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之後的天氣越發熱了,太陽火辣辣地照在地上,漸漸的,街頭巷尾都少了人煙,連坊市裏的攤販都受不住烈陽的炙烤,中午時分紛紛躲到陰涼處歇晌。
“這天熱的不正常啊!”不是飯點,酒樓裏沒什麽人,說書人廖翊正跟掌櫃的坐在一處閑聊。
特地選了臨窗的位置,卻一絲涼氣都沒有。外頭的熱浪實在太過凶猛,坐了半天,連吹進來的風都是燙的,沒一會兒兩個人都已經汗濕襟背。
“誰說不是呢?我老家那頭來信,說是今年旱得很,地裏一道道都是幹出來的裂縫,春耕都犁不動地了。”
廖翊聞言問道:“我記得,掌櫃您的老家在河南?”
掌櫃的歎口氣,“可不是,緊臨著山東邊兒。說起來,我們那兒還算好的,聽說山東那邊地裏的苗兒已經全被曬死了,那個慘!”
打掃屋子的小二聽了一耳朵,湊過來,滿臉寫著不相信,“掌櫃的您這就誇張了吧?誰家裏還沒點餘糧,總不至於去歲一丁點口糧都沒存下。就算苗幹死了,不還有秋種嗎?”
“去去去,你懂什麽,你當哪哪都是天子腳下?天高皇帝遠的地方可沒你們過得舒坦,別說餘糧,秋收了能留下點種糧都是官老爺慈悲!”掌櫃沒好氣地說道,“你這沒下過地的哪知道,久旱成蝗。照今年這天,十有八九得防著蝗災。到時候蝗災一起,別說糧食吃不到秋收,樹皮野菜都吃不上!去去去,幹你的活兒去!”
小二家在京郊的村子,地方有點偏,可偏也有偏的好處,皇親國戚不會閑著沒事跑去那麽遠的地方圈地。縣官雖然說不上愛民如子,也不敢魚肉鄉裏。他自小被寄養在京城的親戚家,還真沒下過地。討了個沒趣,小二悻悻然拿著抹布抹桌子去。
廖翊卻對掌櫃的話上了心。
“山東確實常有旱災,怎麽今年竟如此嚴重?我聽說,今上早命山東諸地修閘蓄水,防的就是大旱,竟沒一點效果?”廖翊好奇地問。
山東河南黃水流經,常年受旱澇之苦,兩地百姓深受其害,當初承安帝下令山東河南一帶修閘蓄水,蓄洪防旱,民間很是稱頌,都說遇上了盛世仁君。
誰知掌櫃聞言卻笑了,“我說老廖啊,你書說得好,這世情上卻差了點。今上仁慈,心存百姓,底下的官員可就不一定了。別的地方我不知道,單說我老家那,可沒聽說邊上的山東鄰縣有什麽修閘蓄水的事,倒是聽說多的是拖家帶口往鄰省逃難的。”
“竟有此事?!”廖翊震驚。
大梁對普通百姓的遷移管製嚴格,出入縣城及以上的州府需要官府承認的路引,若無路引,則視為流民。輕者逐回鄉裏,重者罰沒戶籍,打入賤籍,三代不得脫。
若非走投無路,沒人願意當流民。若是真的已經有流民開始往外地逃逸,說明災情已經十分嚴重,怎麽從未聽聞朝廷有所舉動?
隱隱約約地,廖翊看著天空中那一輪耀眼的紅日,似乎有大事要發生了。
*
大朝會結束,不少人走出金鑾殿的時候神色都不太對勁。
一樁龍舟宴縱火案,三皇子領了。一樁山東旱災案,六皇子領了。
前者隻需要追究幕後元凶,事情與朝堂並無多大關係,更多的是要給參加龍舟宴的京城權貴一個交代。找到元凶是應該的,未必會得多少感激,找不到卻是失職無能,更要承受受害者的怨氣。可以說,吃力不討好。
後者是朝廷大事,涉及朝廷重要部門的官員甚多,陛下雖然隻說讓六皇子跟隨辦案,美其名曰“學習”。但是,任誰都不敢輕視六皇子的意見,真的當他隻是學習。
比起山東旱災案,龍舟宴縱火案就顯得無足輕重了。偏偏入朝多年更有經驗的三皇子領了無足輕重又費力不討好的差事,而初入朝堂觀政的六皇子卻由陛下親自安排插手一樁足以牽動整個朝堂的山東旱災案。
怎麽看都透著不尋常。
不少人都在想,前段時間隱秘流傳的流言難道是真的?皇上更屬意六皇子?
但是,也有許多人不這麽想。消息靈通的都知道,龍舟宴縱火案事涉永壽宮賢妃娘娘,賢妃娘娘徐氏寵冠六宮,乃是六皇子親生母親。他出了事,皇上不讓六皇子去查,卻交給三皇子來查,其中有沒有深意誰都不敢妄言。
隨著皇子們一日日長大,開始步入朝堂參與政事,往年被刻意壓下的立儲之爭逐漸開始複蘇。兄弟之間仍然兄友弟恭其樂融融,私底下是怎麽想的,誰都不好說。
當年承安帝繼承兄長之皇位登基,曾言兄長之子如他親子,並立烈帝皇長子為太子。這些年,隨著前太子歿,烈帝的另外兩位皇子一死一失蹤,四皇子,也就是如今的景王殿下北征疆場,立太子的事漸漸被擱置一旁。
聰明人自認對承安帝的心意揣摩到幾分,於立太子一事上悄悄地改變立場。不夠聰明的,在景王歸京卻被卸了兵權以後也差不多明白了。
當今皇上不是堯舜,豈會願意把自己的皇位傳給兄長的兒子?如果他願意,烈帝前頭三個兒子怎麽會是如今的光景?
