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莊中的路七拐八拐,李韞善跟在嶽青山身後,隻能看見他烏發後露出的側臉,棱角分明。

她心中的不安越來越盛。

嶽青山太不對勁了,不論是他看自己的眼神,還是說話的樣子,和前世都太不一樣了。

李韞善想了想,輕聲問道:“嶽公子,那日無瑕山一別,我們多年未見,一直未能答謝你的救命之恩,那日你贈我的藥草種子想來十分珍貴。”

嶽青山輕笑,他腳步頓了頓,等李韞善走到他身邊,才道:“叫我嶽青山就好了,大概是真的過了太久,你都忘了,我贈你的不過是些藥丸與膏藥,並沒有種子。”

“哦,好像是,實在抱歉。”李韞善未能試探出任何不對。

“到了。”嶽青山沒有給她繼續追問的機會。

房門打開,濃鬱的藥味撲麵而來。

“承影!”李韞善看見了床榻上闔著眼睛的小姑娘,眉毛處一道深深的傷痕。

“她為何不醒?”李韞善晃了晃她,承影卻始終毫無反應。

嶽青山上前,手指按在承影脈搏上,“她身體無礙,是中了傀儡術。”

“傀儡術?”李韞善皺眉,“可又是西境的把戲?”

“不錯,傀儡術亦是巫族密術,中咒者如牽線木偶,聽憑下咒者命令。”嶽青山直接道,他似乎對西境巫族也很是熟悉。

“既如此,承影為何不醒?”李韞善疑惑,下咒人的目的並不是讓承影失去行動能力,而是要她成為自己身側的一顆探子。

嶽青山站起身來,輕描淡寫道:“是我下了藥,她才陷入昏迷,未找到解咒法子,我不會給你們解藥的。”

“這是為何?!”

“不為何,你就當我多管閑事。”嶽青山並不解釋,他走到了另一側,眾人才看見帷幔後還有一張床榻,上頭躺著傷痕累累的李景善。

李韞善扶額,嶽青山這人,究竟是怎麽了,攪得她心底一團亂。

“李景善的傷,你準備如何?”嶽青山聲音平淡,似乎隻是隨口一問,而非什麽人命關天的事情,“你若是不想救,她不出七日便會死。”

李韞善立刻道:“救,她不能死。”

“為何?”嶽青山隻是看著她,眼中意味不明。

李韞善蹙眉:“你身為醫者,看見她這般情形,卻不想救麽?那你當初,為何救我?”

嶽青山見她隱約有些生氣,歎了口氣,“我並非聖人,怎會誰人都醫。”

他看過來的眼中帶著些許痛意,似是後悔又像是慶幸。

“當初救你,便當作是一場緣,我與她無緣,便不願救,你可要責怪我?”

李韞善頭痛無比,她已經懶得思考,直覺嶽青山就是有問題,但是她還是願意信任。

“你怎麽了?嶽青山,你為何會變成這樣?”她直接問道。

嶽青山怔住了,這是他見到李韞善到現在,第一次露出不同的神情。

那麵具似的溫和笑容一點點沉了下去。

“我如何?李韞善,你覺得我如何了?”他低聲問道,半張臉隱沒在帷幔陰影中,看不真切。

李韞善噎住,他如何?他不再真心慈悲,不再不分善惡救人,不再溫和如春風。

可這能算是他的錯嗎?

李韞善捫心自問,自己變得比他更多,如何理直氣壯去苛責他的變化。

“不如何,嶽青山,我請你救她,可以麽?”李韞善冷靜下來。

嶽青山垂著頭,突然笑了,“既然是你請,我自然是會救的,隻是我行醫不喜旁人看著,還請去前院喝茶吧。”

說罷,他右手微微攤開,作出送客狀。

李韞善欲言又止,還是出了門,嶽青山若是說救,那便不必擔心李景善的死活,不如去查傀儡術才是正經事。

簡蕁慢了一腳,她震驚於李韞善與嶽青山之間的詭異氣氛,一時有些呆滯,回過神連忙要出門,才聽見嶽青山的聲音傳來,“給她換藥。”

“是,大師兄。”簡蕁不敢多問,拘了禮便出門去了。

嶽青山獨自一人坐在李景善榻前。

他那身月白色的衣裳垂落在地麵上,渾身上下透著冷意,全然看不出方才那溫潤爾雅的樣子。

“李景善,你倒是運氣好。”他輕笑一聲,從一旁桌上拿過銀針,刺進李景善的穴位中。

昏迷中的李景善因為疼痛而皺眉抽搐起來,卻遲遲無法睜眼掙紮,隻能如同案板上的魚,任人宰割。

近乎黑色的粘稠血液從她唇邊溢出,嶽青山看了一會,收回了銀針,厭惡地擦拭著上麵殘留的血跡。

“來人。”他輕聲道。

門口候著的幾個小婢女走進門來,“莊主有何吩咐?”

“把她收拾幹淨了。”嶽青山站起身來,輕輕側了側頭,示意身後狼狽不堪的李景善。

“是。”小婢女乖巧答應,偷偷看了眼榻上滿臉髒汙血跡的李景善,心中嘖嘖稱歎,能將莊主惹怒,也是倒黴。

……

前院,李韞善剛走到堂屋,就看見陸闊在和一個穿著盔甲的將士說話。

“怎麽了?”

將士見她過來,立刻行了禮,“攝政王,我是太子麾下副將何峰,前來送信。”

“哦?太子知道本王的行蹤?”李韞善接過他手中的竹片。

何峰有些不安道:“太子殿下擔憂您,自您從淩水村回來後,便派了禁軍注意您的行蹤,您可千萬不要怪他。”

“放心,回去告訴你們太子,就說本王知道了,三日內必回。”李韞善看完了信中所說。

“是!”何峰放心地離開了。

陸闊立刻湊上前來,“大師兄和你說什麽了?”

“什麽?”李韞善未懂他的意思,“能說什麽,不過是承影和李景善的事情。”

“不,我看大師兄神色不對,你懂嗎,他從前從來不會生氣的。”

“生氣?”李韞善有些驚訝,她是看出嶽青山不對勁,可未曾覺得他生氣啊。

“對,生氣了!你不知道,大師兄一生氣,就喜歡叫人全名,我也就罷了,他居然叫簡二全名了。”陸闊咋舌,“他素來和氣,很少叫她全名的。”

李韞善驟然想起方才嶽青山那句低低的詢問。

“李韞善,你覺得我如何了?”

原來是生氣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