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雲霞出差回到單位的第三天,正在辦公室裏設計一份表格,廠門衛把電話打了進來,說廠門口有一個人找她。羅雲霞問門衛那個人叫什麽名字,門衛顯然是問了來找她的那個人,門衛告訴她,找她的人叫孫寶全。羅雲霞想了半天,也沒有想出誰是孫保全,但她還是到廠門口去接那個孫寶全的人。到了廠大門口,羅雲霞才認了出來,卻原來到廠裏來找她的就是前些日子在火車上坐在一起的那個鄰省某市外貿的業務員。她很奇怪他怎麽會來找她。難道真像他在臨下火車時說的,要跟她交朋友?還沒來得及多想,孫保全就伸出手來,很熱情地跟她打招呼:“你好?”羅雲霞不想跟孫保全握手也不行了。假如她不把手伸出去,那會讓孫保全很難堪。羅雲霞的手被孫保全握了好大一會兒。孫保全握著羅雲霞的手說,他到這個城市辦事,特地來看看她。說我們總不能站在這裏說話吧?羅雲霞說那就到我的宿舍吧。

羅雲霞在廠家屬院有一間單人宿舍。她把孫保全領到了自己的宿舍,跟孫保全說你先在這裏坐一會兒,我去辦公室請個假再回來陪你,孫保全說那你去吧。羅雲霞回到辦公室,跟質檢室的主任說她來了個同學,請半天假。主任準了她的假。羅雲霞回到宿舍,孫保全正坐在**看羅雲霞那段時間正看著的一本《創業史》,見羅雲霞進來,孫保全把手放在一邊,問羅雲霞:“請了假了?”羅雲霞說請了半天的假。孫保全說真不好意思,其實,我隻想看看你。羅雲霞說你既然到了我們這裏,我總得盡盡地主之宜。孫保全一點也不客氣地說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說話時已到了中午,羅雲霞提議兩個人到街上的飯店吃飯,孫保全說那說好了,我請你,羅雲霞說你到了我這裏,怎麽能讓你請我呢?如果有一天,我到了你那裏,你再請我。孫保全說你一定要到我那裏看一看。兩個人就一起走出了廠區。吃飯的時候,兩個人向對方講了各自的人生經曆。羅雲霞問孫保全怎麽被保送上的大學,孫保全說,說出來你肯定笑話我,我是因為偷東西被保送上的大學。羅雲霞不信,偷東西怎麽還會保送上大學呢?孫保全就告訴了羅雲霞到底是怎麽一回事情。孫保全說:“我家的鄰居是一個無兒無女的孤寡老太太,住著兩間四麵透風的草房,那房子好多年沒有修繕了,到冬天,一刮風,房頂的草就被吹得翹起來,露出泥巴,到了夏天,一下雨,外麵大下,屋子裏小下,外麵不下了,屋子裏還下。老太太成分不好,不算五保戶,沒有人管她。我們家跟老太太是鄰居,兩個院子中間隔著一道很矮的泥牆,一到冬天,看到風吹的老太太房頂上的草越來越少,我都為老太太著急,真擔心有一天她凍死在屋子裏都沒有人知道。我就冒天下之大不韙,在一個風很大天很冷的夜裏,到了生產隊的打麥場,偷了六捆草。第二天,把這些葦草給老太太苫了房。葦草是很值錢的,社員們靠著賣葦草的收入分紅,一下子都了六捆草,隊長把看場的人臭罵了一頓,責令看草人捉住偷草賊,否則就扣看草人三個月的工分!看草人就會偵探一樣在村子裏偵察賊躲在什麽地方。其實,也用不著偵察,老太太的房頂上換了新草,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得出來。看草人把自己的發現告訴了隊長,隊長又把這一情況匯報給了大隊書記。書記就帶著民兵連長和治保主任到了老太太家裏,問是誰給她苫的房,老太太死抗著不說,治保主任就嚇唬老太太要把她捆起來遊街,我就在這個時候到了老太太家裏,跟那些人說是我從生產隊的麥場上偷的草給老太太苫了房。大隊書記說你的階級立場哪去了,偷生產隊的葦草就是破壞農業學大寨,讓治保主任和民兵連長把我捆了起來,綁在了大隊部門口的電線稈子上。說是要把我送公安局。後來,請示了公社把我放了。”說到這裏時孫保全喝了一口水,見羅雲霞聽得津津有味,又講了下去:“你知道,一個挨過捆的人,在農村就壞了名聲,連搞對象都困難了。我的夥伴們說,這下你完了,這輩子你肯定打光棍了。我一想到我會打光棍,心裏頭就害怕得不得了。你知道,一個男人要是娶不上老婆,那在農村是很丟人的事情。我覺得我的名聲是讓大隊書記給破壞的,如果不是他下令把我捆起來綁在電線杆子上示眾,我的名聲就壞不了,我就打不了光棍。於是,我就真的耍起光棍來,我放出話去,我就是要娶大隊書記的女兒,我娶不到她,別人也別想娶她,我就是要讓父債女還。這話傳到了大隊書記耳中,有道是軟的怕硬的,硬的怕不要命的,大隊書記還真讓我這番話給嚇住了。你不知道,我們大隊書記的閨女在十裏八鄉是美的出了名的,萬一讓我這個流氓給糟蹋了,那大隊書記和他的老婆就得上吊。也許是安撫我,第二年,也就是恢複高考製度的前一年,大中專招生,我公社有兩個大專生的保送名額,大隊書記竟然給我爭取了一個。就這樣,我上了大學。你說,我是不是因為做了一次賊而上的大學呀?”

羅雲霞聽了孫保全講的這個故事,對孫保全不但一點也不反感,反而增加了對孫保全的敬佩。她認為,在那麽一個時代,孫保全敢於為一個成分不好的人做那樣的事情,表明孫保全是一個有正義感的人。這樣的人肯定會有好姑娘愛。羅雲霞問孫保全:“那後來呢?”孫保全說:“後來的事情就更有戲劇性了。我入學後不久,就收到了大隊書記的女兒給我寫的親筆信,說她聽說了我非要娶她為妻的話,問我那話是否當真。”羅雲霞說:“那你是怎麽給她回信的?”孫保全說:“我給她回了信,說我說那樣的話是出於報複心理,是嚇唬她爸爸的,如果因此給她造成了傷害,我向她道歉。不過,就我的願望而言,我還真的希望能與她成為兩口子。”羅雲霞說:“你是不是真的娶了她?”孫保全就歎了一口氣,說:“是我害了她,我給她寫了那封信後,她拒絕了所有給她提親的人,隻等著我正式向她求愛。可我沒有等到她的來信,以為她隻是隨便說說或者是改變了主意,就沒有再給她寫信,直到畢業,我領著我的一個女同學回到了家,書記的女兒聽說了這件事情,竟然喝了農藥,沒有搶救過來。我聽說了這件事情,心情很是低落,我那女朋友說我心裏裝著別人,也離開了我。從那之後,我再沒有談過戀愛。但老爸老媽見我這麽大了還不結婚,都很著急,每次回家老媽都跟我急,單位裏的人對我這麽大了還不搞對象也不理解,跟你說你可別笑話我,有人私下裏說我沒有了男人的功能,所以才不搞對象的。”

羅雲霞就被孫保全的經曆和為人感動了。她有點慶幸認識了孫保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