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雲霞是她們那個村裏第一個上過高中的女生,高中畢業回到村裏,因為文化水平高,普通話說得又好,被公社領導看中,到公社廣播站當了廣播員。跟公社領導關係處理得好,在廣播站隻呆了一年多,就被保送上了大學。是高考製度恢複之前最後一批工農兵大學生。在大學裏入了黨,畢業後分到了省城農機廠當質檢員。

那年,羅雲霞二十三歲,正是對愛情充滿憧憬的年齡,她長得好,人緣又好,廠裏好多小夥子都追她,有的還是幹部子弟,也有親戚朋友給她介紹當兵的或者在政府機關工作的人,但她卻喜歡上了車間裏的一個工人,那工人雖然沒有上過大學,但肯鑽研,自學了大學機械課程,搞出好幾個革新項目,應用到生產上,效率提高了好幾倍,那麽年輕就當上了市級勞動模範。自打羅雲霞在廠區的宣傳櫥窗裏見到那小夥子的照片和先進事跡介紹,她就在心裏愛上了他!是她追的他。他們戀愛了整整五年,從二十四歲一直到二十九歲。他和她都想過結婚的事情,但那時候,他們是把工作放在第一位的,因為工作,幾次推遲婚期。他們準備在二十八歲那年結婚的,但就在那一年,她的未婚夫,那個小夥子,勞動模範患了白血病,一年後跟她永別了。羅雲霞把自己關在宿舍,一天不吃不喝,至今她還保留著與那個小夥子的合影,那是他們唯一的一張合影。

好長一段時間,羅雲霞走不出失去未婚夫的陰影,對別人給介紹對象這樣的事情提不起興趣來。就在她感情最脆弱的時候,她上大學時的一個男同學給她來信了。那男同學上大學期間就追求過她,但卻最終跟著另一個女孩子走了。那男同學在信上跟她說他離婚了,妻子看上了她們單位的領導,這個時候,他才知道他當時離開她選擇另一個女人是多麽愚蠢的一件事情。他說他聽說了她的事情,他勸她不要太難過,人死不能複生,重要的是活著的人還要好好活著,那才是對逝者最好的安慰。他在信上表達了與她重續前緣的意思。“請你再給我一次機會好嗎?我將用一百倍的努力來彌補你心靈上的創傷。”她給他寫了回信,表示樂意交往。那時,他們已經是絕對的大齡青年了,她盼著他跟她說結婚的事情,可每次見麵提到這個問題,他都以各種理由推脫,不是說眼下沒有房子,就是說總得想辦法調到一起吧?都讓她懷疑他是不是真的想跟她一起生活。後來才知道,卻原來,他的妻子的領導跟老婆沒有離婚。本來,領導是答應了她和他的那個女同學的,讓她的那個女同學先跟丈夫離婚,然後,領導再跟老婆離婚,兩個人都離婚後辦結婚手續才合理合法。他們的那個女同學就信以為真了,可兩年過去了,那個領導仍就沒有跟老婆離婚,他們的那個女同學才漸漸認清了領導的真實麵目。很後悔跟丈夫離了婚,找到丈夫要求複婚。可這個時候她的丈夫已經跟羅雲霞戀愛了,丈夫既要為孩子著想,傾向於跟前妻複婚,又忘不了羅雲霞那迷人的身體。男人對沒有生過孩子女人和生過孩子的女人**,感覺永遠都不一樣,羅雲霞的那個男同學是留戀跟羅雲霞在**的那種感覺。所以,在他偷偷地又和前妻睡到一張**之後,還想保留著與羅雲霞的那種關係。直到羅雲霞在某一天出現在他居住的房子裏,看到他和他們的同學在一起……

羅雲霞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雖然想和那個男同學徹底的中斷關係,但舍不得扔掉那個男同學給她的信。那些信記載著他們相戀的曆程,或者她在心底還存有一線希望,有一天他的那位男同學真的與她的那位女同學徹底地中斷關係,男同學真的要跟她結婚。留著那些信是為了證實她對他是多麽的在意。這個錯誤給她後來的生活造成了很大的麻煩。

有一天,廠領導派羅雲霞到外地出差。坐的是硬坐,對麵的座位上坐著一男一女,她的身旁是一位與她年齡相仿的男士。也不知是從什麽話題引起的,對麵的兩個人議論起了工農兵大學生與高考製度恢複後的大學生哪個能力更強,對麵那個女的認為當然是靠考試上去的大學生能力更強,那些工農兵大學生會什麽呀?她還舉了一個例子,說前幾年,他們那裏招工農兵大學生,也象征性的進行了考試,出了兩道題目,一道數學題和一道政治題,被推薦的是縣文工團的一個女演員和公社電話站的電話員。老師問那兩個人:二分之一加二分之一等於幾,那文工團的演員說這問題太簡單了,當然是四分之二。出題的老師強忍著沒有笑出來。老師又問:戰爭的策源地在哪裏?那位電話員不假思索地回答:中國延安。老師問那電話員為什麽這麽認為,電話員說她覺得“策源地”這個詞很好聽,是個好詞,好的東西就在最革命的地方,延安是中國革命的聖地,所以,戰爭的策源地就在中國延安。老師心說,就憑這一條,你在政治上就不過關。結果怎麽樣?兩個人都被保送上了大學。這樣的人能學會什麽東西?聽說那位文工團的演員上的是醫學院,那樣的人當大夫,不是要人的命嗎?女人旁邊的男人也認同身旁女人的說法,也舉了一個例子說明工農兵大學生是怎麽被保送的,說他們村子裏有一個下鄉女知青,是從北京來的,本來是下鄉到黑龍江生產建設兵團的,但凡到黑龍江生產建設兵團的人很難再回到北京,那女知青就通過父親的關係弄回到了離北京幾百華裏的他們村,因為村支書是那位女知青的遠房親戚。到了他們村後,女知青一天也沒有在生產隊勞動,直接到了公社廣播站當了廣播員,沒多久,就傳出跟公社書記不清白的說道。名聲歸名聲,第二年那知青就被保送到了北京的一所大學。這個時候,坐在羅雲霞身邊的那位三十多歲的男人插嘴,跟對麵的兩個人說:“你們是以偏概全,工農兵大學生也不都是草包,裏麵也有好多人才,不說別的,就吃苦精神而言,就是眼下高中畢業直接考取大學的年輕人所不能比的。對麵那個男人說,工農兵大學生的吃苦精神是比高考生強,但國家培養大學生的目的是為了促進科學的發展和社會的進步,需要的是智力,而不是吃苦精神。羅雲霞身旁的男人說,吃苦精神比智力和知識本身更為重要,對麵的兩個人不同意羅雲霞身旁男人的觀點。對麵的女人問一直沒有說話的羅雲霞:“大姐,你是幹什麽工作的?你認為我們的觀點誰對?”

羅雲霞的觀點基本上是與身旁的男人是一致的,因為她本身就是一個工農兵大學生,她認為自己的能力和水平不比靠考試上去的大學生差。就因為兩個人的觀點一致,身旁的那個男人對她變得殷勤起來,他跟她說他也是一名工農兵大學生。那男人先下車,下車前,男人掏出工作證來讓羅雲霞看,說想跟羅雲霞交個朋友。出於禮貌,羅雲霞就把自己的工作證拿出來讓那個男人看了。

那男人叫孫寶全。是鄰省某市外貿部門的業務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