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著陸瑾睡著了，趙明暄才壓著腳步聲，悄悄的離開了寢殿。
出了門便進了偏殿，畢竟不敢離開她太遠，得時刻守著她。
隻是，情緒總歸是要發泄的，進了門的瞬間，趙明暄便再也無法忍耐，扶著牆壁好半晌沒有動彈，隻是靜靜的站在那裏，半佝僂著腰，死死揪著胸口的衣襟，仿佛喘不過氣來。
李海心驚膽戰，卻又不敢上前，隻能在邊上看著。
情緒這東西是會感染的，李海跟著趙明暄多年，當然知道他此番為何，隻不過到了這地步，已經非他的能力範圍。
天意如此，誰能奈何？
“皇上？”李海抿唇。
趙明暄勉強站直了身子，眼眶卻紅得厲害，“你說……”
說什麽呢？
說什麽都沒用。
兩個人都太聰明了，所以很多時候早就猜到了對方的話中真假，卻沒有當場戳破，因為他們都想守下去，都想一輩子在一起。
比如說方才的那些話，話是真的，時間卻不是，畢竟北國距離大燕有多遠，他們都心知肚明，不遠萬裏而來所需多少時日，陸瑾是親自走過的。
遙遠的北國來客，是她活下去的信念，是所有的求生欲，她也想好好活著……
太醫已經束手無策了，陸瑾的身體狀況很是怪異，是他們從醫數十年都不曾見過的疑難雜症，這會都在滿太醫院的翻找醫書古籍。
可惜，無果。
所幸的是，帝王沒有怪罪下來，畢竟這件事到底因為什麽，趙明暄比誰都清楚，無謂連累無辜的人，隻是期盼著這些老太醫能使點勁兒，不求長命百歲，好歹能多留她兩年。
滿宮裏氣氛壓抑，每個人都是愁容滿麵。
新帝才登基多久？
這位皇後娘娘亦是施恩後宮的好主子，在後宮奴才眼裏，算是個大善人，做事情幹淨利落，為人處世更是麵麵俱到。
可慧極必傷……
“這般如此，怕不是要折磨到底？”常豐歎口氣。
劉勝與常豐對視一眼，有些話也不知道該不該說，可先帝有旨，且……無塵大師也說過，天機不可泄露，是以他們二人隻能暫時保持沉默。
宮內，愁雲慘霧。
宮外，何嚐不是？
林行領命，馬不停蹄的趕往北國，得盡快將消息送到老將軍的手裏，不管這件事是否有轉圜的餘地，總歸要讓陸世偃盡快趕來。
若成，則是陸瑾的求生欲。
若不成，那就是最後一麵。
一個深愛著女兒的父親，若是未能在最後的關鍵時候見上女兒一麵，估計也會瘋吧？
所以，不管是為了陸瑾的求生欲，還是為了父女之間的最後一麵，林行都得親自去一趟，且以最快的速度，日夜兼程，馬不停蹄……
但願，還來得及。
這些日子的寺廟似乎特別熱鬧，不少百姓紛紛自請入廟堂為當今皇後娘娘祈福，連大長公主都站了出來，可想而知其中分量。
誰人不知，這位陸姑娘昔年做過不少好事，賑災施粥，幫扶難民，不可不謂之宅心仁厚，有這樣的皇後在側，必定能極好的輔佐帝王。
帝王若是能清正廉明，若是能一心為民，那麽這天下何愁不富？
百姓的訴求很簡單：吃飽，穿暖！
隻要當今聖上能讓他們吃飽穿暖，他們就願意虔誠的祈求上蒼，讓這對帝後長命百歲，有時候不隻是為了自己，也是為了自己的子孫後代。
香煙嫋嫋，多少人誠心祈禱。
惟願帝後平安，惟願天下長安。
站在人潮湧動的街頭，無塵大師含笑看一眼身邊的沈千辭，“施主覺得現在如何？”
“天下太平。”沈千辭回答。
無塵大師又道，“功德如何？”
“邊關不起戰亂，將士可得休整，朝堂少有紛亂，百姓未見離索。”沈千辭回答，“想來都是功德。”
無塵大師緩步往前走，“救一人可活百命，是功德。活千命萬命，亦是功德，上天有好生之德！”
“大師？”沈千辭猶豫著，“真的沒有別的辦法了嗎？不管付出什麽樣的代價，隻要能讓她活下去……”
無塵大師似笑非笑，道一句佛偈，意味深長的看著他，“施主應該明白，因果二字不可逆，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強求不得。”
“現如今已算不得強求，到了這份上，不過是盼著她能平安罷了！”沈千辭苦笑兩聲，“我也不是非要做點什麽，隻不過暫時還沒過了心裏這關，需要點時間而已。”
優秀的人，誰不想要得到？
可得不到又能怎樣呢？
按捺，守護。
“天意啊！”無塵大師緩步而去。
沈千辭張了張嘴，終是無奈的歎口氣，目送無塵大師離去的方向。
難道說，真的沒有轉圜的餘地了嗎？
可是，還有別的辦法嗎？
沈千辭站在原地，麵色慘白如紙，實在是不知道還能為她做點什麽？
“公子？”澤安上前，“您沒事吧？”
說沒事，太假。
瞧著，就不像是沒事人。
“要不然，咱也去廟裏拜拜吧？”澤安小心翼翼的開口。
沈千辭：“……”
一扭頭，卻見著萬花樓那邊的人也跟著出來了，這會一個兩個都提著籃子，連不出院門的那位陸姑娘也在其中。
“你們這是……”澤安愣住。
萬花樓眾人麵麵相覷。
“去寺裏求佛。”芸娘麵色凝重，眼眶紅紅的，好似剛剛哭過。
再看所有人的眼眸，還真是……各個都是眼眶發紅，麵色難過至極。
“不管有沒有用，咱也不會治病，所能做的隻有這些。”牡丹歎口氣，“權當是一份心意，總不能就這樣幹看著吧？”
聞言，沈千辭鄭重其事的點頭。
是啊，總不能幹看著吧？
那就拚一份心意，且看天意吧！
若是天可憐見，必定會給與另一份重生……
焚香祈禱，全民皆誠。
願，上感動天。
願，國泰民安。
香煙嫋嫋，誦經聲陣陣。
這些事情，陸瑾都聽說了，心裏忽然暖暖的，仿佛被注入了暖流，從心窩裏處蔓延開來，及至四肢百骸，以至於讓人覺得，有種複蘇與重生的錯覺，好像又活了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