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氣派不凡的柳府。
碧泉小亭裏,微風拂麵,花團錦簇。
沐夫人一身富態,姿態慵懶的靠著紅漆木柱,白皙豐腴的手時不時的灑一把魚食進池水,狹長的鳳眸帶著上位者才有的傲氣。
旁邊的嬤嬤一直垂著頭,似是等候許久。皺紋初顯的額頭上,已經滿是點點汗珠,腰彎的也很有一段時辰,兩隻腿開始不由自主的打顫。
“是什麽東西?”沐夫人有些不情願的開口問道,眼神冷冽剜了一眼身側的管事嬤嬤。
管事嬤嬤陳婆子臉色頓時發白,心知夫人最不滿她將人放了進來。
於是,為了補救錯誤,趕緊一腳踢在西鄉來的劉嬤嬤腿上,使勁使眼色,讓她說完快走。
“夫人,西鄉來的信。”劉嬤嬤畢恭畢敬的遞上書信,身上已經滿是冷汗。
末了,忽然想到什麽極其要緊的,她不由得正色提醒,“是柳氏寫的,她說務必要由夫人親啟。”
陳嬤嬤臉色微變,眼神瞥過不動如山的沐夫人,又趕緊收住神色,擺手趕人,“柳氏算什麽身份!居然提出這等逾越的要求!”
“信留下,人還不快走!”
“可是——”劉嬤嬤一臉為難,但是又想到柳氏的交代,最終還是決定將柳氏的原話說出來。
陳嬤嬤已經摸到沐夫人心思,更加嚴厲的開口訓斥道,“走!走!走!難不成還等著家丁來轟!”
劉嬤嬤嚇得一顫,反倒把嘴邊的話條件反射的說了出來,“夫人,柳氏說,如果您不幫她的話,她就把幾年前大小姐的事說出去——”
此話一出,陳嬤嬤的臉頓時黑成炭,大聲嗬斥道,“好大的膽子!竟然跑來沐府嚼舌根!”
她二話不說,當即命人,連拖帶拉的講劉嬤嬤趕了出去。
不遠處,沐夫人那張富態高貴的臉被籠在花蔭裏,雖然看不清神色,但是明顯能夠感受到一股攝人的寒流湧動。
四周氣溫驟降,宛若臘月寒冬。
好一陣喧鬧過後,陳嬤嬤才心驚膽戰的抹著冷汗默默走向落英亭。她心裏暗歎倒黴,怎麽遇上個這麽不知輕重的劉婆子,哪壺不開提哪壺!
要知道,沐府上上下下,隻有一個最大的禁忌,那就是“大小姐”這三個字。
沐雲遙被驅逐一年半的時間,夫人好不容易過上舒心日子,前段時間才重修了大大小小的院子,將幾位少爺小姐安置妥當。
這個時候,柳氏若是看不住沐雲遙那個小丫頭片子,還拿翻舊賬來要挾夫人,簡直就是不知道死字怎麽寫。
“夫人,人已經走了。”陳嬤嬤低著頭,心跳到了嗓子口,眼睛瞄都不敢瞄一下沐夫人。
沐夫人緩緩抬起頭,光線交錯裏那張白皙豐腴的臉顯得格外冷寒,就連眉梢的輪廓都變得鋒利,嘴角帶著不屑且毒辣的嘲諷。
“取火來。”她陰冷的一字一頓道,“把信燒了。今日之事,決不能讓老爺知道。”
“是,夫人。”陳嬤嬤知事態嚴重,忍不住問道,“劉嬤嬤那邊可需要——?”
沐夫人冷笑一聲,“看來這一年過的太舒服,你是老糊塗了,這點事還需要問本夫人嗎。”
陳嬤嬤身子猛地一顫,臉色鐵青的連忙跪下,“夫人,奴婢知錯!這件事一定辦的滴水不漏!”
“最好如此,不然你也不必回府了。”沐夫人淡淡道,臉色再次恢複如常。
然而,再看向碧池中的錦鯉,她卻沒了喂食的興致,還有亭子裏不堪重用的婆子,簡直紮的眼睛生疼!
“那——沐雲遙她——”陳嬤嬤手心緊張的出了冷汗。夫人的心思,她懂,但是若要真動手,還是需要夫人的一句話。
“西鄉年年發大水,淹死一兩個難民,再平常不過。”沐夫人眼裏淬了毒,聲音陰冷的如夜裏幽風。
那小賤人不過才離開一年,就受不住了。
嗬——她柳巧巧可是熬了足足七八年,還為沐尚書生了一男兩女,這才真正進入府裏成為沐府的女主人才一年!
丹寇嵌入手心,刺痛令她的五官有幾分扭曲。
好不容易爭取到的幸福,絕對不容許任何人來破壞。
尤其是,沐雲遙!
小賤人去死吧,和她那個早死的娘親一樣,死的幹幹淨淨。
四月細雨天,清晨薄霧迷蒙,兩輛黑漆朱輪華蓋的馬車碌碌的行駛在曲曲折折的山路上。
沐雲遙換上一身青墨男裝,潑墨般長發用玉簪挽成簡潔的發髻,素手將柳眉描濃幾分。
清秀靈動的嬌俏臉龐,此時格外瀟灑俊逸,有幾分王孫貴族的風采。
“小姐,你這樣打扮,若回長安,定會吸引無數少女芳心暗許。”青露看得一雙眼睛熠熠發亮,讚歎不已。
白芍溫柔笑著點頭,她喜歡如今小姐越來越從容大氣的風度。似乎舉手投足間,便有無人能及的自信。
沐雲遙隻是笑笑,取出身上一件精巧的錦繡香囊,遞出去,交代道,“白芍,等會把這個給慕容公子送去。”
“是,小姐。”白芍接過香囊,抬頭問,“可是,前麵的馬車上好像坐著兩位貴人——”
“另外那個,不用管。”沐雲遙淡淡道。
誤會已經夠大的,她可不想繼續雪上加霜。
白芍乖巧,不再多問,妥善收好香囊。
“停車。”沐雲遙低喝一聲,掀開了車簾,緩步走下車去。
“小姐,你這是要去哪裏?奴婢陪你去吧。”青露急著問。
“不必,你在車裏等著,我馬上就回。”話畢,沐雲遙的視線瞥過前方的馬車,又添一句,“若是有人問起,便說我去采藥了。”
“明白了。”青露點點頭,雖然有些擔心,卻十分聽話的重回了車上。
清晨霧重,寒氣逼人。
沐雲遙含著一片生薑,目光如炬,堅定不移的朝山間深處走去。
西鄉,南寧,長安城。
這條線路,是沐雲遙再熟悉不過的。
當時京裏派了個劉嬤嬤到西鄉查看她情況,實際上存了歹毒的心思,聯合柳氏在沐雲遙飯菜裏下了迷藥,然後趁她不備,丟進了南寧的山賊窩裏。
莽莽山林,猙獰不堪的流寇,破敗刺鼻的茅草棚……
曾經那個蜷縮在馬車,隻會一味哭泣躲避的少女,模樣已經漸漸模糊。
幸虧白芍拚了命舍了清白救她,可最後沐雲遙徹底失去嗅覺,本就虛弱的身子更是落下病根。
沐雲遙神色冷凝,往事曆曆在目,她絕不會讓悲劇重現。
淡薄迷霧裏,是哪怕走在崎嶇陡峭的山路,依舊氣度從容,眉宇也不曾皺過的堅定的女子。
目光,深邃,幽遠,宛若漆黑夜空最明亮的北鬥星,嬌小背脊,筆直如竹。
重走一遭,她的方向,是翻天覆地的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