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倒在自己懷裏的人,陳敬默默低頭,吻上她的眉心。

“等我回來,替你解咒。”

向玥生命的延續,是陳敬這些年來唯一的夙願。

“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她好好活著,他才能走得安心。

陳敬抱著人從後山回來時,舜翎幾人已經在接收到他的指令後,從前廳聚集到了柳樹林口,安靜地等待著。

他們都知道,崇山的主人,這萬千精怪的掌管者,要踏上一條不歸路。

今天,是他們最後的道別。

離開崇山,隻身前往尋找刹羅,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刹羅是魔,是另存於三界之外的事物,在那年被陳敬打敗時也不過剛具人形。

現在這麽多年過去,他的實力是未知的狀態,再加上陳敬現在的身體越來越虛弱,所有的人都會覺得,這次怕是回不來了。

就連陳敬本人,也早就做好了赴死的準備。

與其墜入地獄永世不得往生,陷入無邊黑暗,那還不如這樣死去,最起碼,還能換回她健康的餘生。

當看到他抱著向玥一步步走回來時,舜翎原本所有想要囑咐勸阻的話最終還是都咽了回去。

這樣逆著陽光一步步獨自一人走來的模樣,讓他莫名想起了那片柳樹林深處的墳墓。

那是一座孤墳,墓碑上也沒有墓誌銘,隻有刻畫的月亮和梔子花圖騰。

雖是孤墳,卻常年幹淨整潔。

先生幾乎每三天都要去打掃看望一次。

在向小姐的前十世裏,因為和天道的約定,先生不被允許出現,更不允許在她身邊陪伴,他們十生十世都不得相見。

所以她從來都不會認識,也不會知道,有一個人每隔三天去一趟她的孤墳,一坐就是一夜。

更不會知道,有一個人會每隔十年就用命石,消耗自己的妖力,隻為了偷偷看一眼她如今的模樣,看她是否和命石呈現出的狀態一樣安好。

就在這樣連舜翎自己都覺得漫長的歲月裏,他侍奉在陳敬身邊,陪著他度過了向小姐的十世。

他看著先生起初還會因為向小姐在新一世裏另嫁他人而低落沮喪,一直到後來,看著她在往後的每一世裏成家生子,而感到安心欣慰。

先生對向小姐的感情在一步步變化著,卻從未是減輕,而是逐漸將掛念她成為一種習慣,也變得越來越深刻。

至於愛,那是陳敬對向玥最不起眼的一部分感情。

隻是那座孤墳裏,不止埋葬著那年枉死的向小姐,還埋葬著那年她死無全屍的家人們。

先生當初不僅僅看著向小姐輪回,甚至那年連她死於非命的家人,也是他看著安穩入了輪回才放心離開。

這恐怕就是所謂的,愛屋及烏。

但這些,除了一直陪在陳敬身邊的舜翎知曉以外,再無人知曉。

“先生……”

索青看著他步伐不穩,出聲欲接過昏迷在他懷中的向玥,卻被舜翎抬手攔住。

她扭頭看看舜翎,隻見他搖搖頭,“先生此刻大概需要多和向小姐待一會兒。”

“我很快就要離開,崇山一眾事宜,都要暫時交托給你們了。”陳敬望著他們道。

“先生,您要不要再考慮一下,其實血祭咒……”

“再考慮下去,我怕我們都活不了。”

陳敬此話一出,在場的人都沉默了。

他們都明白,若是先生按照約定,永墜地獄後意味著什麽。

那不僅僅是放棄了成神的機會,更意味著這世間再無上古大妖馳狼,也再無陳敬,隻剩下遊**在黑暗地獄中的一抹藍色幽魂。

或許千萬年後,他還會有機會得以生靈性,開了智,再等萬年,尋得道,才能慢慢開始再次修煉。

可這隻是或許,很大概率,他都不會再有靈性,隻能做無意識的幽魂。

而他犧牲如此之多,換來向小姐的生機,卻又被刹羅的血祭咒遏製,所以他才要在自己離開之前,為她掃清障礙,讓她好好活下去。

舜翎看著他懷中麵色蒼白的向玥,緩緩閉了閉眼,他都不敢想,若是沒了先生,沒了崇山的庇佑,向小姐這般體質的凡人,還能在這世間活幾日。

刹羅的人此刻怕是恨不得生吞活剝了向小姐。

“我入地獄前,自會去冥王那裏陳數清楚,崇山一概精怪都不會受我牽連。”

“先生,我不是怕受牽連!我是在想您這麽做真的值得嗎,又或許,我們還能不能幫上什麽呢?”

忽律擦擦額頭上的汗,頂著陳敬的目光好容易憋出一串話,又不敢直視他,怕他感到冒犯而生氣。

“值不值得,我說了算,至於幫忙,你們幫我料理好崇山和精怪們就是最大的幫助。”

“若是有想離開崇山的人,我也不會阻攔。”

話音落下,陳敬已經轉身離開。

忽律幾人連連歎氣,隻是轉頭要離開時,他卻看到了地上一支悄悄冒出頭的梔子花。

白色的花落在樹下,跟層層疊疊落下的柳葉堆積在一起,掩藏在葉子之間,看起來很不起眼。

忽律看著四周的地勢和植物,怎麽都想不到這裏還能有梔子花存活,而且還隻有一支,他忍不住駐足仔細觀察。

舜翎見他沒跟著走,折回來尋人,卻看他低頭認真看著樹下。

舜翎最開始初生時是一隻蒼鷹,視力極佳,此刻隔著幾十米也看清了那支梔子花。

潔白的花朵,坐落於地麵上黃綠相間的柳葉間,是生的象征。

他猛地抬起眼,看向向玥的房間。

向小姐的身體,是不是……發生變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