微微抬著,眉目間自是波瀾不驚,這種雍容大氣的感覺,宛若高高在上的掌權者,哪怕收斂了與身俱來的霸氣,還是有種攝人氣魄。

眾人看得怔住,皆生出深深的敬畏與尊敬,眼底又滿是驚詫。

不是說,大小姐是個腦中空無一物,隻會衝著五皇子發花癡的蠢貨嗎?

不是說,大小姐是長相凶惡,行為不端,狀若潑婦的母夜叉嗎?

不是說,大小姐在西鄉一年已經淪落的如村婦一般醜陋,不懂規矩嗎?

胡說八道!那些人眼睛都是瞎的嗎?!

全部是騙人的!

眼前這位端莊高貴的少女,比起京城任何一位千金小姐都更加秀美端莊!

這樣的大小姐,真正當得起“大家閨秀”四個字!

“好大的架子!怪不得大小姐回府這麽天,連主母都可以不閉門不見。想必這一年多,在外認識的貴人多了,連最基本的禮義廉恥,都忘了怎麽寫。”陳嬤嬤冷聲罵道,眼睛吊著往天上斜。

呸!小小年紀,就能如此引人目光,天生的狐媚子精!

“你怎能如此說話!”白芍護主心切,加上目光掃到跪在地上的紅蓮二人俱被打的臉腫的老高,於是趕忙護在沐雲遙身前。

“陳嬤嬤,大小姐一早便想去給沐夫人請安了,可是老爺下了禁足令,難不成你是在慫恿大小姐違抗老爺命令,和老爺對著幹?”

白芍憤憤不平的繼續道,“還有,你最後那句話說的什麽意思,你最好講清楚明白。不然就算拚了命,奴婢也要衝出竹漪院,去告訴老爺,你故意詆毀小姐名聲!”

沐雲遙心中感激,白芍一向最中規中矩,性格又內向。如果不是護主心切,也不會一下子說出這麽多辯護的話語。

是啊,她的兩個丫頭,都是好樣的。

哪怕當初白芍在龍虎寨受了那麽大的侮辱,還是為了她留在沐府,堅強的麵對一切汙言穢語的辱罵。

“好個牙尖嘴利的丫鬟!”陳嬤嬤氣得臉色鐵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