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衛美跟李晉生冷戰了好長時間了。

那天,是周衛美先回到的家。小高過生日,其他人都很高興,惟獨她心事重重,心裏想著跟李晉生吃飯的那個女人到底是誰,他們兩個是什麽樣的關係,她本想走出雅間,到李晉生和那個女人吃飯的屋子,問問他們到底是什麽關係,可又怕一旦跟那兩個人說話不投機鬧將起來,讓處裏人笑話。更何況拿不準丈夫和那女人是什麽關係,也許人家根本就沒有什麽特殊的關係,或者說他們的關係不是曖昧的關係,就算是曖昧的關係,僅憑人家在一起吃飯也當不了證據。想來想去,周衛美還是忍了。回到家,李晉生還沒有回來,她沒心看電視,做在沙發上想心事。

周衛美跟李晉生是校友。他們相識在一個冬日。那時候,宿舍的樓道裏沒有熱水器,學校又嚴禁學生使用熱得快或者電爐子燒水,學生用開水要到水房去打,水房裏有鍋爐,專門燒開水供應學生。一大早周衛美提著三隻暖水瓶去水房打開水,走出水房,是三個台階,因為水房裏熱氣蓋住了她的眼鏡,出水房後沒有看準那幾個台階,加上台階上結了冰,很滑,一腳踩空,結果就摔了個仰麵朝天,裝滿水的暖瓶摔在了地上“砰、砰、砰”三聲巨響,滾燙的開水與她的腳麵親吻了……正在這個時候,比她高一屆的李晉生也來水房打水,見此情景,趕忙把手中的暖瓶放在一邊,過來扶周衛美,可周衛美已經走不了路了,在後來的兩個女同學的幫助下,李晉生把周衛美背到了學校衛生所。周衛美腳上的傷好時,兩個人的戀情已經公開了。

他們在周衛美大學畢業的第二年結了婚。在外人看來,他們是很幸福的一對,但隨著時間的推移,周衛美越發感到,她和李晉生的婚姻並不是那麽如意,她總覺得李晉生的思想跟不上這個時代,頭一開始,她和他也就怎樣適應這個時代的人際關係做些討論,可兩個人做人的原則不同,性格不同,對好多問題的認識也不同。特別是李晉生看不慣周衛美那巴結領導的樣子,總是勸她不要那麽刻意地巴結領導,要憑自己的本事,能有多大的進步就有多大的進步,不能讓同事們說三道四。但周衛美卻認為,能讓領導信任和重用,這本身就是一種能力,一種本事。因此,對丈夫的提醒置若罔聞。她也知道單位的一把手名聲不好,在縣裏當副書記時就跟縣廣播電視局的一位女局長勾搭在了一起,但那又怎樣?蒼蠅不叮無縫的蛋,隻要我周衛美把握住自己,任憑一把手對她施什麽伎倆也是枉然。她把這個道理講給李晉生聽,可李晉生說她這是自欺欺人。還真讓李晉生說著了,就在半年前,一把手帶著她和辦公室的一位副主任出差,住在柳東市的天馬大酒店。她和一把手被安排在三樓,一把手的司機和那位辦公室副主任被安排在二樓,一把手住的是一個套間,她住的是一個標準間,兩個人的房間緊挨著。十一點多種,一把手從隔壁房間打過電話來,問她睡了沒有,她說還沒有,問一把手有什麽事情,一把手說你能不能到我房間來一下,我有事情跟你說。周衛美心想,這麽晚了,一把手會有什麽事情呢?她馬上想到了關於一把手的種種傳說,有心想拒絕一把手,但又怕因此失去一把手對她的信任。權衡利弊,跟一把手說好吧,我馬上過去。兩分鍾後,周衛美來到了一把手的房間,接待單位給他們每個房間裏都擺了水果,一把手要給周衛美削蘋果吃,周衛美說廳長,我來吧。周衛美就削了一個蘋果,跟一把手一分為二了。一個蘋果兩個人吃,足見兩個人的關係不一般了。一把手把那半個蘋果放在一邊,跟周衛美說把她叫過來是想跟她說說在單位裏不好說的事情。周衛美不言語,做出認真聽的樣子。一把手說是這樣,你作主任科員好幾年了吧?周衛美說都六年了,別的廳局,我這麽大歲數的人,有的是副處長,有的是正處長了。一把手說你的心情我理解,但機關裏職數就那麽多,上邊一再要求不能突破職數配備幹部,所以,耽誤了一大批人。最近,有兩名處長退休。空出兩名正處級職數,兩名副處長提為正處長後,可以提兩名主任科員補副處長的缺。可眼下,夠條件的主任科員有十多名,十多名競爭兩個職位,夠激烈的,從我本身的願望來說,我很樂意你提上來,可是,怎樣才能保證你能提上來,我想聽聽你的想法。一把手說這些的時候,坐在與周衛隔著一個茶幾的沙發上。周衛美的腦瓜子飛快的轉著,想著一把手在深更半夜把她叫到這裏說這番話的目的,肯定不是單純從事業發展的角度跟她說這些的。她是個講實惠的女人,她知道她無論如何也不會愛上比她大了十來歲的一把手,但她知道如果把一把手得罪了,那她在這個單位裏就沒有了發展前途。於是,她很是誠懇地跟一把手說:“廳長,在這方麵我經驗不足,你給我指導指導。”一把手就把毛絨絨的手伸了過來,捉住了她的手,說:“我為你想著呢,就看你明白不明白做領導的心思。”周衛美就想到了那句話“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那天,她是在天亮之前回到自己房間的。