不錯,景王卸了兵權以後並未閑置,承安帝將他放入戶部。戶部掌管天下錢糧,乃六部重中之重,這個安排看似對景王極為重視,但是,一個帶慣了兵的常勝將軍讓他去管銀子,整日裏對著賬本戶籍埋頭苦算,沒有人覺得景王會甘心,更沒有人覺得景王會做得好。
有心的人更是悄悄打聽了,景王名義上進了戶部,卻沒有實權,一幹事體概不細問,每日裏不過點個卯應付差事。
這是自暴自棄?
總之,承安帝或許會畏懼悠悠眾口,不肯卸磨殺驢。但是,景王之貴也就僅止於此了。皇上會在允許的範圍內給他最大的尊榮以示胸懷,卻不會將他立為太子授予帝位。至於將來新帝登基能不能容得下這位戰功赫赫的王爺,那要看景王肯不肯低頭,更要看新帝容不容得下。
大臣們走出朝會的時候無一不是滿腹心思,臉上卻還要裝作憂心忡忡,家事國事天下事事事關心。趙璟冷眼看著,在走過鄭誠身邊的時候隱晦地看了他一眼。後者會意,闔目以示放心。
賀子琦從後麵追上來,嬉皮笑臉,“殿下,要不要去望江樓喝一杯?”
趙璟瞥他一眼,眼神略冷。
賀子琦無所謂地一聳肩,龍舟宴也好,旱災案也好,那個都跟他沒關係啊,怎麽就不能去喝酒?
兩人對峙著,懷寧侯走了過來,俯身行禮,“景王殿下。”
趙璟撇下賀子琦,一手去扶懷寧侯,心裏卻有些奇怪,他與懷寧侯素無交情,這時候攔住他是為何。
“殿下請借一步說話。”陳黎伸手邀請,麵色如常。
趙璟點點頭,示意賀子琦莫要惹事,便隨他去了。
待到僻靜處,陳黎麵上才帶了點赧然,“唐突相邀,還請殿下莫怪。臣此為乃是內子相托,多謝殿下寶嚴寺中對沐家二小姐的照顧,我夫妻二人不勝感激。”
原來是為了沐清溪,趙璟了然。看來,陳黎夫妻倆已經知道沐清河和嚴章之事是他所為,就是不知道是陳黎自己查出來的,還是沐清溪說的。想雖這麽想,心裏卻覺得不太可能是後者。沐清溪並不是個多話的人,相反,很多時候她並不願意將自己的事情告訴別人尋求幫助,她更怕給別人帶來麻煩。
明明隻要開口他就會幫她處理好一切,她卻寧願說什麽事都沒有,然後一個人支撐。若他無心去查,那天晚上說不定會以為是小兒女兩情相悅的私會。
“侯爺不必多禮,在下不過順手為之。”趙璟說道,他其實並不樂意看到別人代替沐清溪來謝他,那會提醒他他隻是個外人。
極為尋常的一句話,陳黎聽在心裏卻不知怎麽的一陣不安。這事是他派人查的,沐清溪如今不方便頻繁出入懷寧侯府,杜欣又擔心外甥女受欺負,常叮囑他多看著點兒。沐家出了這樣的事他自然要查,景王似乎並不擔心別人查到他頭上,事後沒有刻意掩飾,自然一查就能查到。不止他自己查到了,他還用了點兒手段讓沐馳也查到。
同朝為官,幾年看下來他早就把沐馳看透了。唯利是圖膽小怕事,一旦得知沐清溪身後站的是景王,就算吃了虧他也會忍著,不但不會報複,反而會投鼠忌器,不敢對沐清溪怎麽樣。因為,沐馳他不敢招惹景王。此事雖有利用景王之嫌,但是,景王不掃尾巴不就是讓人知道他給沐清溪撐腰嗎?
想起杜欣知道以後一邊感激一邊著急的樣子,陳黎還是覺得女人家想得太多。照他看景王年少有為,為人嘛,看著也和氣。又幾次對沐清溪出手相救,顯然是上了心的。單看這些,怎麽都算是外甥女婿的好人選。美中不足就是身份尷尬了點,偏偏杜欣計較的就是身份,又嫌景王年紀太大。杜欣她自己跟明華公主有交情,就覺得景王跟她是同輩,太老了。其實差得也不多啊,景王不過二十出頭,一表人才,說不定外甥女還喜歡這樣的呢!
趙璟渾然不知懷寧侯腦海中思緒翻飛,最後已經把他當成未來的外甥女婿考量了。他隻覺得懷寧侯的目光了多了幾分評估的意味,這種評估的意味又跟其他大臣看他的時候有點不同,至於到底是哪裏不同……
“參見殿下!參見侯爺!奴才小何子,奉陛下之命請景王殿下移步乾清宮東暖閣。”
藍衣公公的話打斷了趙璟的思緒,陳黎見狀忙道:“王爺請便,臣告辭。”