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陸瑾所料，白日裏倒也還算安穩，天一黑就有人來了莊子外頭，連帶著馬車都帶上了，就等著她上車。
常豐親自帶人過來的，未免閑雜人等插手太多，知道的人太多。
“陸姑娘。”常豐行禮。
陸瑾深吸一口氣，麵上倒是泰然，早就猜到他們會來，所以今兒等了一天，終是避不開的，“常大人不必多說，走吧！”
“是！”常豐也不多說，恭敬的請了陸瑾上馬車，又回頭看了一眼站在後麵的眾人，“姑娘……”
陸瑾掀開了車窗簾子，瞧了一眼站在那裏，麵麵相覷，各自眸色擔慮的眾人，“都回去吧，這件事不許告訴太子殿下。”
一句話，將所有人的聲音都堵了回去。
“皇上不會對我做什麽，你們都放心吧！”陸瑾知道他們在擔心什麽，但眼下委實沒必要。
眾人沉默著，瞧著馬車漸行漸遠。
陸瑾坐在車內，一句話都不問，一句話都不說，平靜得像個局外人。
對此，常豐心裏不安，卻又不知道該說點什麽，隻能時不時的偷瞄陸瑾一眼，其後保持緘默。
馬車停下。
陸瑾跟在常豐身後，進了福康宮。
皇帝趙元凜麵白如紙的躺在那裏，瞧著好像隻剩下一口氣，隻是劉勝喊了一聲之後，他便悠悠的醒轉過來，睜開眼的時候，眼神略顯渾濁。
“民女叩見皇上。”陸瑾行禮。
劉勝又喊了一聲，“皇上？”
趙元凜是真的快要不行了，聽得動靜才看看定睛對上陸瑾，好似要將她看清楚，可實在是力有不逮，好半晌才無力的點了一下頭。
“姑娘，皇上讓您近前說話。”劉勝開口。
如此，陸瑾便往前湊了湊，及至床邊才停下跪地，“民女陸瑾叩見皇上。”
“陸瑾。”趙元凜閉了閉眼，“朕要是沒記錯的話，北國也有一位叫陸瑾的將軍吧？”
陸瑾平靜得出奇，對他戳破窗戶紙的行為沒有任何反應，“有，不隻是北國的將軍，她還是北國的攝政長公主，執掌北國的朝堂大權，手握百萬精兵，是大燕的勁敵。”
話音落，劉勝的身子都在輕顫，慌忙看向一旁的常豐，一時間竟也不知該如何是好？
若是皇帝一怒之下殺了她，太子殿下怕是要瘋吧？
然，四下忽然安靜了片刻。
皇帝趙元凜似乎有點詫異，須臾才低笑了一聲，“朕好似有點明白，老四為何這般自信滿滿了。”
聞言，陸瑾抬頭看他，沒有應聲。
“知道他說了什麽嗎？”趙元凜自顧自的說著，“他對朕說，絕不會重蹈朕與他母後的覆轍，縱然你們沒有孩子，他也不會後宮三千，開枝散葉隻要姓趙都可以，未必隻要他。來日若是老了，就禪位讓賢，與你圖個清淨。他什麽都想到了，什麽都想好了……”
天下與她，他都要。
若非得二選一，那就選她。
“手握大權的滋味，他嚐過了，不稀罕。”趙元凜歎口氣，“可與你相守到老的滋味，他還沒嚐過，稀罕得緊呢！你怕是到死，都甩不開他了……”
陸瑾低頭笑著，“他也不虧，拐走了北國的攝政長公主，等於是幫著你們大燕，鏟除了勁敵，以後兩國免於戰爭，讓百姓安居樂業，締秦晉之好，結兩國邦交。一榮俱榮，共禦外敵。”
“嗬，你想得倒是極好。”趙元凜點頭，“讓人無法拒絕。”
陸瑾深吸一口氣，“利國利民的好事，既能成人之美，又得天下太平，不管是買賣還是意願，對皇上對大燕來說都不虧。”
“若是朕，不答應呢？”趙元凜試探著問。
陸瑾還真是仔細的想了想，“那皇上會失去這個兒子。”
趙元凜：“……”
一旁的劉勝和常豐也聽得心驚膽戰，當著皇帝的麵說這些，還真是不怕死！
“很有自信。”趙元凜嗤然。
陸瑾很肯定的告訴他，“這點自信還是有的，畢竟要走一輩子，現在就沒了信心，如何能走下去？既然打算在一起，就不可三心二意，不能心猿意馬，天塌了也得一起撐著，誰都不是誰的拖累，我們是比肩而行的盟友，是勢均力敵的對手。”
既可在一起，也可各自為戰。
從來不是因為欠缺而在一起，是因為擁有而靠近……
“很坦然。”趙元凜望著她，渾濁的眸子好似在此刻亮堂了不少，“此前還是有些擔心，這會倒是沒什麽不放心的，除非他對不起你，否則你不會丟下他。”
劉勝與常豐對視一眼，這話聽著怎麽會有些怪怪的？
可陸瑾卻是聽明白了，父親也是這樣的心思，怕他走了以後，這世上隻留下她孤零零一個人，各種擔心惆悵，各種不放心。
如眼前的皇帝一般，都隻是個擔憂兒女的父親罷了！
“是！”陸瑾很是誠懇的回答。
隻要趙明暄不負她，那麽他與她這輩子都會牽手走下去，除了生死，沒有什麽可以把他們分開。
“那朕……就放心了。”趙元凜無力的喘著氣。
見此情形，劉勝趕緊上前，“皇上？”
“帶她下去吧！”趙元凜擺擺手。
常豐快速上前，“陸姑娘，這邊請。”
陸瑾站在那裏，有點擔慮的瞧著趙元凜，有些話到了嘴邊終是說不出口，就好像她此後的命數，嘴上放叼，甚至於嘴硬至極，但真的要實踐起來卻是那麽難，她未必有那麽多的時間，未必有命陪著他徐徐老去。
可這話，沒辦法說……
因為趙元凜，快不行了。
人都要死了，說那些刺激他的話，委實沒這個必要。
倒不如，讓他去得安心……
“姑娘？”常豐蹙眉。
陸瑾頷首，徐徐退出了寢殿。
不必太醫診脈，饒是肉眼可見的，帝王的身子已經枯敗下去，儼然是油盡燈枯之態，想必過不了多久，就該太子登基為帝了。
太子……
一想到趙明暄即將登基為帝，穿上那明黃色的龍袍，站在最高位置，她忽然有點無所適從，也曾立於巔峰，但作為皇後……她委實有點不知所措。
不管是陸將軍還是攝政長公主，都是作為獨一無二的存在，但是皇後……
“那就，試試吧！”她低聲說。
唇角帶著笑，不管能活多久，至少試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