跟一把手有了那種實質性的關係後,最初,周衛美覺得對不起李晉生,後來,她自己認為,這樣做也是為了這個家,也是為了李晉升啊。再說了,這樣的事情自己不會往外說,一把手自然也不會往外說,別人不知道,李晉生怎麽會知道呢?漸漸地,周衛美就坦然了。在單位裏,裝出跟一把手很是公對公的樣子,在家裏,對李晉生先前怎麽樣跟一把手有了那事之後還是怎麽樣。周衛美對李晉生怎麽樣呢?在學校裏,是李晉生追的她,雖然是那次腳傷給了他們相識的機會,但喜歡她是李晉生先對她說的。這就表明是李晉生追的她。周衛美是把對方對自己的追求當作資本的,她認為隻有跟喜歡自己的人結婚,跟追求自己的人結婚,婚後自己才會在家庭中占主導地位。實際上完全不是那麽一回事情,結婚後,才知道婚前李晉生對她的好大多是裝出來的,隻是為了把她追到手,一旦睡到了一張**,他就不是原來的他了。婚後的李晉生在家裏十分的霸道,要她什麽都聽她的,而她卻不是隨意被男人指派的女人,不管那個男人與她是什麽樣的關係。自打李晉生被提為副處長,周衛美就有了危機感,這種危機感不是一般女人那種怕男人一升官就采野花的擔心,而是怕失去自己在家中的話語權,怕李晉生不把她當領導看待。她的目標絕不是小小的副處長、處長,而是副廳長甚至廳長。為了實現自己的野心,她必須付出比一般女人多得多的代價。她知道僅憑工作上的努力和能力是不能實現自己的目標的。她就是這樣由最初的內疚漸漸坦然的。她不知道單位裏對她的議論已經很那個了,或者說她知道了也不去計較。

一個女人,把心思都用在升遷上,自然對丈夫和孩子的關心就少了。李晉生能明顯地感覺到周衛美的變化。雖然在以前周衛美對家裏的事情也很少管,但他沒有病過,也就不知道周衛美對他的關心到了什麽程度。這次腳疼,給了他重新認識周衛美的機會。那天,從醫院回到家的晚上,他跟周衛美說,給我揉揉腳吧。周衛美像是看外星人似的看了他老半天,說你沒有吃錯藥吧,哪有臭腳讓別人揉的?李晉生說我這不是腳疼嗎?周衛美說腳疼你自己揉啊,為什麽要讓別人揉?李晉生說我怎麽讓別人揉,讓別人給我揉腳你受得了嗎?李晉生認為以為老婆就是老婆,老婆就是在丈夫需要關懷的時候能給予最大關懷的那個人。可周衛美連給他揉揉腳都不樂意,這讓李晉生很是傷心。特別是第二天,他告訴她因為腳疼請假了,她竟然說他嬌氣,說是因為沒有評上先進鬧情緒,這都是哪跟哪啦?李晉生第一次感覺到跟他在一張**睡了十幾年的周衛美很是陌生。第二天,李晉生去了一家盲人按摩店。因為大夫跟他說夠,做做足療有好處。一個眼睛能看得到點光線的服務小姐很熱情地招待李晉生,讓他斜躺在一個特製的沙發椅上,讓他把腳伸到她的胸前,她用纖纖細手為他脫去了兩隻腳上的襪子,把他的雙腳放在放了藥液的一隻木盆裏。泡了十幾分鍾後,小姐把他的腳從盆裏拉出來,用毛巾擦幹。然後,用毛巾裹住他的右腳,用那細皮嫩肉的小手在他左腳的腳心腳背揉。那舒服是從來沒有感覺過的,舒服得他閉上了眼睛……第一次,他還擔心讓周衛美知道了自己該怎麽解釋,可周衛美甚至連問他腳怎麽樣了都沒有問過,李晉生就壞懷著一種報複的心理第二次、第三次進了那家按摩店。他甚至想告訴周衛美他去按摩了,看看她有什麽反應,但想一想,何必自找麻煩?就什麽也沒有跟周衛美說。

李晉生跟趙飛燕約會的當天晚上,他回到家,用鑰匙打開客廳的門,見周衛美坐在沙發上,電視也沒有開。李晉生說這麽晚了你怎麽還不睡呀?周衛美說你還知道這麽晚了呀?你不是說你腳疼嗎?腳疼怎麽還跑那麽遠跟女孩子約會。李晉生說你在哪裏看到我跟女孩子約會了?周衛美說在長江大飯店,還用我說出在哪個雅間,那個女孩子長得怎麽樣嗎?李晉生就很生氣,說你跟蹤我?周衛美說我吃飽了撐的跟蹤你呀?李晉生說那你怎麽知道我在長江大飯店?周衛美說你就別問我是怎麽知道的,你就說你還有多少事情瞞著我,你跟那個女孩的關係到了什麽程度,用不用我給她讓位。李晉生說簡直是不可理諭,你愛怎麽想就怎麽想。李晉生就到屋子裏睡覺了。

周衛美那天睡在了住校的女兒屋子裏。那以後,兩口子就鬧起了冷戰。周衛美早晨起床梳洗打扮之後就騎著自行車去單位,在單位食堂吃早餐,至於李晉生在家裏幹什麽,她也不問,直到李晉生結束休假回單位上班,兩口子還沒有和好。李晉生就是不想跟周衛美解釋跟他約會的那女駭是誰,他倒是真的希望,他和那個女孩之間發生點故事,因為在他看來,那女孩對他的關心勝過周衛美。但他心裏也清楚,女孩之所以跟他套近乎,是為了在研究生畢業後,能到省醫大下屬的哪個醫院工作,指望著李晉生跟她的導師陳子敬說說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