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山路更加難走了起來。
眾人的車馬幾乎數次偏離小路,陷進一旁的草叢中。
簡蕁忍了半天,還是說出了口,“不如我們今夜還是去山莊上休息吧。”
“不行!”比李韞善更先開口的是陸闊。
簡蕁自然知道他滿腦子都是嶽青山喜歡李韞善這門子事,肯定不會願意去的。
但是,事情由不得他做主。
簡蕁軟下語氣,對李韞善溫和道:“夜晚溫度低,承影身子本就虛弱,如今又在昏迷中,山路難走不說,咱們回宮還要好幾個時辰,她如何能受得住。”
陸闊無言以對,隻能自己生著悶氣,看向李韞善。
李韞善心中也是十分糾結,承影情況確實不好,按常理他們就算去山莊借住一晚也無妨,可是一想到要麵對嶽青山,她真是哪哪都說不出來的不自在。
“罷了,去吧。”她垂眼看著身後的馬車,夜路難走,馬車顛簸,承影定然會受更多的罪。
夜色中,一行人摸索著方向往山莊的方向走去。
山莊似乎離得很近,沒過一會就到了門口。
簡蕁與陸闊對了個眼神,總覺得路走得這麽容易,怕是大師兄又做了手腳。
“莊中怎麽沒有光亮?”簡追走在最前麵。
莊子確實看著不太對勁,明明天已經徹底暗了,莊子裏那麽多人,卻一點點光都看不見,深夜裏竟然也不點燭火麽?
李韞善蹙眉,駕著馬往前走了幾步。
“我先進去看看,你們在門口等著。”她策馬進門。
莊子並沒有人守著,不管是大門還是裏頭的堂屋,都沒有落鑰。
陸闊本想追進去,卻被簡蕁攔住了。
“別去,你該知道,大師兄不會讓她陷於危險中的。”
陸闊握了握拳,忍住了跟上去的衝動。
莊子中十分寂靜,李韞善點亮了火折子,悄聲在莊子裏走著。
堂屋的大門洞開,李韞善慢慢踱了進去,依舊是無比安靜。
直到她手中的火折子挪到了桌子上方,才看見一張薄薄的竹片。
“我已離開,莊子由你做主。往事自有命數,不必介懷。”
是嶽青山的字跡。
遒勁有力,入木三分。
她捏著竹片的手輕輕顫抖,放下時才發現桌上還有一隻小巧的木盒子。
盒子打開,是一塊完整的沉香料,從未動用過的沉香料。
她將木盒放到鼻尖下,沉香味道馥鬱霸道,立刻席卷了李韞善的呼吸。
沉香料的味道與製成香丸的味道不太一樣,李韞善對於香料並不是很有研究。
更要緊的是,重生前那人身上的味道,她已經開始模糊。
也許再過不久,她就會忘記。
李韞善將盒子蓋上,用力地捏在了手中。
她深呼吸兩下,才平複下複雜的心情,將盒子與竹片收好,才出了門。
陸闊已經下了馬,站在莊子門口來回踱步。
“怎麽樣?”見李韞善出來,他連忙迎了上去。
李韞善搖了搖頭,沉聲回道:“他們已經離開了,今夜我們暫且歇個腳。”
陸闊見她神色有些恍惚,並未再多說什麽,沉默地點了頭,跟著她走進了山莊。
直到眾人安頓下來,才發現山莊的物品一應俱全,更是斷定嶽青山早就知道他們會來。
簡蕁直接摸到倉庫取了藥,給承影去熬藥了。
李韞善坐在庭院中,冷風拂過她的麵容,才感受到了寒意。
嶽青山究竟想做什麽呢?
她真的太不解了。
他費盡心機立下雲莊,給孫如喜送沉香,處處為她鋪路,卻不解釋任何意圖。
院子裏那些菩提樹,離開了嶽青山的陣法,在蕭條的冬季逐漸枯黃凋零。
她腦中一幕幕回憶著從前與嶽青山的過往。
在無瑕山養傷的那幾日,卻是她隨波逐流人生中稱得上快樂的日子。
“你在想誰?”
陸闊的聲音從背後傳來,他聲音沉沉,在山風中飄散。
李韞善輕笑一聲,“陸公子何必轉彎抹角,你直接問我是在想周禎,還是在想嶽青山不就行了。”
陸闊走到了她身前,倚靠在菩提樹下。
落葉隨著風旋轉,飄落在他四周。
陸闊哂笑:“我不敢,我怎麽敢?”
他仰首望著山野間的月亮,那般明亮,“你都不知道,我問出這個問題,也花費了許多勇氣,問出口的那一瞬間,我甚至更希望你說出周禎的名字。”
李韞善挑眉:“為何?你不覺得你大師兄更好?”
“大師兄自然是好的,但是他不適合你。”陸闊搖了搖頭。
他抿了抿唇角,摘下落在肩頭的那枚菩提葉。
“哪裏不合適?”李韞善順著他的話問道。
陸闊垂首看她,女子穿著簡便的騎裝,披著一身黑色大氅,在黑夜中顯得無比安靜嚴肅,可偏偏這樣的裝扮下,卻是一張豔麗至極的美貌麵孔。
“你就如同那豔陽下的冰山,不管多麽炙熱的陽光,都融化不掉你心底的寒冷,大師兄隻會是山間的風,吹拂你,陪伴你,你感受得到他,卻無法為他露出心底唯一的綠地。”
“而周禎,他卻不同,他是那隻倨傲的龍,即便你這座冰山再寒冷,再凍人,他也如同對待珍寶一般,將你緊緊捆住。”
李韞善被他的形容逗笑了,她抬眼看向陸闊,“沒想到你對他評價如此高。”
“不是高。”陸闊哼了一聲,“我不過是希望你過得快樂。”
所以,他甚至沒有在這座山中,留下自己的痕跡。
陸闊想著,他又是什麽呢?
菩提葉在他手中被慢慢揉碎,也許他就是硬要生長在冰山上的菩提樹。
明知道這裏不適合生長,卻還要執意落在這片山上。
李韞善斂住了笑意,她沉默地看著陸闊,青年麵容上 的苦澀溢於言表。
她知道陸闊在想什麽,但她不能開口。
李韞善的歉疚感越來越盛,甚至流出了眼睛。
陸闊捂了捂眼睛,唇角竭力勾起,“沒必要這樣看我,我也不是聖人,若是你今後過得不快樂,我即便是在千裏之外,也會從周禎身邊將你帶走。”
李韞善本想說不會有那一日,可看著他捂住眼睛下潮濕的痕跡,還是溫柔道:“我知道了,我會記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